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文化衝擊是很難避免的
第502章 文化衝擊是很難避免的
風暴邊界號上，法比安陷入了沉思。
主要是針對「有關帝皇的暴言歷史故事集，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被供奉」在帝皇的聖像面前」這一點。
當然，在他這樣的史官眼裡，風暴邊界號休息室中設置的這個非標準題材的「帝皇聖像」是在怎樣的背景下創作的，具體描繪了怎樣的事件，又為什麼出現在了風暴邊界號的休息室當中等內容，自然也相當值得研究。但與這些需要靠各種各樣蛛絲馬跡來推斷和猜測的問題相比，當然是有白紙黑字記錄的文本研究起來更方便。
看到如此完整的第一手材料，職業病發的法比安當然立刻就想要上手通讀。幸運的是，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令他還處在後怕的狀態里，能想得起來這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這東西的完整版會出現在這艘船上？它又為什麼被放在帝皇聖像前面？
「因為帝皇幹了些理論上正確，實際上讓船上的大家都很不高興的事。」恩奇都對此這樣做出解釋，「於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率先決定用這本小冊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是什麼意思？」法比安茫然地問，「我不明白—且不論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和邏輯，我不明白這是怎麼表達不滿」的。」
「哦。阿斯克勒庇俄斯覺得這是基本的人性。」恩奇都笑了笑，「通常來講，做父親的大都會想要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保持一個光輝偉岸的形象。而現在，馬庫拉格這一顆星球上正聚集著好幾個原體呢。阿斯克勒庇俄斯認為，簡單傳播一下這些小故事應該會讓帝皇感覺到尷尬。」
法比安沒理解上去，感覺自己更茫然了。作為正經有官職的歷史研究者，他當然知道「帝皇是原體的父親」這種基礎知識，也知道大遠征是怎麼回事，甚至近距離接觸過一位原體—但正因為這個，作為生活在當下這個神權時代的帝國人，他才感覺沒法接受「原體是有父親的」或者「蒂皇是有兒子的」這種事。就算脫去他在早年接受的神話教育帶來的濾鏡，法比安還是會覺得，這兩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過於偉大，偉大到應當超脫世間常理，人倫親情。
簡單地說，帝皇和原體當然是父子，但同時，帝皇和原體是父子這事兒又怎麼可能呢？
「不行，讓我緩緩。」法比安覺得自己有點暈，「幸虧琉森沒跟著一起在這裡待住「」
作為黑色聖堂，琉森當然不應該錯過在這樣一座真能顯聖的聖像面前禱告的機會。
但同樣作為黑色聖堂，他在作為神皇信徒之前，也首先是一名星際戰士。身負保護法比安這位史官的任務，他也很難不在登上一條明顯沒有在結構上採用帝國常規設計的小船之後控制住自己，犯職業病：比起和法比安與恩奇都一起在休息室里坐定，對著帝皇聖像大禱特禱，他還是優先選擇四處走走，熟悉地形，以免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陷於太過被動的局面。
對於這個決定，恩奇都沒有特別支持，也沒有特別反對。風暴邊界號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活」了，由尼莫船長的部分靈基直接控制，況且，現在船上沒人因為和藤丸立香和責難者戰團之間的刀鋒審判，所有活人都跟著跑去要塞中的公開競技場了。所以，在恩奇都看來，琉森的探索不論從正面還是負面的角度審視，都沒有太大意義。但如果他非得干點什麼才能安下心來，就隨他去吧。
