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神眷者與神眷者亦有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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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8章 神眷者與神眷者亦有不同

  人在某個領域鑽研得足夠精深的時候,往往就無法意識到那些對這個領域一無所知的人是怎麼想的。這就是所謂「知識的詛咒」。對同樣深陷於這種詛咒當中的阿里曼來說,他腦子裡的「過激手段」,與大眾第一反應里可能會產生的概念亦有不同。

  就好比這位智庫大師在進入戰鬥的時候,起手就是一個空間扭曲並且絲毫沒有覺得不對那樣。在阿里曼的概念里,這樣的法術雖然不算人人都會,但在功能性上也就差不多是用來試探對手深淺的那麼個水平。如果使用一個普通阿斯塔特也能輕易理解的類比的話,就是「爆燃手槍也是手槍,雖然更加珍貴且殺傷能力更優秀,但終究也是手槍。不應該期待它能造成與熱熔炸彈類似的毀傷效果」。

  話又說回來,對靈能不怎麼了解的人確實容易把「高深的法術」和「直觀的威力效果」聯繫在一起。如果要讓普通人把「靈能法術」和「威力強大」這兩個關鍵詞掛鉤的話,恐怕絕大多數的聯想都會與或者宏大或者徹底的毀滅性景象掛鉤—比如徹底碾碎一顆星球,又或者從分子層面解裂物品。

  當然,能達成類似的效果的「高深法術」確實也存在。但在法師對法師的真正高端局當中,也就是阿里曼概念里「過激手段」所在的坐標系裡,真正決定雙方勝負的往往是概念上的爭搶,反制與傾軋。升上空中的那個靈體迅速做出的火力覆蓋看起來確實簡單有效,只可惜,在真正的靈能大師眼裡,這種「小道」終究還是落了下乘。

  考慮到能突破靈能防護的戰士靈體尚在一邊虎視眈眈,阿里曼只在盔甲上簡單附著了幾個防禦法術,又依靠靈能預知來提前預判攻擊的來向,從而走位躲避。這小姑娘役使靈體做出的梯次火力覆蓋還是有些說法的,饒是阿里曼預先讀到了所有的攻擊,在預備好承傷的這五秒內,他也不得不精打細算地挨了兩記靈能炮—還好,這其中的主要造傷手段僅僅是簡單明快的高能量束,和等離子武器差不了多少,不帶有更多複雜難纏的奇怪效果或者詛咒。以阿里曼的水準,用一些簡單的防護手段將之全部硬吃下來並不困難。

  這段攻擊之所以僅持續了大概五秒,是因為阿里曼在五秒之內就已經從自己的知識儲備里拼湊出了合適的反咒:他利用一個法術防禦並承接了對方炮火當中的能量,將之引導流轉用於自己的下一個法術;緊接著,他就用對方贈予的這些能量在自己與對方之間的空間處切出一道裂痕,試圖以此種同源的力量達成類似的效果,迷惑帝皇於整個艦船內部無處不在的無意識防禦力量。

  這恐怕不是長久之計,但阿里曼也僅僅需要一個不會遭受攻擊、能夠鎖定自標並且施法的短暫窗口期。空間的裂隙像一塊凹凸不平的玻璃一樣扭曲了對面的景象,同時也阻隔了另一側的所有攻擊。想要在這樣的情況下把靈能力量投放到對側並且準確地找到自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必須得趁現在限制對方的召喚術。

  由於對手顯然具備役使靈體的能力,阿里曼在這裡便謹慎地沒搞什麼神魂出竅的花活。一方面,他擔憂自己出竅的靈體會遭受到直接攻擊,另一方面,他也對自己僅憑靈能所能做到的感知能力很有信心。他迅速地略過了模糊不清的一團靈魂,略過了更凝練一些卻帶有明顯異質感的另一團靈魂。在接觸到一個被許多祝福和加護的力量包裹著的靈魂時,他立刻確信這就是目標,並且從那些過於繁雜的祝福和加護上意識到,這姑娘受寵愛的程度比他原本以為的誇張得多。

  這個瞬間裡,阿里曼必須承認自己相當嫉妒,但在行為上,他還是理智地意識到,哪怕自己有能力突破這些保護性的屏障來做點什麼,也最好還是收手。他因此不得不掐滅了使用「過激手段」的念頭(比如簡單明快地廢掉對手的施法能力,或者徹底搞亂她的腦子,這些都是可以鑽他與特斯卡特利波卡之間約定里空子的手段),轉而退一步,規規矩矩地繼續用學院派手段嘗試解析並反制對手的召喚術。

  對阿里曼來說,這的確會稍微麻煩一點,但也不會很費力,理應是能在對手解決空間裂隙的障礙之前完成的。他把精神主要集中在探索術式的結構上,可他才剛剛摸到邊緣,就猛然意識到不對:

  他覺得自己後頸的汗毛立起來了。

  這不是靈能帶給他的幻景,而是他作為阿斯塔特在無數場生死邊緣的戰鬥當中磨礪出的直覺。戰士的直覺令他及時地回過身盲揮法杖,在千鈞一髮之際逼退了一片朦朧的鬼影,令它原本可能致命的一擊變為僅僅擦過胸甲—這同樣是個如雙槍戰士那樣的、仿佛被黑色不定型霧氣包裹著的靈體,但這一個即便已經與阿里曼靠得如此之近,也依舊幾乎無法被他除開視覺之外的任何感知捕捉到。

  看來,對方所役使的每個靈體都有不同的能力,而那個凡人小姑娘也確實能利用這些不同之處搭配出難纏的戰術。這念頭在阿里曼的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但更緊迫的是,他感受到了經由剛剛那輕微的碰觸附加在自己身上的詛咒。他應該操縱靈能,一邊嘗試暴力衝破這詛咒,一邊嘗試在對手將之引爆之前先毀滅掉對手一可他的靈能運行陡然滯澀了起來,令他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那黑影上伸出的一隻畸形異常的手掌當中,迅速地凝結出了自己心臟的虛像:


  歐靈掛墜失效了。

  這是一個後來推斷出的結果—神恩加護的離去幾乎悄無聲息,在這件事發生的那個剎那,阿里曼唯一能感到的就只有自靈魂深處仿若在被凌遲的同時灼燒著的劇烈痛苦,與之相較,連一顆心臟的損毀都變得無足掛齒。「受詛咒者」那受詛咒的火焰在這個完全在的看守之下的領域當中無意識地點燃了來自亞空間的污穢,全然不管在將那些污穢剝離淨化時會造成怎樣的後果。

  阿里曼清楚自己在亞空間中漂流了太久,追逐了太多禁忌的知識,為此不知不覺地向奸奇付出了許多自己下定決心要在將來重新奪回的代價一可在這之前,他從未意識到,自己所「賃出的」竟然有這麼多。劇烈的、衝擊性的痛苦浸滿了他的身心,將他的靈魂撕扯分割成數不清的小塊,幾乎分不清哪一個才是主體。疼痛和自我意識的潰散令他無法維持任何一個法術,甚至幾乎以為自己會就此被灼燒至化為灰燼,隨風而逝————

  ————他還不能就這麼死了————逆轉紅字法術的課題才剛剛瞥見一點曙光————

  ——那些在他的錯誤之下非自願地化為細沙的兄弟們,所經歷的也是這種感覺嗎?

  阿里曼支離破碎的思緒在極端痛苦當中模糊了仿佛幾個世紀的時光。在這幾個世紀裡,外界的一切變化似乎都與他無關。可惜,不知幸或不幸,這幾個世紀終究還是過去了一也就是說,他還活著。痛苦,虛弱,破碎,但還有繼續下去的希望。

  最先回到他軀殼之內的是聽覺和觸覺。他的嘴裡全是血腥味,心口還在劇痛,還感到供血不足的暈眩和氣悶,並且已經被粗暴地以物理枷鎖和法術限制的雙重手段控制住了。

  附近有人在小聲地談論著什麼,距離很近,但因為他的大腦還沒有完全上線而顯得朦朦朧朧的,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阿里曼因此無意識地擰起了眉頭,想要聽得更仔細些,以判斷自己目前的狀態,可就在他覺得自己要成功的時候,這說話聲卻很快停頓了下來,轉而變為一陣輕巧的、明確地往他面前移動的腳步聲。

  「我就說阿斯塔特有兩個心臟這事是很犯規的冗餘吧。」年輕女孩聽起來正沒什麼好氣地對著他指指點點,「我那時候把心臟捏爆」可是即死的手段啊!你看他雖然不怎麼活蹦亂跳了,但不是還活得挺好?」

  有什麼東西順著他的臉頰邊上滑下去了。直到感覺到這個,阿里曼才意識到,自己的頭盔已經被摘了下去。再接下來,他通過觸感、重量和最後敲在胸甲上的輕微磕碰聲想明白了滑下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他用來掛歐靈吊墜的那根精金鍊子。

  他確實為了不讓掛墜在戰場環境中隨便因為點什麼而丟失,才選了特別結實的材質作鏈子,但直到現在,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脫掉頭盔就沒法摘下這個掛飾竟然也會是個問題。

  「行了,護身符修好了。」女孩的聲音聽起來還是很不高興,「要不是看在特斯卡特利波卡的份上,我才不動這個手。他設置的這個大不敬」的觸發條件也太怪了——

  這段話的尾巴變成了一陣小小的驚呼,聽起來像是說話的人被某種外力拎起來往後挪動了兩三米。阿里曼沒有假裝自己還沒恢復知覺,但他也依然拼命眨了十幾秒的眼睛,緩慢重新上線的視覺才總算不情不願地讓他勉強看清眼前的東西:

  比起方才說話的那位聽起來不怎麼高興的年輕女孩,他首先看到的是西吉斯蒙德在不高興的程度上顯然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那張嚴肅的臉。

  阿里曼反射性地用力往後一仰,身後有著繁多裝飾品的動力背包因這個動作撞在了背後的牆壁上,發出了很不體面的一聲沉重的「咚」—一也不能怪他這樣反應。如果在戰場上正面一對一的話,阿里曼自詡作為一個強大的靈能者絕不會輸給西吉斯蒙德這個單純的武夫,但在眼下這個距離里,西吉斯蒙德的劍是真的比靈能快。

  然而,很不高興的帝皇冠軍卻沒有立刻砍掉阿里曼那缺乏頭盔保護的頭,又或者順手捅穿他僅剩下一個的心臟。他只是維持著那個「我很不高興」的表情沉默著用目光威懾著一動也不能動的囚犯,同時還在努力把那個氣勢洶洶的、之前才用召喚術和阿里曼鬥了幾回合法並且小贏一手的小姑娘塞在自己身後。

  「人類之主決定留你一命。」在幾秒鐘尷尬的大眼瞪小眼之後,西吉斯蒙德大發慈悲地對阿里曼解釋,「我無法理解祂此舉的偉大意圖,但祂的意志應當遵從。」

  「我覺得這是因為帝皇看在馬格努斯的面子上才決定收手,沒真把阿里曼弄死。」不服氣的小姑娘從西吉斯蒙德的披風后面陰惻惻地露出來半張臉,面對阿里曼故意凹出了一種邪惡的聲音,「畢竟,你燒起來的時候,他在他的囚牢里又哭又叫得非常慘。」

  「——扭曲事實!!」猩紅之王那自帶靈能混響的聲音竟然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響了起來,阿里曼這才發現,他試圖從圖書館帶走的光繭也在一邊,很悽慘地被隨手放在牆邊臨時拉下來的摺疊小桌板上,「罔顧實際!!我只是在叫他把我放下!不要把火燒到我的身上來!」

  藤丸立香對著阿里曼點了點頭:「當事人進行了這樣的陳述。但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迦勒底圖書館的監控錄像是帶錄音的。有人想要和我一起去查一下真實的記錄嗎?帝皇在上,其中數據絕無遭到篡改的可能性!」

  馬格努斯突然安靜了下來,就好像他一直都沒打算參與過這段談話那樣。

  阿里曼腦子木木的。他當然能從這幾句話透露出的信息和當事人的反應當中推斷出大致發生了什麼,但推斷出的內容也實在讓他不知道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話又說回來,他現在就算做出表情來,旁人又能看得懂嗎?他清楚自己不可避免地遭到了混沌的侵蝕,血肉變異的詛咒在幾乎無節制地使用靈能的情況下自然不可能仁慈地放過他。在他按照特斯卡特利波卡教授的方法偷渡進風暴邊界號當中前,萬變之主若有所思的低語和愉悅的笑聲也經常浮現在他的耳邊。他的臉—

  兩次清脆的擊掌聲打斷了阿里曼的思路,被(西吉斯蒙德)迫站遠了一些的藤丸立香又開始說話了:「按一般流程來講,接下來就是我把你們兩個關在一起,給你們父子倆解開誤會互訴衷腸最後抱頭痛哭的時間,再回來宣布本場次的家庭矛盾圓滿調解成功,然後送你們各回各家。但現在,由於我對此前發生的一系列問題以及其中暗藏的安全漏洞很不高興,所以計劃有變。」

  她一伸手,把馬格努斯重新撈回自己懷裡,又轉回去對著阿里曼說:「現在,你們倆沒有仔細談話的時間了。帝皇沒有直接殺死你,大概說明在他眼裡你死罪可免,但在我這幾你依然活罪難逃:等我們開到地面上綠皮獸人聚集得最多的地方的時候,你就會被以這種狀態扔出去還請閣下自求多福吧!」

  小姑娘嚴肅地對黑騎士點了點頭,帶著光繭氣宇軒昂地離開了。在後者的看守之下,物理上做不到什麼,連靈能都有點用不出來的阿里曼茫然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意識到自己是被丟在一個類似雷鷹機艙的那種隨時可以開門空投的房間裡一不是,等一下。

  阿里曼突然意識到了問題:雖然遭人俘虜之後被繳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以致於他最開始時沒有多想。但當他意識到自己很快就要被扔進成群的敵人時,他就不得不發問了:

  我法杖和頭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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