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再去供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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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兵和李星郎撿了一捆柴火,慢悠悠往回走。

  快到家時,李星郎把柴火往地上一放,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笑道:

  「哎,阿兵,我晚上過來住,你可一定要讓阿嬸給我留飯啊!」

  李建兵擺了擺手,示意知道了。等李星郎走遠,他才低頭掀開魚簍,清點裡面的文蛤。

  廚房門虛掩著,阿爸在院裡編漁網,手指翻飛,網眼一點點成型,頭也不抬:

  「任務成了?」

  「成了,這次進船隊,應該穩了。」李建兵抬頭應道。

  「好,那就好。」

  阿爸丟下一句,又埋頭忙活,不再多言。

  兩人簡單聊了兩句,李建兵抬頭望天,萬里無雲,晴得透亮。他把柴火攤開晾曬,一眼就看見自己的棉被枕頭,都被抱出來曬著太陽。

  進了廚房,奶奶正往水裡加鹽,頭也沒回:「兵仔,回來了。我聽門外阿郎那小子說,晚上要過來住?」

  「嗯,他家裡住著女知青,不方便。」

  李建兵掀開鍋蓋,見糯米飯還溫在裡面,心裡鬆了一大口氣。這二斤糯米不算多,可阿爸腰有舊傷,奶奶年紀大了身子弱,誰也扛不住打年糕的力氣活。

  他掃了一圈廚房——豬油罐滿了,豬油渣盛了一盤,瘦肉泡在鹽水裡,炸好的紅薯圓子、油豆腐都用布蓋著。竹匾里的豆腐一塊塊擺得齊整,中間留著縫隙,也罩著布,擱在灶台邊的架子上。

  架子上還放著竹菜籃,蓋著蓋子。他掀開一看,黃褐色、乳白的雞蛋,整整齊齊碼在乾草上。

  家裡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條,沒什麼需要他搭手的。李建兵取下黑罐子和木盆,把裡面的蟶子王全都倒了出來,問道:

  「奶,這蟶子王,家裡自留十斤過年,給崔生叔十斤、金山叔十斤,剩下二十斤拉到春梅姐那兒賣,你看咋樣?」

  李建兵對自己的安排挺滿意,沒料到奶奶聲音一緊,不敢置信:「你說啥?早上那十斤蟶子王,真丟了?」

  「沒丟,奶,我都藏好了。我是跟你說這打算。」

  李建兵這才反應過來,阿媽沒把這事跟奶奶說,只能幹笑著解釋。

  奶奶看著盆里水靈靈的大蟶子王,笑得合不攏嘴:

  「我還以為你早上是哄我呢,家裡連個蟶子殼都沒見著,哪能說丟就丟。沒想到,你全給藏起來了!」

  「奶,這算啥。你再看這個。」

  李建兵把細篾魚簍里三兩以上的文蛤,一個個揀出來堆進盆里。木盆底下墊著五十斤蟶子王,上面鋪一層水亮的文蛤,視覺上就夠唬人。

  尤其是最後三個,個個都有五兩重。

  奶奶顫巍巍蹲下身,一遍遍摸著蚌殼,沉默了許久。李建兵沒打擾,安安靜靜等著。

  空檔里,他打量起這間廚房。小時候只覺得破舊,如今細看才發覺,當年爺爺蓋這屋子,花了不少心思。

  太陽還沒下山,屋裡亮堂堂的,不用點燈——原來是屋頂瓦壟里,嵌了兩塊發白的玻璃瓦。

  日光一照,直直落在灶台上。屋子沒開窗,卻十年如一日敞亮。

  除了尋常人家都有的灶膛煙囪,後牆還特意留了個小方洞,用木板釘出三道一字縫隙,再加上牆上鏤空的青磚花牆,既透光又散煙。

  只是後來裝了排風扇、煤氣灶,這些靠自然通風的老物件,也就慢慢被丟在一邊了。

  「兵仔啊,奶老了,這些東西你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但你記著一件事——這事別聲張,千萬別讓你二叔、三叔知道。」

  李建兵扶起奶奶顫巍巍的身子,乖乖聽訓,點頭應下:「奶,我知道了。」

  他雖不清楚奶奶為何特意叮囑,可二叔三叔在他印象里本就不算靠譜。兩人好酒成性,常常喝得爛醉,連出工都能耽誤。

  當年為了娶媳婦,又一直逼著爺爺奶奶掏錢,還不肯擠在祖宅里住。爺爺只能拼命幹活,給他們一人蓋了兩間小屋,沒過多久就累倒走了。

  上輩子,他常常想不通:為什麼李星郎家和自己條件差不多,卻能一步步踩上時代的步子,而他一步錯、步步錯,最後落得那樣的下場。

  如今才想明白——崔生叔家是獨苗,一家人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哪像他們這一大家,心不齊,力都散了。