「吃餅乾嗎？」神代兵器絲毫沒有顧及在場其他人的死活，自顧自地從零食柜子里摸出一個重複使用的鐵罐來，「這是最後一點巧克力曲奇餅了，等它們被消耗完，或許御主會考慮給下一批零嘴換個新口味。」
法比安的頭腦風暴里問題太多了，已經快要宕機，他只得在本能間挑選一條最近的來問：「為什麼帝皇的神像旁邊會放著餅乾罐子？」
「因為這裡是個休息室，休息室里當然會放點小零嘴。御主在休息室里放了一個神像，並不代表休息室本身的性質會因此有所改變。」恩奇都一邊理所當然地說，一邊掀開鐵罐——裡面的曲奇餅幾乎全都已經被摔碎了。
也對。畢竟風暴邊界號衝上光輝複合大神殿時，確實摔得挺慘。
想到這裡，自覺捋順了前因後果的恩奇都就放下了這事兒，把餅乾罐子往他和法比安中間一放，絲毫沒意識到這些東西的賣相已經應該被歸入到「不適合用來待客」的行列里了。作為正常人的法比安理論上應該對此有所意識，但當前，他的腦子裡正有很多更勁爆的內容混雜在一起，刮著頭腦風暴，所以他只是機械地道了謝，機械地抓了隨便一個碎塊塞進嘴裡，味同嚼蠟地吃了下去。接著，恩奇都也在一邊坐了下來。
在終於有人意識到「這不太對勁」之前，休息室的門又開了蓋博瑞·桑托在那個比他著甲之後的身高明顯矮了一截的門框外低下頭來，對著恩奇都開了口：「你在這兒。」
法比安僵住了。他沒意識到他還會在這艘船上看見琉森之外的星際戰士一說實話，他從登上來之後就沒再看到他和恩奇都之外的任何活物，他還以為這艘船上沒人呢。
「我在這兒。」恩奇都叼著餅乾轉過去，公事公辦地和桑托對接起現況，說話的聲音還有點含混，「外面出了點事，阿斯克勒庇俄斯和阿周那下船了，我身邊這位另帶一位黑色聖堂是因為外面那點事」造成的影響暫時上船來待一下的。你找我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我想找一下「影之邊界」的初期設計資料。」
「我也不知道在哪，應該在達文西的工房吧？」
「我已經搜索過了，沒有。我想它們可能被存放在了圖書館檔案區。」
「你有圖書館的權限吧？直接跟紫式部小姐說要找什麼就可以了啊？」
，，桑托可疑地沉默了下去。在自我博弈了漫長的幾秒鐘後，他才終於張開尊口，說了真話：「我不是很想去圖書館。」鋼鐵之手很艱難地說，「那地方現在讓我很難忍受。」
大家都在風暴邊界號上低頭不見抬頭見地生活過，因此，大家也都知道，桑托本來可是完全沒這個毛病的。那到底是圖書館裡最近新添置的什麼東西讓一個鋼鐵之手都感覺「很難忍受」呢？好難猜啊。
「行吧。」恩奇都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餅乾渣，站起身來，「我幫你進檔案區，但你自己把資料拿回去。」
達到目的的桑托滿意地點了點頭。但在恩奇都真正動身之前，他旁邊又冒出來了另一個聲音：「我能跟著一起去嗎？」捕捉到關鍵詞的法比安期待地問，「我發誓我就是看看！什麼也不亂動！」
「不行。」恩奇都在桑托發出不滿意的聲音之前趕著回答，「阿斯克勒庇俄斯說讓你在聖像的房間裡休息。你應該遵醫囑。」
這理由和桑托想說的完全不同，但既然結果一樣，他也就不準備再多一句嘴。恩奇都把餅乾盒子留在原位，只略微多對法比安叮囑了兩句有的沒的，就轉身跟著桑托一同離開了休息室。
法比安乖乖地蔫在原地，默默自送綠髮的青年和鋼鐵之手一併離開。等到動力甲明顯的金屬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史官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好像自己根本沒生過任何亞空間急症那樣，健步如飛地扒到門邊上，按了開門的按鈕，順著走廊左看右看，試圖結合聽覺中留下的印象判斷前人走了哪條路。
——開玩笑，他是法比安·戈弗萊茵！理性信使學會的史官！為了尋找踏進托勒密圖書館的機會，嘗試過賄賂馬庫拉格的官員，甚至極限戰士的人！現在，他已經得知了一艘十分可疑但確實拿得出重量級史料（先不提到底是野史還是信史）的船上有一個「圖書館」。那麼，法比安可以容許自己不想辦法鑽進去看看嗎？
不能！
