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比于少保更有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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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裡,朱由檢靠在御榻上,手輕輕揉著太陽穴。剛才在皇極殿上那場「罷黜忠良」的大戲,似乎耗盡了他所有心力。

  「伴伴。」

  「奴婢在。」王承恩弓著身子,捧上一盞熱茶。

  朱由檢沒接,只吩咐:「去,宣魏藻德、張縉彥、楊汝成幾人過來。」

  「剛才朝堂上,他們受了驚。朕得好好安撫這些『肱股之臣』。」

  「遵旨。」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幾道身影匆匆跨過乾清宮的門檻。

  魏藻德走在最前,腳步輕盈,臉上掛著藏不住的喜色。剛才那一戰,雖然驚心動魄,但結果堪稱完美。那些平日裡總拿眼白看人的清流硬骨頭,終於被一腳踢開了!這朝堂,如今他魏首輔說了算!

  兵部尚書張縉彥、禮部侍郎楊汝成等人緊隨其後,齊齊跪倒,口稱:「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都平身,平身。」朱由檢抬了抬手,臉上又浮出那種和煦的笑。

  「都說了多少次,私下召對,不必行此大禮。」

  幾人站定後,朱由檢賜了座,目光掃過他們,帶著欣慰。

  「今日朝堂上,若非諸位愛卿仗義執言,朕恐怕還要被那些迂腐之輩氣個半死。」朱由檢嘆了口氣,語氣透著心腹之言,「這大明的江山,往後還得仰仗諸位愛卿替朕分憂啊。」

  魏藻德受寵若驚,立刻拱手:「陛下言重了!臣等食君之祿,自當忠君之事。那些自詡清流之輩,實則誤國,陛下聖斷英明,將其調任留都,實乃大明之幸!」

  朱由檢點頭笑了笑,隨即話鋒一轉,臉上笑容漸漸收斂,滿是愁容。

  「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有些飄忽,「眼下雖清靜了,可這爛攤子還在。闖賊大軍勢如破竹,眼看就要兵臨城下。京營缺餉,軍心渙散,這可是要命的大事。」

  剛才還喜上眉梢的三人,臉色一下子垮了,苦著臉。特別是魏藻德,心裡咯噔一下。來了!果然來了!皇帝把那些人趕走,現在輪到要在他們身上刮油水了?

  大殿裡陷入沉默。誰也不敢接話,生怕一開口,就被皇帝逼著捐家產。

  朱由檢看著這幾個裝死的「棟樑」,心裡冷笑。他開始用起了「以利誘之」的路數,緩緩開口。

  「朕也知道,諸位愛卿為官清廉,朕又豈能做那竭澤而漁的事?」

  聽到這話,眾人明顯鬆了口氣。

  「不過,總得有人出錢。」

  「昨日朕將英國公、武定侯他們召進宮,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這幾位勛貴,倒真不愧是與國同休的世爵。」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晃了晃。

  「他們咬牙湊了一百多萬兩。」

  「嘶——」眾人倒吸涼氣。一百多萬兩!魏藻德眼睛都直了。這幫平日裡哭窮喊餓的勛貴,竟然真的肯吐出來?

  「英國公深明大義!真乃國之棟樑啊!」張縉彥立刻大聲稱讚,臉上滿是慶幸。

  朱由檢擺了擺手,愁容並未散去,反而更深了幾分。

  「錢是有了,可這錢……燙手啊。」他嘆息,「讓人家把棺材本都掏出來,朕若是一點表示都沒有,豈不寒了天下人的心?為了勸他們出這筆銀子,朕許諾……給他們的爵位,往上提一提。」

  三人面面相覷。提爵位?這可是大事。

  「伯爵升侯爵,侯爵升公爵。」朱由檢一邊觀察他們的神色,一邊慢悠悠地說,「事急從權,這也顧不得許多了。只是……這英國公本就是公爵,再往上升……」

  話沒說完,禮部侍郎楊汝成臉色變了。公爵再升,那就是王!

  「陛下!」楊汝成猛地跪倒,聲音尖銳而急促,「不可啊!太祖高皇帝曾立下祖訓,非皇朱子孫不得封王!異姓封王,乃是取亂之道!此例一開,後患無窮啊陛下!」

  他一著急,差點把漢高祖斬白馬盟誓的話說出來,但也足夠表明他的驚恐。大明兩百多年,除了開國功臣死後追封,活著封異姓王的,聞所未聞!這是在挖大明的根基啊!