  李建兵默默把三十斤蟶子王裝回黑罐,剩下的都塞進魚簍,再添上文蛤,直到塞不下,木盆里還剩十來斤文蛤。

  他直起身,舀水洗了洗手:「奶,這些海蚌裝不下了,晚上都收拾了吧。」

  奶奶還想往罐子裡塞,見實在塞不下,才問:「就這麼吃了?要不換個魚簍,也帶到春梅那兒賣了?」

  「別了。晚上阿郎過來槌年糕,總得讓他吃好點。再說,昨天蘇家送了菜來,咱們也得回點禮。」

  擦完手,李建兵另拿一個盆,把大鍋里涼透的糯米飯剷出來,揪一小團捏成球,遞到奶奶面前:「奶,嘗嘗味道咋樣。」

  奶奶盯著那團白糯糯的米飯,看了半晌,道:「你餓了?我不吃,你自己吃。」

  被拒了,李建兵也不惱,直接把飯糰塞進奶奶手裡,自己又揉了一小團丟進嘴裡:「嗯……奶,這糯米飯有勁道,越嚼越香,比糖水還甜。」

  「你怎麼跟么妹一個樣,嘴這麼饞?好好的糯米飯,要做成年糕呢……」奶奶將信將疑咬了一口,嚼著嚼著,便不說話了。

  李建兵看得哈哈大笑:「奶,能吃是福。我去趟鎮裡。」

  說著,他背上魚簍就要出門,忽然想起劉福全,又回頭叮囑:「奶,等會兒有人來買醃筍,你可得把人留住,別讓人家走了。」

  「啊?你阿媽那醃筍還有人買?你沒糊弄奶吧?這東西,要不是她執意要做,誰吃得下?」

  奶奶的聲音從廚房裡追出來。李建兵無奈搖頭——阿媽當初非要做,也沒見你攔著。

  「阿爸,我出門了。」

  跟院裡的阿爸打了聲招呼,他抬腳邁出院子。

  剛出門,迎面就撞進一個人懷裡。對方沒站穩,身子一歪就要往後倒。

  三姐和么妹同時驚呼出聲。李建兵定睛一看,竟是蘇月婉。

  他家院門有門檻,這一摔可不輕。

  幾乎是本能反應,李建兵伸手一把扣住她雙肩,把人穩住,隨即立刻後退幾步,疑惑看向三姐,像是在問怎麼回事。

  誰料三姐只是聳聳肩:「月婉是來找我的。」

  說完就拉著蘇月婉徑直進屋,么妹跟在後面。

  李建兵望著她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南灘鎮走去。

  一路上,太陽明晃晃掛在頭頂。不少人家鎖了門,多半是去灘涂挖海蚌了——畢竟找到一隻五兩以上的,就能加八個工分。

  還有人家門虛掩著,時不時傳出幾聲狗叫。

  今天來得早,食品站人沒昨天多,木桌上的菜也新鮮。想來昨天那些不新鮮的,要麼低價處理,要麼直接丟了。

  只是往裡一看,水產站竟比豬肉站還要熱鬧?

  走近一聽,就見一位燙著頭髮、穿著時髦的嬸子,衝著售貨員問:「聽說你們今天有蟶子王?還有貨嗎?我全包了。」

  旁邊一個男同志立刻把她擋在身後:「什麼叫你全包?懂不懂先來後到?同志,全都給我打包。」

  售貨員把泡在粗陶盆里的蟶子王撈出來,放到帶耳的陶盆里,木桿秤一吊,眯著眼看刻度:

  「八斤半。」

  李建兵剛要上前,就被燙頭嬸子攔住。她急著去扯那男同志的衣服:「小伙子,你也太不地道了,買這麼多放著也是死,分嬸三斤行不行?」

  男同志沒理她,直接付錢。這時藍色門帘一掀,那嬸子眼尖,立馬跑過去拉住人:「春梅啊!你快幫嬸說說,讓這小同志留一點給我!」

  那男同志付完錢,拎著東西就往外走。

  李春梅想攔都攔不住,一時頭都大了。焦急之中,她一眼看見門口的李建兵,眼睛瞬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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