藤丸立香產生了一些與現狀幾乎毫無關聯的感悟：為什麼絕大多數偵探小說都要把兇殺案放在與世隔絕的「暴風雪山莊」式環境裡，或者讓案件發生在科技不發達的年代，又或者直接讓偵探角色因為各種緣故與警方生出齟，造成雙方不能順暢地溝通情報的呢？
那當然是因為針對案件的走訪調查資源一旦多了起來，就完全沒有偵探推理能發揮的空間了啊！
她會產生這種感悟的原因也非常簡單：這裡是馬庫拉格，並且馬庫拉格的主人和她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干米。羅伯特·基里曼就在一旁指點江山，對這樣絕對統治著一整個世界的原體來說，只要能確定當前的階段性目標是「找到羅提格斯，把它放逐掉」，或者「找到羅提格斯的御主，切斷它們之間的聯繫」，基里曼完全有能力派出人去，把馬庫拉格上的每顆沙子都拿起來逼問一番。
總之，這件事的發展確實就像科茲說的那樣，幾乎被東道主全包了。藤丸立香雖然在場，卻沒有任何發揮的餘地。在「神秘學偵探」的功能被優秀組織度帶來的基層治理能力替代了之後，阿周那的千里眼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學技術都顯然比她本人更有發揮的空間。當事人本人倒也並不會因此覺得怎麼樣，反而樂得清閒，並且放任自己開始考慮一些諸如「把果盤全吃了真的好嗎」這樣的事。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這樣的良好心態，尤其是阿斯塔特們。對於這個類群之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講，知道敵人存在但卻找不到敵人，並且發現這敵人明顯不打算和他們正面交鋒，這類事實在是令人窩火。這些怒火就令他們在「安安靜靜地等結果」這件事上，天然構成了一些困難。至少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表現得比平時更不高興一點。
尤其是西吉斯蒙德。但藤丸立香不想承認，在黑騎士目前「不高興」的內容當中，包含了一大部分跟她本人有關的問題，於是她轉過頭去，看向了在場的人中第二「不高興」的克什戰團長。
克什戰團長的不高興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他才剛剛代表責難者戰團，在決鬥場上輸給藤丸立香。暫且不提事前大家是怎麼說的，事後實際上履約的時候又該怎麼做—打輸了就是會不高興，這是人之常情，石頭也不能免俗。
藤丸立香第一反應是想跟他說點什麼，但又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不論說什麼都有耀武揚威的嫌疑，最後還是只能悻悻閉嘴，把目光轉到阿庫爾多納身上。這一位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情緒波動，在珀珈索斯身邊眼觀鼻鼻觀心，完全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原體侍衛該有的樣子，行為舉止沒有愧對「帝皇之子」昔日的名號，也給周圍的鳳凰之子起到了很好的帶頭作用。
看著這非常令人滿意的一幕，藤丸立香心裡就有點想搗亂。但在她真的決定要把這想法付諸實踐之前，她總會發現，在場有人比她更能搗亂。
科茲在一邊輕輕戳了她一下：「現在你決鬥也打完了，來自其他戰團的反對意見也擺平了，是不是該公布一下天獅戰團之後的安排了？」
藤丸立香拍掉了科茲尖尖的手甲，飛快地掃了一眼克什戰團長愈發陰沉的臉色，轉回頭去，對第八原體低聲呵斥道：「頭頂上還在下著亞空間污染的雨呢，這是現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嗎？」
「頭頂上下點帶污染的雨這事兒還真不怎麼緊急。」科茲的語氣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這年頭哪個有一定工業基礎的帝國世界不下點酸雨？也該輪到馬庫拉格了。」
「這對嗎！」藤丸立香發出了嫌棄的聲音。