  朱由檢臉上出現隱忍的怒意。

  「祖制?又是祖制!」他重重拍了一下御案,震得茶盞都在顫抖,「楊愛卿,朕以為你是懂朕的,怎麼到了這時候,你也拿這兩個字來壓朕?早朝上那些被趕走的人,滿嘴也是祖制!」


  這句誅心之言,讓楊汝成嚇了一跳。早朝的餘威尚在,那些被貶去南京的官員前車之鑑歷歷在目。皇帝這話的意思很明顯:你要是也想抱殘守缺,那就跟他們一塊兒滾去南京!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朱由檢強行壓下怒火,臉上又擠出幾分無奈與疲憊。他緩緩走下御階,親自將楊汝成扶起來。

  「楊愛卿,朕並非不知祖制不可違。」朱由檢聲音變得柔和,甚至帶著一絲哀求,「可如今是什麼時候?闖賊就在眼前!若是北京破了,社稷沒了,守著那祖制又有何用?難道要朕抱著祖制去見列祖列宗嗎?」

  「你們……都是朕最好的臂膀,也是這大明最後的依靠。」他拍了拍楊汝成的手背,目光又看向魏藻德和張縉彥,「只要能過了這一關,只要大明還在,什麼規矩不能改?什麼名分給不得?」

  說完,朱由檢轉頭對一直候在陰影里的王承恩吩咐:「大伴,把朕給諸位愛卿準備的禮物,拿上來。」

  王承恩一招手,幾名小太監捧著托盤進來。托盤上是昨日從王之心等人府中抄沒的珍品。

  朱由檢拿起那捲字畫,遞到魏藻德手中。

  「魏閣老,朕知你雅好書法。這卷字畫,放在朕這深宮裡也是蒙塵,不如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

  魏藻德的指尖觸碰到涼絲絲的絲綢捲軸。這可是稀世珍寶!

  緊接著,朱由檢又給幾人分別加了一級勛官。上柱國、光祿大夫……這些虛銜像不要錢一樣撒了下去。

  然而,幾人雖然謝恩,神色間仍有猶豫。特別是那異姓封王之事,若是經了他們的手,日後史書工筆,恐怕要落個「媚上亂政」的罵名。

  朱由檢看出了他們的顧慮。他必須下猛藥了。

  他緩緩走到眾人面前。

  「魏愛卿。」

  「朕知道你們讀書人看重名節,也看重身後事。」

  「只要這筆軍餉到位,大軍重振,擊退闖賊…… 這就是擎天保駕的不世之功!」

  朱由檢的目光盯著魏藻德那雙渾濁的眼睛。

  「到時候,朕不吝賞賜。」

  「屆時,你們便是比于少保更有作為的忠臣良將,名垂青史!」

  「憑此功勞,朕再封你們爵位,理所應當!」

  魏藻德的身體僵住了。

  于少保!世襲罔替的爵位!

  文官做到極致,也不過一品大員,死後也就是個文正、文忠的諡號。可爵位不同,那意味著子子孫孫都能享受國家的供養,意味著家族階層的徹底躍遷!

  如今,只要他點頭同意這筆交易,只要他幫皇帝把這「異姓王」的流程辦好。

  呼吸變得沉重,那一瞬間甚至忘記了闖軍的威脅,忘記了滿朝文武的唾沫星子。

  「陛下……」魏藻德聲音顫抖,噗通一聲跪下,行了大禮,「陛下如此厚恩,臣……臣萬死不辭!如今事急,當行非常之法!英國公毀家紓難,封王……封王亦是人心所向!」

  首輔表態了!張縉彥和楊汝成幾人見狀,哪裡還敢堅持?

