第65章 朕不搏命,何以讓將士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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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場後方,大順軍陣型肉眼可見地散亂開來。

  權將軍劉宗敏騎著高頭大馬,面頰上的肥肉不斷抽搐。前方的明軍防線不斷噴吐白煙,他牙關咬得咔咔作響。

  「直娘賊!這幫明狗吃錯藥了?」

  劉宗敏一刀將迎面跑來的大順逃兵劈死,血水「噗嗤」一聲濺了他滿頭滿臉。他顧不上擦,只覺得胸腔里憋著一團要炸開的邪火。

  太憋屈了。

  這場追擊,在所有大順將領眼裡,本該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為了咬住崇禎的尾巴,李自成下了死命令,全軍輕裝急行。

  沉重的偏廂車,沒帶。

  厚重的大盾,礙事。

  連老營的精銳騎兵,都沒披那套保命的重甲。

  在他們的預想中,追上這群喪家之犬,只要一個衝鋒,就能把明軍陣型扯碎。剩下要做的,就是漫山遍野抓俘虜、搶銀子。

  可現在呢?

  對面的明軍不僅沒炸營,反而擺出了這般噁心人的火器陣。

  梯次撤退,交替掩護。火銃和虎蹲炮成了長了眼睛的鐵掃帚,一層一層往下刮大順軍的皮肉。

  沒有大盾牌抵擋鉛彈,沒有戰車可以依託。那些穿著單薄皮甲,甚至只穿破布衫的流賊步卒,完全是用血肉之軀去撞明軍的槍口。成片成片的人倒在衝鋒的路上,肚腸流了一地,殘肢斷臂在硝煙里亂飛。

  「大帥!弟兄們頂不住了!」一名偏將撲到劉宗敏馬前,聲音劈叉,「前頭那幫明軍瘋了!咱們的人衝上去,連個遮掩都沒有,全被鐵砂子打成了篩子!退吧!」

  「退你娘的蛋!」

  劉宗敏抬起一腳,將那偏將連人帶甲踹翻在地。

  「崇禎就在前面!這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誰敢退,老子砍他全家!」劉宗敏揚起滴血的大刀,衝著左右督戰隊嘶吼,「拿人命填!他們帶不了多少火藥鉛彈!」

  督戰隊的大砍刀持續揮舞,逼著大軍繼續往火海里填。

  與此同時。

  明軍那些跟著輜重車隊拼命往前跑、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的流民百姓,漸漸放慢了腳步。

  有人回過頭。

  迎面闖入眼帘的,是那面在硝煙中始終挺立的明黃色天子大纛。

  大纛之下,那個渾身浴血、提著馬槊親自斷後的大明皇帝,依舊立在最前線。更遠處,張世澤帶領著京營步卒,正用命填出一條火器防線。

  「皇上都沒跑……」一個滿臉黑灰的百姓停在原地,喃喃出聲。

  啪!

  他猛地抽了自己一個響亮的耳光。

  旁邊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農紅了眼,一把抄起地上半截帶血的木槍,掉頭就往回沖。

  「是個帶把的,跟老子回去幫忙!護駕!」

  這一嗓子,砸碎了所有人心裡那層叫做「逃命」的堅冰。

  「回去!護駕!」

  「幫著推車!別讓車堵了皇上的退路!」

  成百上千的人轉過身。他們沒有刀槍,沖不上第一線,但他們發瘋一般撲向那些陷入泥坑、或者被死馬絆住的輜重車。

  「一、二,起!」

  上百雙長滿老繭的手扣住沉重的車廂。指甲劈裂,指腹磨出了血。伴隨著粗糲嘶啞的號子聲,那些原本停滯不前的車輛被生生抬了起來。車輪在凍土上碾出深深的轍痕,速度陡然加快。