「這不對。」基里曼不怎麼高興地接了一句，「但目前，馬庫拉格確實已經針對這場亞空間裂隙造成的意外被徹底調動起來了。情況不好，損失已經產生，卻也已經回到了可控範圍內。在等待進一步的排查結果的期間，我們確實可以商討一些被意外打斷的事。」
藤丸立香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最後嘆了口氣。所有人都沒有反對這觀點的意思，她只得看向禁軍馬庫斯，請他幫忙把自己之前做好的計劃書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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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邊界號上，法比安陷入了沉思。
主要是針對「有關帝皇的暴言歷史故事集，竟然就堂而皇之地被供奉」在帝皇的聖像面前」這一點。
當然，在他這樣的史官眼裡，風暴邊界號休息室中設置的這個非標準題材的「帝皇聖像」是在怎樣的背景下創作的，具體描繪了怎樣的事件，又為什麼出現在了風暴邊界號的休息室當中等內容，自然也相當值得研究。但與這些需要靠各種各樣蛛絲馬跡來推斷和猜測的問題相比，當然是有白紙黑字記錄的文本研究起來更方便。
看到如此完整的第一手材料，職業病發的法比安當然立刻就想要上手通讀。幸運的是，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令他還處在後怕的狀態里，能想得起來這個重要的問題：為什麼這東西的完整版會出現在這艘船上？它又為什麼被放在帝皇聖像前面？
「因為帝皇幹了些理論上正確，實際上讓船上的大家都很不高興的事。」恩奇都對此這樣做出解釋，「於是，阿斯克勒庇俄斯率先決定用這本小冊子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是什麼意思？」法比安茫然地問，「我不明白—且不論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和邏輯，我不明白這是怎麼表達不滿」的。」
「哦。阿斯克勒庇俄斯覺得這是基本的人性。」恩奇都笑了笑，「通常來講，做父親的大都會想要在自己的兒子面前保持一個光輝偉岸的形象。而現在，馬庫拉格這一顆星球上正聚集著好幾個原體呢。阿斯克勒庇俄斯認為，簡單傳播一下這些小故事應該會讓帝皇感覺到尷尬。」
法比安沒理解上去，感覺自己更茫然了。作為正經有官職的歷史研究者，他當然知道「帝皇是原體的父親」這種基礎知識，也知道大遠征是怎麼回事，甚至近距離接觸過一位原體—但正因為這個，作為生活在當下這個神權時代的帝國人，他才感覺沒法接受「原體是有父親的」或者「蒂皇是有兒子的」這種事。就算脫去他在早年接受的神話教育帶來的濾鏡，法比安還是會覺得，這兩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過於偉大，偉大到應當超脫世間常理，人倫親情。
簡單地說，帝皇和原體當然是父子，但同時，帝皇和原體是父子這事兒又怎麼可能呢？
「不行，讓我緩緩。」法比安覺得自己有點暈，「幸虧琉森沒跟著一起在這裡待住「」
作為黑色聖堂，琉森當然不應該錯過在這樣一座真能顯聖的聖像面前禱告的機會。
但同樣作為黑色聖堂，他在作為神皇信徒之前，也首先是一名星際戰士。身負保護法比安這位史官的任務，他也很難不在登上一條明顯沒有在結構上採用帝國常規設計的小船之後控制住自己，犯職業病：比起和法比安與恩奇都一起在休息室里坐定，對著帝皇聖像大禱特禱，他還是優先選擇四處走走，熟悉地形，以免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陷於太過被動的局面。
對於這個決定，恩奇都沒有特別支持，也沒有特別反對。風暴邊界號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活」了，由尼莫船長的部分靈基直接控制，況且，現在船上沒人因為和藤丸立香和責難者戰團之間的刀鋒審判，所有活人都跟著跑去要塞中的公開競技場了。所以，在恩奇都看來，琉森的探索不論從正面還是負面的角度審視，都沒有太大意義。但如果他非得干點什麼才能安下心來，就隨他去吧。