  「臣等……附議!」

  朱由檢看著跪在腳下的幾人,換上滿臉激動。

  「好!好!」

  「朕就知道,朕沒看錯人!」

  「事不宜遲,要快!遲則生變!」朱由檢立刻催促,「魏閣老,內閣立刻擬旨;楊愛卿,禮部準備冊封儀仗,哪怕簡陋些也不打緊,要的就是個名正言順!」

  「遵旨!」

  朱由檢見事情辦了一件,繼續說出他今日第二個布局。

  「張愛卿。」朱由檢看向兵部尚書張縉彥。

  「臣在。」

  「朕記得,前些日子四川巡撫陳士奇被罷免,如今這位置還空懸著吧?」

  張縉彥愣了一下,思維有些跟不上皇帝的跳躍。剛才還在說北京保衛戰的錢糧,怎麼突然跳到千里之外的四川去了?但他還是老實回答:「回陛下,正是。吏部擬定了幾個人選,其中四川川北道參政龍文光,任職勤懇,頗有佳政,可……」

  「龍文光?」朱由檢搖頭,直接打斷,「此人守成尚可,應變不足。四川如今局勢糜爛,獻賊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入川。一個參政,鎮不住場子。」


  他語氣非常堅決。

  「朕有意,起用四川總兵官,一品誥命夫人秦良玉,接任四川總督一職!統領川中兵馬,剿滅流寇!」

  剛才封張世澤為王,雖然違背祖制,但畢竟是為了錢,為了眼前的救命錢,而且張家畢竟是頂級勛貴,勉強說得過去。可秦良玉是誰?那是土司!是苗人!還是個女人!

  讓一個女子,一個「蠻夷」首領,去做封疆大吏,去總督一省軍政?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這讓那些讀聖賢書的鬚眉男兒臉往哪擱?

  「陛下!萬萬不可啊!」這次連剛才已經被「收買」的魏藻德都急了,連連擺手,「巡撫、總督,向來是由進士出身的文官擔任!秦良玉雖有戰功,但畢竟是一介女流,又是土司出身,若讓她總督四川,只怕……只怕川中官員不服,士紳不服啊!」

  楊汝成也苦著臉勸道:「是啊陛下,這……這實在是有辱斯文。傳出去,恐被天下人恥笑我大明無人,竟要靠一婦人守疆土。」

  朱由檢看著這幾個剛拿到好處就開始「講原則」的傢伙。知道一味的軟,只會讓他們得寸進尺。自己是皇帝!是君!

  「砰!」御案上的筆筒被掃落在地,滾到魏藻德腳邊,嚇得他渾身一哆嗦。

  「不服?誰不服?!」朱由檢猛地站起身,幾步衝下御階,指著魏藻德的鼻子咆哮,「大明無人?你說對了!」

  「你說她是一介女流?那一介女流已巳年,帶著白杆兵跟建奴拼刺刀的時候,一路收復失地的時候,你們這群大老爺們在哪?在秦淮河上喝花酒嗎?」

  「你說她不能服眾?」朱由檢咧開一個笑容,眼睛裡滿是血絲,「好!既然總兵官這個職位壓不住那些士紳……」

  「那朕就再給她加加碼!」

  「傳朕旨意!」

  「封秦良玉為『忠國公』!加太保!賜尚方寶劍!總督四川軍務!」

  「無論文官武將,見此劍如朕親臨!有敢抗命不遵者,先斬後奏!」

  魏藻德等人徹底傻了。本來只是個總督,現在好了,直接封了國公,還加了太保,給了尚方寶劍!這哪是封疆大吏,這簡直就是四川的土皇帝!

  「陛下……」張縉彥還要再說。

  朱由檢猛地回頭,冷冷看過去。

  「張尚書。」

  「朕是在通知你,不是在跟你商量。」

  「這事兒,你要是覺得辦不了,或者覺得那個臭規矩比大明的江山還重要……」

  朱由檢露出一個嚇人的笑。

  「那朕不介意換個人來辦。你看,剛才被罷免的那些位置,想坐的人應該不少吧?」

  赤裸裸的威脅。你要是不聽話,現在就滾蛋,後面有的是想當官的人排隊。

  在官位面前,張縉彥幾乎沒猶豫,立刻把那個所謂的「以文制武」拋到了九霄雲外。他重重叩首。

  「臣……領旨!」

  「臣這就去辦!立刻去辦!」

  魏藻德和楊汝成等人也齊齊磕頭:「臣等遵旨!」

  朱由檢看著跪在腳下的幾人,這些人在幾天後,大概也會用同樣卑躬屈膝的姿態迎接闖賊吧。

  這就是大明的官場。你給他們大棒,他們就跟你講道理。你不給他們胡蘿蔔,他們就講祖制。只有把刀架在脖子上,把金子塞進懷裡,他們才肯動一動。

  「去辦吧。」朱由檢揮了揮手,「朕相信你們,都是國之棟樑。」

  「黃昏之前,朕要看到結果,呈到這御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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