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預判了你的預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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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彰義門外大順軍中軍大營。

  牛油巨燭將中軍大帳照得通明。火盆里的木炭燒得劈啪作響。

  李自成跨坐在虎皮交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粗瓷大碗。

  白天安定門瓮城那場廝殺,是卡在他喉嚨里的一根刺。一千老本營精銳,連明軍的衣角都沒摸著,就被崇禎砸下來的千斤閘包了餃子,全軍覆沒。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報——!」

  帳外傳令兵拖著長音。厚重的氈簾被猛地掀開,冷風灌進大帳。

  兩名大順老營斥候大步跨入,手裡拖著一個身穿青色綢緞夾襖的男人。

  到了大帳中央,斥候手臂一發力。

  男人被重重摜在地上。

  「闖王!我們在北面城牆根底下摸哨,撞見這狗東西順著繩子往下爬。搜了身,沒帶利器,懷裡揣著這玩意兒!」

  斥候頭目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

  李自成沒接,揚了下下巴。

  旁邊的親兵立刻上前接過,粗暴地撕開封皮,將信紙抖開,遞給一旁的軍師宋獻策。

  地上那男人被摔得七葷八素,頭上的方巾掉在一旁,頭髮散亂。他緩過勁來,抬頭看見坐在主位上的李自成,渾身骨頭一酥,連滾帶爬地伏在地上,撅著屁股瘋狂磕頭。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啊!小人不是探子,小人是替魏大人來給大順軍報信的!」

  李自成摸了摸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

  「魏大人是誰?」

  男人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抖:「小人…小人是當朝內閣首輔,魏藻德魏大人的管家!」

  大帳里傳出幾聲低低的嗤笑。

  李自成身子微微前傾,手裡的粗瓷大碗磕在條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當朝首輔?」李自成語氣戲謔,「白天你們那皇帝老兒在城牆上殺得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生啖了額的肉。怎麼,到了半夜,當朝首輔倒想起給額送信了?寫的什麼?」

  宋獻策此時已經快速掃完了信上的內容。

  這位常年透著陰鬱算計的軍師,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神色。

  「闖王。」宋獻策合上信紙,上前一步,壓低嗓音,「這信上說,滿朝文武皆願獻城歸降,絕不敢抵抗大軍。只求大軍入城之後秋毫無犯,不傷城中百姓,不殺在朝官員。」

  李自成聽完,沒有半點喜色。

  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嘩啦!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狠狠砸在家丁的腳邊。

  碎瓷片崩得滿地都是,劃破了家丁的臉頰,滲出幾道血絲。那家丁連躲都不敢躲,死死趴在地上抖如篩糠。

  「放屁!」李自成暴喝出聲,聲若洪鐘,「下午那崇禎小兒在瓮城裡擺了老子一道!那架勢,分明是要拉著全城的人跟老子玉石俱焚!現在你跑來告訴額,當朝首輔要開門獻城?」

  李自成幾步走到家丁面前,抬起戰靴,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

  硬底碾著骨節,發出幾聲咔咔聲。

  「啊——!大王饒命!小人句句屬實啊!」家丁疼得悽厲慘叫。

  「說!崇禎到底在耍什麼花樣!」李自成腳下猛然發力,「你們是不是在城門後頭堆滿了萬人敵,就等額的老營進城,再來一次瓮中捉鱉?!」

  「沒有啊!大王!真沒有!」

  管家疼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拼命仰起頭嘶吼。

  「崇禎皇帝,狗皇帝他跑了啊!」

  大帳內瞬間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火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李自成的腳頓住了。

  他慢慢挪開戰靴,死死盯著地上的家丁。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皇上跑了……」家丁語無倫次地往外倒,「天黑以後,皇帝突然調集了內城所有的親軍精銳,還有京營的兵馬,護著幾千輛大車,大張旗鼓地出了崇文門,往南邊逃了!」

  「我家老爺說,皇帝連宮裡的財寶和國庫的銀子都拉空了!現在的北京城,除了幾個老弱病殘在城牆上點火把,內里早就空了!讓小人出來獻城啊!」


  李自成退後兩步,坐回交椅上。

  他沒說話。

  大帳里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消息太突然,也太順利了。

  順利得簡直荒唐。

  李自成是個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賊。他吃過官軍的虧,中過洪承疇的計,被逼得在商洛山里只剩十八騎。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生性多疑。

  「軍師。」李自成轉過頭,「你怎麼看?」

  宋獻策搖了搖手裡的摺扇,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闖王,此事大為蹊蹺。」

  宋獻策用扇骨敲擊著手心,語速極快:「其一,白日裡崇禎詐降設伏,手段極其剛烈,絕非貪生怕死之輩。其二,就算他真要棄國逃命,理應輕車簡從,趁著夜色掩人耳目,悄悄溜出城去。」