「吃餅乾嗎？」神代兵器絲毫沒有顧及在場其他人的死活，自顧自地從零食柜子里摸出一個重複使用的鐵罐來，「這是最後一點巧克力曲奇餅了，等它們被消耗完，或許御主會考慮給下一批零嘴換個新口味。」
法比安的頭腦風暴里問題太多了，已經快要宕機，他只得在本能間挑選一條最近的來問：「為什麼帝皇的神像旁邊會放著餅乾罐子？」
「因為這裡是個休息室，休息室里當然會放點小零嘴。御主在休息室里放了一個神像，並不代表休息室本身的性質會因此有所改變。」恩奇都一邊理所當然地說，一邊掀開鐵罐——裡面的曲奇餅幾乎全都已經被摔碎了。
也對。畢竟風暴邊界號衝上光輝複合大神殿時，確實摔得挺慘。
想到這裡，自覺捋順了前因後果的恩奇都就放下了這事兒，把餅乾罐子往他和法比安中間一放，絲毫沒意識到這些東西的賣相已經應該被歸入到「不適合用來待客」的行列里了。作為正常人的法比安理論上應該對此有所意識，但當前，他的腦子裡正有很多更勁爆的內容混雜在一起，刮著頭腦風暴，所以他只是機械地道了謝，機械地抓了隨便一個碎塊塞進嘴裡，味同嚼蠟地吃了下去。接著，恩奇都也在一邊坐了下來。
在終於有人意識到「這不太對勁」之前，休息室的門又開了蓋博瑞·桑托在那個比他著甲之後的身高明顯矮了一截的門框外低下頭來，對著恩奇都開了口：「你在這兒。」
法比安僵住了。他沒意識到他還會在這艘船上看見琉森之外的星際戰士一說實話，他從登上來之後就沒再看到他和恩奇都之外的任何活物，他還以為這艘船上沒人呢。
「我在這兒。」恩奇都叼著餅乾轉過去，公事公辦地和桑托對接起現況，說話的聲音還有點含混，「外面出了點事，阿斯克勒庇俄斯和阿周那下船了，我身邊這位另帶一位黑色聖堂是因為外面那點事」造成的影響暫時上船來待一下的。你找我還有什麼別的問題嗎？」
「我想找一下「影之邊界」的初期設計資料。」
「我也不知道在哪，應該在達文西的工房吧？」
「我已經搜索過了，沒有。我想它們可能被存放在了圖書館檔案區。」
「你有圖書館的權限吧？直接跟紫式部小姐說要找什麼就可以了啊？」
，，桑托可疑地沉默了下去。在自我博弈了漫長的幾秒鐘後，他才終於張開尊口，說了真話：「我不是很想去圖書館。」鋼鐵之手很艱難地說，「那地方現在讓我很難忍受。」
大家都在風暴邊界號上低頭不見抬頭見地生活過，因此，大家也都知道，桑托本來可是完全沒這個毛病的。那到底是圖書館裡最近新添置的什麼東西讓一個鋼鐵之手都感覺「很難忍受」呢？好難猜啊。
「行吧。」恩奇都嘆了口氣，拍了拍手上的餅乾渣，站起身來，「我幫你進檔案區，但你自己把資料拿回去。」
達到目的的桑托滿意地點了點頭。但在恩奇都真正動身之前，他旁邊又冒出來了另一個聲音：「我能跟著一起去嗎？」捕捉到關鍵詞的法比安期待地問，「我發誓我就是看看！什麼也不亂動！」
「不行。」恩奇都在桑托發出不滿意的聲音之前趕著回答，「阿斯克勒庇俄斯說讓你在聖像的房間裡休息。你應該遵醫囑。」
這理由和桑托想說的完全不同，但既然結果一樣，他也就不準備再多一句嘴。恩奇都把餅乾盒子留在原位，只略微多對法比安叮囑了兩句有的沒的，就轉身跟著桑托一同離開了休息室。
法比安乖乖地蔫在原地，默默自送綠髮的青年和鋼鐵之手一併離開。等到動力甲明顯的金屬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史官立刻一個鯉魚打挺，好像自己根本沒生過任何亞空間急症那樣，健步如飛地扒到門邊上，按了開門的按鈕，順著走廊左看右看，試圖結合聽覺中留下的印象判斷前人走了哪條路。
——開玩笑，他是法比安·戈弗萊茵！理性信使學會的史官！為了尋找踏進托勒密圖書館的機會，嘗試過賄賂馬庫拉格的官員，甚至極限戰士的人！現在，他已經得知了一艘十分可疑但確實拿得出重量級史料（先不提到底是野史還是信史）的船上有一個「圖書館」。那麼，法比安可以容許自己不想辦法鑽進去看看嗎？
不能！
藤丸立香產生了一些與現狀幾乎毫無關聯的感悟：為什麼絕大多數偵探小說都要把兇殺案放在與世隔絕的「暴風雪山莊」式環境裡，或者讓案件發生在科技不發達的年代，又或者直接讓偵探角色因為各種緣故與警方生出齟，造成雙方不能順暢地溝通情報的呢？
