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毀長城的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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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鐘敲破了紫禁城上方的薄霧。

  乾清宮內,朱由檢在銅鏡前揮退了左右。

  這滿朝的朱紫貴胄,一個個讀的是聖賢書,修的是「帝王師」,最擅長的便是以死博名,或是陽奉陰違。

  「皇爺,時辰到了。」王承恩在外輕聲提醒。

  「走吧。」

  皇極殿外,百官早已列隊。

  今日的氣氛有些壓抑。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恐懼」的味道。

  消息靈通的官員早已知曉,昨天,皇帝不僅抄了國戚和前任錦衣衛指揮使的家,還拿下了東廠提督王之心、王德化等人。

  緹騎四出,京城鬧騰了一整天。

  這位往日裡優柔寡斷的陛下,瘋了。

  他不走三法司的流程,不經內閣的票擬,直接動用廠衛拿人。

  這是暴君行徑!

  這是亡國之兆!

  群臣心中惴惴不安,有人憤慨,有人恐懼,更多的人則是在觀望。

  「陛下駕到——!」

  隨著這一聲唱喏,朱由檢邁著四方步,緩緩登上御座。

  群臣跪拜起身後,偷偷抬眼打量。

  這一看,卻都愣住了。

  御座上的天子,帶著和藹親切的笑意。

  那神情,和鄰家那個脾氣極好的富家翁沒什麼兩樣,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家的長工。

  這反常的一幕,讓魏藻德心裡更是沒底。但他不敢忘昨日暖閣里的密對。

  「有本早奏。」

  一名給事中鼓起勇氣,出列大聲說道:

  「陛下!臣聽聞昨夜廠衛四出。臣以為,國法當嚴,但程序不可廢!陛下未經三法司會審,直接以廠衛拿人,此乃亂命!若長此以往,人人自危,誰還敢為朝廷辦事?」

  有了帶頭的,立刻又有幾名御史跳了出來。

  「臣附議!無規矩不成方圓!」

  「陛下此舉,必是受了左右奸佞蒙蔽聖聽!懇請陛下誅殺奸佞,以正視聽!」

  一時間,大殿內嗡嗡作響。

  這幫文官最擅長的就是抱團,只要有人開了頭,就會如蒼蠅般一擁而上,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指指點點。

  朱由檢沒有立刻回應,他朝文官首位望了一眼。

  他微微頷首,眼裡透出鼓勵。

  魏藻德心一橫。

  富貴險中求!

  他大步出列,手持笏板,跪地高呼:「臣魏藻德,有本啟奏!」

  朱由檢笑意更溫和了:「元輔有何良策,但說無妨。」

  魏藻德直起身子,臉上立刻擺出痛心疾首的姿態,指著左側的一列官員,厲聲道:「臣要彈劾工部尚書范景文、左都御史李邦華、戶部尚書倪元璐等人!」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這個節骨眼上,不去彈劾擁兵自重的武將,不去彈劾那些武勛,反倒把槍口對準了朝中素有清名的幾位重臣?

  魏藻德不管周圍異樣的目光,聲音陡然拔高:「此數人,身為朝廷重臣,深受皇恩,卻在國難當頭之際,不思報國,專務空談!」

  「范景文把持工部,京城城牆修繕緩慢!李邦華身為憲台之首,不糾察百官怠政,反倒整日裡沽名釣譽,結黨營私!」

  「臣以為,此等尸位素餐之輩,當立刻罷黜,以正視聽!」

  緊接著,早已得到授意的光時亨、龔鼎孳等人也如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跳了出來。

  「臣附議!倪元璐執掌戶部,國庫空虛,籌餉無方,罪該萬死!」

  「臣附議!方岳貢等人平日裡只會空談心性,竟還在家中吟詩作對,無君無父!」

  一時間,大殿之上唾沫橫飛。

  被點到名字的范景文、李邦華等人,先是一臉錯愕,隨即便是滿面漲紅,鬍鬚亂顫。

  他們是忠臣,是直臣,這輩子最看重的便是一身清譽。

  如今被這群真正的奸佞小人指著鼻子罵作「奸黨」,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一派胡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頭髮花白的李邦華氣得整個人不住打顫,猛地衝出隊列,指著魏藻德怒罵:「魏藻德!你這佞幸小人!老夫何時結黨?何時營私?倒是你,身為內閣輔臣,除了阿諛奉承,你為大明做過什麼?!」

  「陛下!」李邦華轉身朝著御座重重跪下,頭磕在金磚上砰砰作響,「臣一片丹心,天日可表!魏藻德含血噴人,蒙蔽聖聽,請陛下明察,斬此奸賊!」

  「你才是奸賊!」光時亨跳著腳罵道,「這個時候還要擾亂朝綱,分明是居心叵測!」

  「老匹夫!你也配談丹心?」

  場面一下子失控。

  平日裡滿口仁義道德的士大夫們,此刻和菜市場裡的潑婦沒什麼兩樣,有人捋袖子,有人扔笏板,甚至準備上演全武行。

  皇極殿,亂成了一鍋粥。

  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檢,依舊保持著那個溫吞的坐姿。

  他看著下面這群醜態百出的文官,心底掠過幾分悲涼。

  這就是大明的朝堂。

  大敵當前,不想著如何禦敵,卻忙著黨同伐異,互相撕咬。

  但,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夠了。」

  朱由檢一聲輕喝,嘈雜的大殿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朱由檢站起身,臉上的笑意消失了,轉為一種失望與帝王威嚴並存的神情。