  前方的張家灣城西五里處。

  神機營提督李國楨負責布置的拒馬防線,已經徹底成型。

  整個陣地,呈現出一個巨大的「凸」字形。一張張開的鋼鐵巨口,卡在官道上。

  「鐵蒺藜!都給老子撒勻實了!」一名京營千戶在陣地最前方瘋狂奔走,踢翻了幾個裝滿鐵蒺藜的竹筐。

  第一道防線,距離炮陣前沿整整八十步。

  地上沒有兵卒。只有零散布置的尖銳拒馬,鹿角以及潑灑得滿地都是的鐵蒺藜。那玩意兒四面帶刺,無論怎麼翻滾,總有一根毒刺直指蒼天。

  「把賊兵的馬腿給老子廢了!只要他們沖不起來,火炮就能把他們轟成渣!」千戶嗓子喊得直冒血沫。

  這道防線的核心不是殺敵。而是打亂大順騎兵的衝鋒陣型,逼他們降速。


  再往後退四十步。

  第二道主障礙線,真正的地獄之門。

  「鐵鏈呢!鎖死!一截都不能松!」

  成百上千個粗壯的連環閉合式拒馬配合鹿角,被鐵鏈纏在一起。曠野上憑空生出了一道長滿倒刺的鋼鐵城牆。

  只在陣型的最中間,留出了一道約莫二十步寬的巨大豁口。

  那是留給中間車隊的生門。

  鐵鏈連接的拒馬縫隙中,每隔幾十步,勉強留下僅容一兩步寬的小口子。那是給前方退下來的斷後游騎和夜不收逃命用的。

  只要流賊騎兵衝破第一道鐵蒺藜陣,迎接他們的就是這道被鐵鏈鎖死的連環拒馬。沖不破,就只能順著拒馬的弧度被往兩邊擠壓。

  最終,全部鬆散的陣型將最大程度的承受明軍的炮火。

  上百門填滿霰彈的虎蹲炮以及十幾門佛朗基炮,正等著他們。

  「大車過陣!快!快!」

  守在二十步中門豁口的將官揮舞著令旗。

  無數百姓和潰兵推拉下,一輛輛沉重的偏廂車、輜重車,順著這道二十步寬的豁口,洶湧灌入張家灣的城門。

  車隊速度越來越快,原本擁堵的官道,奇蹟般地被疏通了大半。

  硝煙混著土腥味灌進喉嚨,朱由檢劇烈嗆咳。

  他坐在馬鞍上,玄甲表麵糊滿血漿,結成一層暗紅色的硬殼。

  他甩動右臂,黑漆馬槊在半空甩出一彎血水,槊鋒的血槽里卡著一塊不知道是誰的碎肉。虎口處崩裂的皮肉和槊杆死死粘連,稍一用力,鑽心的疼。

  朱由檢扯下一截破爛的披風,用牙咬住一端,將右手和槊杆死死綁在一處。

  越過前方翻滾的黃塵,他看向東面。

  連環拒馬防線的最中間,留出了二十步寬的豁口。

  流民、推著偏廂車的車兵,正瘋了一樣往那個豁口裡擠。哭喊聲、車轍碾壓凍土的吱呀聲響成一片。

  張世澤的步卒大隊已經馬上接近拒馬前方了。

  王承恩趴在馬背上,嗓子早就喊啞了,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動靜。

  「皇爺!中軍進去了,請皇爺移駕!」

  王承恩那張滿是黑灰的老臉劇烈抽搐,分不清是疼的還是高興的。

  只要退進那道拒馬防線,靠著火炮和張家灣的城牆,皇帝算是安全了。

  朱由檢沒接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最要命的關口,從來不在兩軍對沖的時候,而在撤退的尾聲。

  兵法有雲,半渡而擊。

  一旦賊軍的騎兵咬住隊尾,跟著潰亂的人潮一窩蜂湧進那二十步寬的豁口,整個拒馬陣就會從內部被徹底蹚平。擺在陣前的火炮連引信都來不及點,張家灣的城門甚至會被自己人衝垮。

  兩百步外。

  大順軍制將軍李過勒住戰馬,盯著遠處那道架滿火炮的鋼鐵防線。

  一旁的副將開口道:「直娘賊!官軍列了個陣,沖不了!」

  李過眉頭緊鎖,開口道:

  「明軍的拒馬不夠長!兩邊連不到城牆根!「吹號!向旁邊繞,從明軍防線的肋部穿進去!」

  「只要從側後方鑽進大陣,那些大炮就是一堆廢鐵!連帶著那個狗皇帝,全得給老子死在裡頭!」

  嗚——

  大順軍沉悶的牛角號聲突然變調。原本聚集在正面、準備再次發起衝鋒的幾千精騎,聽號向外散開。

  左翼陣地。

  朱由檢看著遠處分流的黃塵。

  「許平安!」朱由檢暴喝。

  許平安打馬挪出隊列。他整個左半身完全被血水浸透,戰馬每走一步,他都在馬鞍上不受控制地搖晃,臉色煞白如紙。

  「末將……在!」

  「帶剩下的勇衛營,護著輜重車,從中門進陣!」朱由檢語速極快,指著正前方的豁口,「進去之後,把最後那些偏廂車橫過來!把中門給朕徹底堵死!」

  許平安雙手扣住馬鞍前橋,咬破了舌尖提神。

  「末將……領命!末將還能……」


  話沒說完,他那被賊兵捅穿的後肋猛地崩開。黑紅色的血水直接從甲片縫隙里湧出來,順著馬肚皮往下淌。許平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往馬下栽。

  旁邊兩名親衛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將他往馬背上托,急得大哭出聲。

  朱由檢這才注意到許平安的傷勢,牙關緊咬。

  「大伴!」

  王承恩抬起頭。

  「你帶一千內操軍去掩護中門關閉。」

  許平安被親衛死死架著,嘴裡往外溢出血沫子,手還在半空里亂抓。

  「陛下……末將不退……」

  朱由檢沒有片刻猶豫。

  「親衛速帶許將軍進城治傷!他若死在半道上,朕砍了你們的腦袋!」

  幾名親衛紅著眼,死死扯住許平安的韁繩,將他護在中央,朝著城門的方向狂奔。

  朱由檢調轉馬頭。

  黑漆馬槊帶起一道暗紅色的血弧,直指拒馬陣的南北兩側。

  那裡是火炮防線和城牆之間的空隙。雖然撒了鐵蒺藜,但對大股衝鋒的騎兵來說,只要拿命填掉最前面的幾排馬,後面的騎兵就能毫無阻礙地穿插進去。

  一旦賊兵從那裡繞後,整個張家灣防線就全完了。

  「李過不會去撞拒馬陣!」

  朱由檢的聲音在寒風中炸響。

  「他們去肋部了!」

  朱由檢拽住韁繩,目光掃過周遭。

  剩下的勇衛營和內操軍餘部,加上薊鎮精騎滿打滿算不足三千。

  可朱由檢沒有別的籌碼了。

  剛要下令,一旁的王承恩驅馬上前。

  「皇爺不可啊!」

  「大隊都在進城,剩下的口子讓奴婢帶人去填!」

  王承恩拉住韁繩。

  「請陛下進城,城裡幾萬人指望著皇爺主事啊!」

  周圍的親衛、內操軍紛紛跪倒在地。

  幾名薊鎮的老卒紅著眼,拎著殘刀上前,擋在朱由檢的馬前。

  沒人說話,但意思很明白。阻擊的事,他們去,皇帝不能去。

  朱由檢低頭,看著滿臉血污、哭得肝腸寸斷的王承恩,看著那些擋在馬前的粗糙漢子。

  他抬起綁著槊杆的右手,猛地一甩。

  槊尖發出刺耳的破空聲,直指蒼穹。

  「朕是大明的皇帝!」

  朱由檢暴喝出聲。

  這一嗓子,壓住了周遭的哭喊。

  他環視四周。滿地的殘肢斷臂,被炮火炸得焦黑的凍土,還有那些缺胳膊斷腿、渾身是血卻依舊握著刀柄的兵卒。

  「流民在拿命推車!步卒在拿命架槍!游騎在拿命斷後!」

  朱由檢的聲音透著一股極致的暴戾。

  「大明到了這個地步,這江山是靠你們的血肉撐著的!」

  他身子前傾,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朕今日若退了,這股氣就泄了!」

  「朕不拿命去搏,拿什麼讓天下將士效死!」

  朱由檢雙腿猛磕馬腹。

  「大伴,聽旨辦事!!!」

  「全軍聽令!隨朕赴側翼!」

  「駕!」

  明黃色的天子大纛再次移動,舉到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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