那當然是因為針對案件的走訪調查資源一旦多了起來，就完全沒有偵探推理能發揮的空間了啊！
她會產生這種感悟的原因也非常簡單：這裡是馬庫拉格，並且馬庫拉格的主人和她之間的直線距離不超過干米。羅伯特·基里曼就在一旁指點江山，對這樣絕對統治著一整個世界的原體來說，只要能確定當前的階段性目標是「找到羅提格斯，把它放逐掉」，或者「找到羅提格斯的御主，切斷它們之間的聯繫」，基里曼完全有能力派出人去，把馬庫拉格上的每顆沙子都拿起來逼問一番。
總之，這件事的發展確實就像科茲說的那樣，幾乎被東道主全包了。藤丸立香雖然在場，卻沒有任何發揮的餘地。在「神秘學偵探」的功能被優秀組織度帶來的基層治理能力替代了之後，阿周那的千里眼和阿斯克勒庇俄斯的醫學技術都顯然比她本人更有發揮的空間。當事人本人倒也並不會因此覺得怎麼樣，反而樂得清閒，並且放任自己開始考慮一些諸如「把果盤全吃了真的好嗎」這樣的事。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有她這樣的良好心態，尤其是阿斯塔特們。對於這個類群之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講，知道敵人存在但卻找不到敵人，並且發現這敵人明顯不打算和他們正面交鋒，這類事實在是令人窩火。這些怒火就令他們在「安安靜靜地等結果」這件事上，天然構成了一些困難。至少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表現得比平時更不高興一點。
尤其是西吉斯蒙德。但藤丸立香不想承認，在黑騎士目前「不高興」的內容當中，包含了一大部分跟她本人有關的問題，於是她轉過頭去，看向了在場的人中第二「不高興」的克什戰團長。
克什戰團長的不高興也是很理所當然的：他才剛剛代表責難者戰團，在決鬥場上輸給藤丸立香。暫且不提事前大家是怎麼說的，事後實際上履約的時候又該怎麼做—打輸了就是會不高興，這是人之常情，石頭也不能免俗。
藤丸立香第一反應是想跟他說點什麼，但又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不論說什麼都有耀武揚威的嫌疑，最後還是只能悻悻閉嘴，把目光轉到阿庫爾多納身上。這一位倒是沒什麼特別的情緒波動，在珀珈索斯身邊眼觀鼻鼻觀心，完全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原體侍衛該有的樣子，行為舉止沒有愧對「帝皇之子」昔日的名號，也給周圍的鳳凰之子起到了很好的帶頭作用。
看著這非常令人滿意的一幕，藤丸立香心裡就有點想搗亂。但在她真的決定要把這想法付諸實踐之前，她總會發現，在場有人比她更能搗亂。
科茲在一邊輕輕戳了她一下：「現在你決鬥也打完了，來自其他戰團的反對意見也擺平了，是不是該公布一下天獅戰團之後的安排了？」
藤丸立香拍掉了科茲尖尖的手甲，飛快地掃了一眼克什戰團長愈發陰沉的臉色，轉回頭去，對第八原體低聲呵斥道：「頭頂上還在下著亞空間污染的雨呢，這是現在這種緊急狀態下應該優先考慮的事情嗎？」
「頭頂上下點帶污染的雨這事兒還真不怎麼緊急。」科茲的語氣毫不在意，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這年頭哪個有一定工業基礎的帝國世界不下點酸雨？也該輪到馬庫拉格了。」
「這對嗎！」藤丸立香發出了嫌棄的聲音。
「這不對。」基里曼不怎麼高興地接了一句，「但目前，馬庫拉格確實已經針對這場亞空間裂隙造成的意外被徹底調動起來了。情況不好，損失已經產生，卻也已經回到了可控範圍內。在等待進一步的排查結果的期間，我們確實可以商討一些被意外打斷的事。」
藤丸立香往左看看，又往右看看，最後嘆了口氣。所有人都沒有反對這觀點的意思，她只得看向禁軍馬庫斯，請他幫忙把自己之前做好的計劃書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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