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東京來人,趙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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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中旬的一個午後,日頭正好,武記食肆里坐著七八個客人,都在埋頭扒飯。

  文聰在後廚揉面,兩手沾滿了麵粉,聽到前堂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熟客那種拖沓的走法,步子乾脆利落,踩在青磚地上一下是一下,奔著櫃檯就去了。

  他擦了把手撩開帘子。

  門口的光被一個人影擋住了。

  逆著光,先看見一個修長的輪廓,腰背筆直,站在門檻裡頭像一根竹竿。

  那人往裡走了兩步,掃了一眼牆上掛的菜單——手抓餅、生煎包、熱乾麵、煎餅果子、梅乾菜扣肉餅——然後徑直走到櫃檯前面。

  「手抓餅一個,生煎包一籠,熱乾麵一碗,梅乾菜扣肉餅一塊。」

  聲音清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緊不慢,帶著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勁兒。

  文聰這才看清她的長相。二十出頭的年紀,穿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衫子,腰間繫著一枚青玉佩,頭髮高高束起扎在腦後,利落得像個男人。

  五官生得極好——眉鋒眼利,鼻樑又高又挺,嘴唇薄而有棱,不是那種柔美的長相,而是一種英氣勃勃的漂亮。

  她站在櫃檯前面,周圍幾個客人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趕緊把目光縮回碗裡。

  不是因為她好看——雖然確實好看——是她身上那股子氣勢,讓人不敢多看。

  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還沒開刃就已經帶了寒氣。

  「客官稍等。」

  文聰回了後廚,把四樣東西一樣一樣做出來。

  手抓餅的面是早上和的,醒得差不多了,他擀的時候多疊了兩層;生煎包的餡料是五花肉配皮凍,他特意從鍋底挑了幾個底殼最焦的;

  熱乾麵的芝麻醬今天剛磨的,舀了兩大勺,拌勻了聞著就香;梅乾菜扣肉餅在鐵板上煎到兩面金黃,筷子一壓餅皮能聽見咔嚓響。

  他做得比平時更仔細——後廚門帘外面那個身影往那一坐,讓人不自覺就把手裡的活多摳了幾道。

  四樣東西端上桌,擺在女人面前。

  她拿起手抓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放下。「面醒得不夠。酥層有三層,能做到五層更好。」

  文聰站在櫃檯後面沒吭聲。

  她拿起生煎包,先在包子頂上咬開一個小口,湊上去吸了一口湯汁,然後才咬了第二口。

  帕子擦嘴角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做慣了的事。「餡料不錯,豬肉肥瘦比大約三七,正好。皮子厚了半分,再薄一點口感更好。」

  文聰還是沒吭聲。

  她端起熱乾麵,拿筷子拌了拌芝麻醬。麵條被醬裹得均勻油亮,酸豆角和辣蘿蔔丁從底下翻上來,紅紅綠綠的夾在麵條中間。

  她吃了一口,筷子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放下。「這個好。芝麻醬磨得細,鹼水面彈牙,蘿蔔丁脆。一整碗沒有短板。」

  最後她拿起梅乾菜扣肉餅,低頭看了一眼。餅皮焦黃,邊緣微微炸開,能看見裡面夾著的梅乾菜和五花肉碎。

  她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整個人定住了。

  嚼得很慢,像是在品每一層東西疊在一起的滋味——餅皮焦脆,梅乾菜咸香裡帶一絲回甘,扣肉肥而不膩,三層口感疊在一起,一口下去能嘗出好幾層味道。

  她把一整塊餅都吃完了,筷子擱在碟子上,發出一聲輕響。

  「叫你們掌柜的來。」

  文聰從後廚走出來。「我就是。」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很直接,從頭上到腳上一寸一寸掃過去,沒有任何掩飾,像是在估一件貨物的成色。

  「你就是武大郎?」

  「是。我是武植。」

  「我叫趙明月。東京醉仙樓的少東家。」

  文聰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醉仙樓——東京御街上最大的酒樓之一,三層樓高,能同時擺八十桌席面,連朝廷的官都去那兒應酬。

  能在御街上開這種規模的酒樓,眼前這個女人不可能是省油的燈。

  「來清河縣收幾筆舊帳,路過你這兒,順便嘗嘗。」趙明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煎餅果子一般。熱乾麵最好。手抓餅不錯。生煎包中上。」

  她把茶杯擱下,看著文聰。


  「梅乾菜扣肉餅——方子賣不賣。」

  「不賣。」

  趙明月頓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拒絕來得這麼幹脆。

  「一百兩。」

  「不賣。」

  「三百兩。」

  「方子不賣。」

  趙明月盯著他看了好幾息。那雙眼睛很利,像是在拿刀尖撥開一件東西的表皮看裡頭到底什麼成色。

  文聰沒有躲她的目光,也沒有多加一句解釋,就那麼站著。

  前堂里有客人的筷子掉在桌上,啪嗒一聲,也沒人去撿。

  過了好一會兒,趙明月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笑,是嘴角先動了,然後眼睛跟著彎下去,帶著幾分意外,也帶著幾分像是撿到好東西的得意。

  「你倒是硬氣。」

  「不是硬氣。」文聰說,「方子賣了,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趙明月站起來,理了理袖口。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目光在文聰身上又落了一瞬。

  「武大郎,你這個人,有點意思。」

  說完推開門走了。月白色的背影在門外的日光里亮了一亮,被街上的人流吞沒了。

  文聰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門口的光重新恢復成一片空白。

  東京醉仙樓的東家,專程來清河縣收舊帳,卻繞到南街一個小食肆來吃餅,吃完了開口就是三百兩買方子。

  趙明月不是隨便進來的——花老太監帶回東京的那幾壇虎骨酒,武記食肆在清河縣鬧出的動靜,或者別的什麼路子,總歸有一條線通到了東京。東京已經有人注意到他了。

  帘子掀開了。潘金蓮從後廚探出頭來,手裡還捏著一把剛洗好的蔥,水淋淋地往下滴。她的目光先掃了一圈前堂,然後落在門口,最後收回來定在文聰臉上。

  「走了?」

  「走了。」

  「誰啊。」

  「一個客人。」

  潘金蓮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裡頭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東西,混在一起攪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什麼客人,吃完了還要叫掌柜的出去。」

  「問方子的事。」

  「問什麼方子。」

  「扣肉餅的方子。她出三百兩,我沒賣。」

  潘金蓮「哦」了一聲,把頭縮回去了。

  他站在櫃檯後面,把手裡捏著的抹布往肩上一搭,走進後廚。

  潘金蓮背對著他站在案板前面切菜,手裡一把菜刀正往白菜上招呼。

  「潘金蓮。」

  「幹嘛。」

  「你切的是白菜,不是西門慶。輕點。」

  刀聲停了一拍。「你提他做什麼。」

  「打個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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