  「朕……朕很失望。」

  他嘆了口氣,掃過李邦華那張布滿悲憤的臉。

  「李愛卿,你是三朝老臣了。」(李邦華在泰昌朝沒有新的任命)朱由檢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痛心,「朕本以為,你能體諒朕的難處。可今日,你太讓朕失望了。」

  李邦華愣住了,抬起頭,眼裡滿是不可置信:「陛下?臣……臣何罪之有?」

  「何罪?」

  朱由檢突然提高了音量,那股偏激勁兒好像一下子又回來了,「如今流寇都要打到家門口了!你身為左都御史,不幫朕想著怎麼退敵,反倒在大殿之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和市井潑皮一樣撒潑打滾!這就是你的體統?這就是你的忠心?」

  「臣是為了……」

  「朕不想聽!」朱由檢大袖一揮,粗暴地打斷了他,「朕看魏閣老說得對!你們這些人,平日裡自詡清流,一旦到了正經事上,除了頂撞朕,除了為了那點虛名爭來斗去,還會幹什麼?」

  「朕受夠了!」

  朱由檢抓起御案上的一疊奏疏,狠狠地摜在地上。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吵,那就別在朕面前吵!朕看著心煩!」

  「傳朕旨意!」

  朱由檢伸手指著跪地的李邦華、范景文等人,手抖不停,氣急了。

  「左都御史李邦華,工部尚書范景文,戶部尚書倪元璐,還有方岳貢、邱瑜……」

  他一口氣點了十幾個人的名字。

  這些名字,每一個都在後來的甲申之變中,用生命踐行了忠義。

  「全部調任南京!」

  這話一出,滿朝皆驚。

  李邦華如遭雷擊,整個人癱軟在地。

  崇禎十五年,他被重新起用,從南京兵部尚書任上被緊急調回北京的。現在,皇帝竟要將他再趕回去。

  在這大明即將傾覆的時刻,去南京?

  那不就是臨陣脫逃嗎?

  那不就是讓他李邦華做一個貪生怕死的逃兵嗎?

  「陛下!不可啊!」

  李邦華老淚縱橫,膝行向前,緊緊扒住金階,「臣不走!臣死也不走!國難當頭,臣雖老邁,亦願與京師共存亡!陛下若要治臣的罪,不如直接將臣下獄,哪怕是賜死臣,臣也絕不離開北京半步!」

  「是啊陛下!」范景文也哭拜在地,「臣等世受皇恩,豈能在此刻離君父而去?請陛下收回成命!」

  朱由檢藏在袖子裡的手收得極緊,看著這些哭得撕心裂肺的忠臣。

  大明還有脊樑。

  可正因為如此,他更不能讓這些脊樑折在這裡。


  這北京城,早已是一座註定要被烈火焚燒的死城,這些種子,必須留給大明的未來。

  朱由檢壓下心頭酸楚,他臉上泛起刻薄冷笑。

  「共存亡?說得好聽!」

  他居高臨下地指著李邦華的鼻子,語氣譏諷:「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賴著不走,不就是想博個『死諫』的美名嗎?不就是想讓後人罵朕是個昏君,逼死了忠良嗎?」

  「怎麼?南京就不是大明的江山了?」

  「南京是太祖龍興之地!如今江南不穩,正需要得力幹將去鎮守!」

  「李邦華,你既然這麼有能耐,這麼想為國盡忠,那你就去南京!去給朕籌措糧餉!去給朕整頓兵馬!這難道不比你在北京城裡撞死在柱子上強?」

  「還是說……」

  朱由檢眯起眼睛,周身散發著陰冷。

  「你們嘴上全是忠義,心裡全是生意?覺得南京是個冷板凳,配不上你們這些『大忠臣』的身份?」

  李邦華嘴唇翕動,整個人止不住晃了晃。

  他看著眼前這個臉龐扭曲、言辭刻薄的皇帝,只覺得陌生到了極點,也絕望到了極點。

  君視臣如草芥。

  哀莫大於心死。

  「臣……遵旨。」

  李邦華重重地叩首,額頭觸地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他心中碎裂了。

  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弱得隨時會斷。

  「臣這便去收拾行裝……即刻……離京。」

  說罷,朱由檢看都不看地上那群如喪考妣的忠臣一眼,直接拂袖轉身。

  「退朝!」

  王承恩連忙高喊:「退朝——!」

  朱由檢走得極快。

  而在大殿之上。

  魏藻德、光時亨等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狂喜。

  贏了!

  那些平日裡礙手礙腳的老頑固,竟然真的被皇帝一股腦兒全趕走了!

  現在這朝堂之上,還有誰能擋他們的路?

  魏藻德看著空蕩蕩的御階,心中暗自得意:這位陛下,果然剛愎自用。只要順著他的毛摸,稍微挑撥兩句,他自己就會把臂膀都砍斷。

  真是天助我也!

  忠臣離場,奸佞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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