  他轉過身,直指地上的家丁。

  「可這下人卻說,崇禎大張旗鼓地出城,還帶著幾千輛大車!」

  「這叫逃命?幾千輛裝滿財寶的大車,走在官道上慢如龜爬。這簡直是生怕咱們不知道他往南走了!」

  李自成一拍大腿。

  「對!反常必有妖!」

  「這小王八蛋白天能狠下心坑老子一千精銳,晚上就能想出更毒的計!」李自成咬牙切齒,「大張旗鼓南下?這是誘敵!是調虎離山!」

  李自成越說思路越順。

  「他就是想把額的大軍從城牆底下引開,去追那什麼勞什子車隊。等老子的大營一空,他在城裡的伏兵就能出來掏老子的後路!」

  就在這時,帳外再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氈簾掀開,幾名斥候又押著五六個人走了進來。

  這些人服色各異。有穿著破爛鴛鴦戰襖的明軍潰兵,有穿著青衣的小太監,還有幾個商賈打扮的人。

  「闖王!這幾個也是剛在城外抓的流竄之人!」

  李自成站起身,指著其中一個明軍潰兵。

  「你!說!城裡出什麼事了!」

  那潰兵嚇得雙膝一軟跪在地上,結結巴巴地開口:「回……回大王,皇上帶著太子和親軍,出了崇文門,往南跑了……」

  李自成臉色發青,又指向那個太監。

  「你說!」

  太監面如土色,連連磕頭:「皇爺…昏君帶著大軍南下了……」

  一連問了五六個人。

  口徑竟然驚人的一致!

  所有人都在說,崇禎皇帝大張旗鼓地帶著兵馬和銀子跑了。

  大帳里的將領們面面相覷。

  左營制將軍劉宗敏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邁步出列,粗著嗓子喊了起來。

  「闖王!既然這麼多人都說小皇帝跑了,那城裡肯定空了!讓額帶人殺進去,先把那什麼首輔的家抄了再說!再分出一支騎兵,去把那些裝銀子的大車追回來!」

  「你懂個屁!」

  李自成暴喝一聲,將劉宗敏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在帳內來回踱步,步伐極快。

  越是眾口一詞,他心裡的懷疑就越像野草一樣瘋長。

  「一個人這麼說,可能是真。這接二連三、毫不相干的人全跑出來告訴額崇禎跑了,真當額是三歲小孩?」

  李自成猛地拔出腰間長劍,劍尖直指地上的那群俘虜。

  劍鋒上的寒芒映著火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這分明是串通好的說辭!是故意散布的煙霧迷陣!」

  他轉頭看向宋獻策,聲音里透著令人膽寒的狠厲。

  「軍師,你想想。白天他在瓮城裡用千斤閘斷了額老營的後路。今晚,他故意弄出這麼大動靜說自己跑了,還派這麼多人出來送死散布消息。為了什麼?」

  宋獻策倒吸了一口涼氣。

  「闖王的意思是……這是一座死城?」

  宋獻策順著李自成的邏輯往下推演,越推越覺得心驚肉跳。

  「裡頭早就布滿了火藥和伏兵。只要咱們的老營主力一旦信以為真,毫無防備地湧入城中……」


  「轟——!」

  李自成雙臂猛地一揚,做了一個往上掀的動作。

  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興奮和後怕,扭曲在一起。

  「到時候,整座北京城就是個大號的萬人敵!」

  「這小王八蛋是想把額的精銳,狠狠咬下一塊!到時候就可以從容的等各地勤王大軍抵達!」

  地上的管家聽得瞠目結舌。

  他張著嘴,想解釋點什麼。可看著李自成那副走火入魔的神情,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現在誰敢說皇帝真跑了,李自成手裡的劍絕對會立刻剁下他的腦袋。

  「好狠毒的算計!好狠毒的崇禎小兒!」

  李自成收劍入鞘,冷笑連連。

  「拿空城計來詐老子?額偏不如你的願!」

  李自成大步走回帥案後,抓起一把令箭。

  「劉宗敏!」

  「末將在!」

  「去!從前頭的新營里挑五千人出來!」

  李自成對手底下人的命,算計得極其清楚。由流民和降兵組成的新營,在他眼裡不過是消耗明軍火藥的肉盾。

  他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幾人。

  「把這群通風報信的狗奴才全給額綁了,拿刀逼著他們,讓他們走在最前頭帶路!」

  李自成聲音陰沉沉的,帶著股狠勁:

  「去阜成門、西直門,給額探清楚!讓新營的人搭梯子上去看看虛實。

  要是裡面埋了火藥、設了伏兵,死也是新營的人,傷不到額老本營的人!」

  「喏!」

  劉宗敏一把抓過令箭,轉身大步邁出營帳。

  李自成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烈酒一飲而盡。

  (依舊九千獻上!後面穩定日六千,感謝兄弟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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