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的確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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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兵上前接過阿媽手中的菜,用下巴歪指二樓,道:

  「在上面排著呢,不過前面的人依舊挑挑選選慢得很,哪怕售貨員催她們,也沒有用。」

  「走吧,上去看看。」阿媽說著,攥緊手上的醬油、鹽,向二樓走去。

  快十點了,百貨商店已到了最繁忙的時候,基本不再有人從老遠坐班車抵達縣裡購物了。

  所以,回去經過大門的路並不好走,人與人之間肩連肩,腳尖差點抵後跟。

  空氣中,一樓的零食櫃的香甜味最濃,直到擠上了二樓空氣中就淡了許多,站在二樓檯面上往下看,兩黑板前密密麻麻的,怪不得剛剛保衛科的同志要讓他們快點走。

  這時,頂樓上傳來一陣聲響,一位滿面春風、身穿制服的女售貨員邊從三樓下來,邊站樓梯上喊道:

  「讓個道,讓讓!」

  堵的水泄不通的樓梯瞬間停止了竄動,石頭樓梯上的人立馬往兩邊牆面擠,最下層的人被擠回平層衝擊了過來。

  李建兵將阿媽,三姐護在身後,有人撞進他胸前,低頭小聲道歉了聲,這浪潮才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向樓梯間,心中充滿了期許,這架勢不是自行車、就是縫紉機啊。

  現在分工了,家家戶戶手裡都有閒錢,滿足了吃喝,那不就要添置些大件,好過年在親朋好友面前有臉面,又圖明年的好彩頭。

  這三樓裡頭的貨品,唯有自行車能騎出去炫耀,日常還能代步,簡直是必備首選。

  沒一會,女售貨員後跟著兩個男人,合抬著一輛程亮的永久牌自行車,李建兵初略打量,就知這兩人是對父子。

  他們眉眼相似,身穿同樣布匹做得黑襖子,臉上的笑容幾乎溢了出來,阿爸在前面扶著車把,小伙子托著車尾架,兩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往下挪,各自嘴吐著方言,道:

  「讓哈,讓哈!麻煩大家啊!」

  這自行車在白熾燈底下,亮得晃暈了李建兵的眼睛。

  一道道目光,全都牢牢鎖在這程亮的車上,即使布匹櫃的售貨員百忙之中也抽空飛快瞄了兩眼。

  李建兵心中看得那叫一個火熱,他眼底藏著一股勁,立誓開春前他一定要進入船隊!

  屆時家裡條件好了,他不僅要買自行車,還要買手錶,到時候在村里四處晃悠,倍有面子。

  倒不是,他本身對自行車、手錶有多渴望,而是渴望其背後所象徵的意義。

  要知道,哪怕是蘇大隊長,村支書,在村里都是頂富的存在,可即使這樣卻連一輛代步自行車都沒有,每次開會什麼,都是步行鎮裡。

  李建兵年年來縣裡,年年能看到有人買自行車,他未曾沒有幻想過,有朝一日他也能買一輛。

  但現實總是殘酷的,回到家,每日的上工、貧窮消磨著他徒增的銳氣。

  在那對父子後面,還跟著一個男銷售員收尾,他皮膚白淨,臉上嘴角微微勾起,頭用髮蠟梳得油亮,腦袋昂起和孔雀一般,在收尾。

  這四人很快下去了,最後兩個售貨員重新回到三樓,經過這個插曲,百貨商場從安靜中復甦。

  人群慢慢平復,李建兵三人才擠回布櫃。

  此刻的隊伍依舊很長,只不過李建兵前面只差一戶人家就到他們啦,回頭看著對後的長龍,一種種興奮、解脫之感,油然而生!

  李建兵看著布票櫃售貨員一個人忙前忙後,右手指中夾著支白粉筆,幾乎稍微量一下,就能判定布料幾尺。

  在售貨員背後,是個被分成格子的長布櫃裡,一眼望去大多是藍、灰、黑、綠的布,只有那的確良的柜子,是最顯眼最少,也最引人注目,那一抹抹白、水紅、淺藍,還有碎花的樣式。

  這鮮艷的布匹,凡是人看了,都不禁會想像等穿上身是何等的洋氣。

  在這其中,李建兵一眼就在柜子中,瞧見了昨夜,蘇月婉身上穿的棗紅色燈芯絨布料,全柜子只剩下一小卷了。

  排在他們前面的那家姑娘,與他眼光十分契合,手指著棗紅色的布料,說道:

  「拿紅色的給我看看。」

  售貨員打量了那家人幾眼,語氣低壓,幾乎沒有情感道:

  「我先聲明啊,這料子厚,一尺要一尺半的票,價格看好沒,我再拿。」


  那家人再次抬頭打量了柜上的價格,連忙阻止道:

  「哎!售貨員同志,這太貴了,票要的多,這價格還一塊五一尺,買不起買不起。」

  在他們為了重新挑選布爭吵的時候,阿媽站在三姐旁邊,指著布櫃道:

  「長秋,你看看,那土布里有你想要的顏色沒?」

  「阿媽,你看著辦。」

  三姐站在那隨意回道。

  沒有正眼瞧布櫃,而是偏頭打量著與布匹櫃一板之隔的日化百貨櫃,那白熾燈下的玻璃櫃熠熠生輝,裡面整整齊齊擺放著精美包裝的香皂,白罐裝的雪花膏,蛤蜊油,各式各樣的梳子、頭繩和發卡。

  而那櫃前排隊的,都是群長相周正,打扮時髦的縣城年輕姑娘。

  要李建兵說,那打扮可不比未來的姑娘差,裡面穿的確良做的小翻領襯衫,再搭配件毛衣,以及卡其收腰棉襖,下身穿著微喇叭,或者工裝褲。

  再時髦點的則去國營理髮店燙了個短波波頭,小捲髮。

  其中一位小捲髮的姑娘一步買到雪花膏,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迫不及待地在櫃檯隊伍旁打開了包裝,香味瞬間從裡面溢出來,她挑出一點往臉上擦,隨手將雪花膏,遞給她同行還未買到的姑娘輪流朝著罐內嗅。

  那味道溫潤、帶著點淡淡花香、奶香從不遠處飄進李建兵的鼻子中,三姐的手也在此刻摸上了她的臉。

  李建兵的心一酸,眼珠子一轉,見前面一家還在爭吵,忍不住出聲道:

  「阿媽,我看那棗紅色的布不錯,不如給三姐買吧。」

  此話一出,前面那家的姑娘,阿媽,三姐都抬頭看向了他,前者姑娘是皺著眉瞪他眼,阿媽和三姐則是震驚。

  阿媽搖著頭,對三姐說道:

  「兵仔,你沒聽售貨員說嘛,這布貴著呢!長秋,聽阿媽的話,買個土布做件新衣服算了。」

  三姐張張嘴,還來不及說什麼,前面那家姑娘硬生生逼著家裡人,把那僅剩的棗紅色燈芯絨布給賣了。

  走得時候,那姑娘雖然被家人說得眼睛紅潤潤的的,卻昂著頭,從他們面前走過,並狠狠呼出一口氣。

  李建兵笑笑,立馬拉著三姐到櫃前,說道:

  「哎呀,阿媽,你看,你聲音那麼大,這布都搶沒了。」

  在阿媽錯愕的表情下,李建兵先發制人指著淺藍色的的確良,對三姐問道:

  「姐,你看這布,你喜歡不。」

  三姐回頭看阿媽,見她沒阻止後,回頭看著他,搖頭表示她不要。

  李建兵「嘖」的一下,無奈道:

  「你就放心吧,要是現在不挑,等會奶做出來你穿得不喜歡,可不能怪我選的丑啊。」

  三姐見阿媽還不出面阻止,膽子大了些,和售貨員說道:

  「同志,請把純水紅的的確良拿來給我看看,可以嘛。」

  售貨員掃了他們一眼,將布拿了過來。

  李建兵見三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手緩緩摸上那水紅的的確良,最後抬頭看他和阿媽,小聲道:

  「我想要這個。」

  「行!」李建兵笑嘻嘻,然後問道:「阿媽,三姐這麼高,做個裙子得幾尺布啊。」

  阿媽嘆口氣,無奈道:「同志,這布要個七尺,再來三尺黑色的土布,得花多少錢?」

  售貨員表情不耐煩,指著價格牌道了句:「自己看,決定好了再買!」

  水紅色七尺的確良要四塊九,黑土布要一塊五分,攏共就是五塊九毛五分。

  阿媽從兜里掏出錢,數了數一共一塊四毛八,其中還有一塊二還要支付回去的班車費,加上三姐身上的五塊錢仍少了六毛七…

  她乾癟粗糲的手,反覆摸著錢,看向三姐。

  這時,李建兵從兜里掏出了十塊錢遞,笑著道:「三姐,還不快把布票拿過來。」

  三姐的眸子從暗轉亮,整個人興奮道:「好啊!」

  買完布料,李建兵就將找來的錢交給了阿媽。

  回去的班車上,三姐抱著布匹,來回瞧著阿媽,他,心情十分好,調子軟軟,輕輕地哼唱著:

  「大海邊哎~沙灘上哎~風吹榕樹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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