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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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守著船舵與船帆,望著漸漸亮堂的海面,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一夜的風浪與疲憊,好像都被這清晨的海風一吹而散。

  船尾,太陽一點點掙脫海面,越升越高,天色從墨藍轉為澄澈的亮藍,天邊那彎殘月不知不覺便淡得沒了蹤影。

  老六叔在艙里睡了幾個鐘頭,慢悠悠點起一支煙,從船艙踱出來,走到船帆旁,聲音沉穩:「去睡會兒吧,後面我來盯著。」

  「行。」李建兵也不推辭,順手調了下帆向,抬頭瞥見老六叔眼白里布滿細密的血絲,便不再多說,轉身進了艙。

  可他剛躺上床沒一會兒,船就靠了岸。

  李建兵揉著發脹的腦袋爬起來,只覺得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越睡越累。他舀起瓢冷水狠狠洗了把臉,再抹上點雪花膏,人才總算清醒了些。

  「啊……這就到岸了?」李金山頭髮亂糟糟的,坐在床沿叼著煙,一臉沒睡醒的模樣,想靠煙強行給自己「重啟」一下。

  「是啊。」李建兵應了一聲。

  船艙外已經傳來老六叔的吆喝:「都打起精神!把魚過完秤,收拾完就能回村好好歇著了!」

  船下,幾輛綠色卡車早已等候在岸邊,一名穿制服的過磅員叉腰站在地秤旁,神色散漫。

  不遠處,南灘鎮紅星第一生產隊的大隊長阿仁,正指揮著本村漁民把一筐筐帶著冰碴的帶魚往秤上抬。

  每抬一筐,過磅員都要隨意翻檢兩下,才在本子上記上一筆。

  李金山見他們快稱完,才笑著湊上去,遞過一支煙:「阿仁,今年收成不錯啊?」

  「還行,幾條船都裝得滿噹噹的。」阿仁接過煙點上,臉上不動聲色,語氣里卻藏著得意。

  他話鋒一轉,看似隨口提起:「你們村呢?應該也不差吧。畢竟過年那會兒,縣裡科長還在領導面前替你們說了不少好話。」

  「唉,別提了。」李金山臉上立刻堆起愁容,那會兒風光又怎麼樣,新船都沒建好,村里勞力少、底子薄的短板擺在那兒,想趕上去沒那麼容易。

  「愁啥,你們五隊以後肯定差不了。對了,你們大隊長呢?病了?我還有事要跟他說。」阿仁抽了口煙,目光掃過李建兵幾人。

  李金山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提蘇雲國家裡的私事,只含糊道:「你說吧,我幫你轉達。」

  「呵呵。」阿仁笑了笑,把菸頭隨手一丟,輕描淡寫地開口,「縣裡飯店下了任務,要石斑、烏頭,還有鮑魚,每個村得交二十斤……」

  「石斑?烏頭?鮑魚?」李金山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烏頭魚還好說,可石斑和鮑魚都躲在近海礁石縫裡,必須潛水才能抓到,又險又難碰。

  「很難?那你們也能退出啊,反正你們村本來就排在末尾,就算完成幾回任務,還是老末。」阿仁嗤笑一聲,轉身上了自己的船,留下一臉難看的李金山。

  另一邊,李建兵幾人已經開始抬帶魚過磅。

  那過磅員見是李建兵這個生面孔帶隊,蘇衛強也在,但不見蘇雲國,他頓時起了拿捏的心思。

  他隨意扒拉了兩下筐里的魚,竟當著李建兵的面,明目張胆把一百零五斤的讀數撥到了九十斤。

  秤桿晃了半天,一頭高高翹起,一頭沉沉墜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秤不平。

  見李建兵死死盯著秤,過磅員圓臉上擠出一抹假笑,隨口敷衍:「剛沒去皮,下一筐。」語氣慵懶又傲慢。

  見李建兵站著不動,他眉毛一挑,故意找茬:「怎麼?沒人教過你們規矩?」

  看幾人依舊沒動,過磅員不耐煩地朝李金山喊:「李金山,管好你們村的人,這魚還交不交了?」

  李金山趕緊弓著腰湊上來,遞煙賠笑:「同志彆氣,我問問,我問問。」可那過磅員連理都不理,直接擺手拒絕。

  李金山急忙折回李建兵身邊,壓低聲音:「怎麼回事?」

  大夥也是一臉懵,全都過來聽聽,除了老六叔直接坐在地上歇息起來。

  「他吃秤,黑了我們十五斤。」

  「什麼?」蘇衛強眼睛瞪大。

  「十五斤?」

  李金山驚得差點叫出聲,回頭看向過磅員,對方卻只是不耐煩地催促。


  「你有法子沒?」李金山急得拍了拍李建兵的肩膀。

  「有,但你們等會兒可別慫。」李建兵叮囑。

  「慫?我什麼時候慫過!」

  「干,慫個屁,一船黑個百來斤,那得是多少錢啊!」李貴罵罵咧咧。

  「是啊,該不會以前也這樣吧?」蘇衛聰問道。

  「他敢?就是看阿爸不在,才敢欺負咱們。」蘇衛強鐵青著臉,小聲道。

  李建兵心裡有了底,徑直朝過磅員走去。抬頭看向碼頭排著的長隊,不少外村人都在旁觀,他眼神一沉,打算當眾把話說開。

  過磅員立刻沉下臉,以為李建兵要碰秤,語氣強硬警告:「小同志,我勸你別亂動,這秤不是你能碰的,真碰了,事情就沒那麼好收場了。」

  李建兵站定在地秤前,聲音洪亮,整個碼頭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少在這兒耍鬼把戲!秤桿翹成這樣,你當大家都是瞎子?我們在海上拿命撈回來的魚,你也敢暗中剋扣?

  今天把秤給我放平,該多少就是多少!再敢搞這些小動作,我直接去找站長評理,讓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什麼嘴臉!

  真當我們出海的漁民好欺負是不是!」

  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不少,不少人紛紛探頭看了過來。

  過磅員臉色瞬間黑如鍋底,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李建兵呵斥:「你還懂不懂規矩了?!」

  「規矩?我比你懂。」老六叔聽到聲響,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了過來,氣勢沉穩懾人:「當年在前線保家衛國的時候,我心裡守的就是公平公道。

  國家定規矩,是為了讓大家辦事公道,不是用來為難老百姓的。你看這秤桿明顯不平,在場這麼多人都看在眼裡。把秤調準,按實際重量來,這才是真正守規矩。」

  過磅員被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支支吾吾半天,還想硬撐場面:「我…我也就是按往常的規矩來,沒想著為難誰……行吧行吧,我重新稱一遍,按實重算就是了……」

  說完,他趕緊手忙腳亂地把秤砣撥回準確位置,頭也不敢再抬,只想趕緊把這事兒揭過去。

  李建兵心裡暗暗詫異,他之前壓根不知道老六叔還打過仗,早知道這樣,根本用不著自己出面,老六叔一句話就能鎮住場子。

  畢竟這個年代,上過戰場、立過功勞的老兵最好使,別說是在碼頭橫著走,就算到了縣裡,領導也得給上三分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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