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打虎英雄歸來，遊街
兄弟倆抬著老虎回到清河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消息比他們跑得快。
城門口值守的衙役老張，正靠著牆打瞌睡，遠遠聽見官道上有動靜。
他揉揉眼，提起燈籠往官道上照——兩個人影，前頭那個扛著刀，後頭那個扛著根槓子，槓子上綁著個黑乎乎的大傢伙，看不清是什麼，只覺得大得不對勁。
老張提著燈籠跑過去。
燈籠舉高。光從上面照下來，先照見一顆碩大的虎頭，額上白斑如銅鏡，一隻眼眶還插著支箭。
燈籠掉在地上，燒著了。
「老——老虎！」
這一嗓子，半座城門樓子都聽見了。
消息像長了腿，一盞茶的工夫跑遍半座城。
街坊鄰居從被窩裡爬起來，披著衣裳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賣豆腐的老孫頭褲腰帶都沒系，一手提著褲子一手舉著油燈。
連城東棺材鋪的孫掌柜都騎著毛驢趕來了，驢還沒停穩他就往下跳，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當真打死了？當真打死了？」
知縣大人也來了，轎子走得急，四個轎夫跑得滿頭汗。
十幾個衙役舉著火把小跑著跟在兩邊，浩浩蕩蕩趕到城門口。
轎簾一掀，知縣下了轎。他整了整衣冠，走到老虎跟前站定。
先是遠遠看了一眼，然後湊近了，圍著老虎轉了三圈。轉完三圈，又伸出手去摸——指尖先碰了碰虎耳，見沒動靜，才把整個手掌按在虎頭上。
「當真是你們兄弟二人打的？」
武松抱拳：「回大人，虎是我兄弟二人合力所殺。」
知縣點點頭，目光從武松身上移到他身後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不高，站在武松旁邊只到肩膀，肩膀上還壓著根粗槓子，身上的血沒擦乾淨，臉上倒是一臉平靜。
知縣認得他。賣餅的武大郎，全清河縣最出名的矮子。
前陣子還來縣衙遞過狀子，說有人偷了他的炊餅。
就他？射老虎？
知縣心裡打了個轉，面上沒露。
他拍了拍老虎的腦袋，朗聲道：「好！壯哉！本縣治下出了打虎英雄，乃清河縣之幸！來人——賞銀五十兩！」
五十兩。
文聰的眉毛動了動。五十兩銀子，他得賣一萬多個炊餅。一萬多個。
知縣又道：「明日遊街，全縣同慶！讓百姓們都瞧瞧，我清河縣的英雄好漢！」
第二天一早，清河縣萬人空巷。
武松騎馬走在最前頭。知縣把自己的坐騎借給了他，一匹棗紅馬，鬃毛梳得油亮，配著嶄新的鞍轡。武松一身獵戶打扮，朴刀扛在肩上，虎皮披在身後，坐在馬背上腰杆筆直，風吹過來虎皮獵獵作響，活脫脫像廟裡走出來的神像。
老虎綁在板車上，四個獵戶抬著跟在武松後面。虎嘴用麻繩捆著，獠牙露在外頭，哪怕死了，那兩根長牙也透著一股冷森森的凶氣。板車每經過一個街口，圍觀的人就往後退一步。有人捂著孩子的眼睛，有人壯著膽子湊上去摸一把虎皮，摸完又趕緊縮回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文聰騎著一頭驢，跟在板車後頭。
驢是他自己的。灰毛，矮腿，走起路來一顛一顛，跟在棗紅馬後面，顯得又矮又倔。
但文聰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街兩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武大郎！你那手抓餅什麼時候再出攤？」
「武大郎！生煎包給我留兩個！」
「武大郎！我排了三天隊沒買到扣肉餅，你還有心思打老虎？」
「武大郎！梅乾菜扣肉餅！半個月沒吃著了，饞死我了！」
文聰騎在驢上，一路拱手，笑得腮幫子發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今兒起，在這座縣城裡，他不再只是「武松那個矮子哥哥」了。他是武大郎。賣餅的武大郎。射過老虎的武大郎。
遊街走到紫石街口，文聰一眼就看見了潘金蓮。她站在人群里，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身上穿一件靛藍色的布衫，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在滿街的人里並不算打眼——可文聰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也看見了文聰。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老虎。
文聰騎在驢上，脫口喊了一句：「回去給你帶燒雞！」
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潘金蓮的臉騰地紅了，扭頭就走，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
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娘笑得直拍大腿，嘴裡喊著「哎喲這小兩口」，糖葫蘆的草靶子都差點沒扶住。
遊街走了一整圈，從東街到西街，從南街到北街，等回到縣衙門口，日頭已經偏西了。
知縣在縣衙設了宴，兄弟倆坐上席。
席面擺了三桌，縣丞、主簿、幾個有頭臉的鄉紳都到了。
觥籌交錯，知縣連著敬了武松三杯，誇他少年英雄、武藝超群，誇得武松耳朵都紅了，端著酒杯半天憋出一句「謝大人」。
知縣放下酒杯，看向文聰。
「武大郎啊，」他語氣緩了緩，「你此番射虎立功，膽識過人。本縣治下紫石街一帶，商戶日多，人員混雜，正缺一個穩妥人幫著維持街面，登記戶籍。本縣有意委你一個『耆長』之職，秩同書手，協理坊間雜事。你可願意？」
席間安靜了一瞬。幾個鄉紳交換了一下眼色——耆長雖不算正經官身，但在坊間地頭上，管著治安戶籍、催糧派差，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尋常市井百姓想謀這差事，托人送禮都未必摸得著門。
文聰放下筷子，起身拱手：「大人抬愛，小人感激不盡。只是小人以制餅售賣為生，每日需操持生意，恐無暇點卯應事，耽誤了公事。」
知縣哈哈一笑，擺擺手：「誒，不礙事。你照舊做你的買賣。平日瑣事自有手下書手、坊丁處置，遇有難決之事，或需彈壓地面時，你再出面即可。掛個名頭，領份錢糧，也為本縣分分憂，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假了。
文聰深施一禮：「如此，謝大人栽培。小人定當盡力。」
出了縣衙，天已經擦黑了。武松拍了拍文聰的肩膀。
「哥，你如今也是官了。」
「什麼官。一個耆長，連品級都沒有。」
「那也是官！」武松嘿嘿一笑，「以後誰敢欺負你，報我的名字！」
文聰白了他一眼：「你一個都頭，我報你的名字？行不行呀？」
武松撓撓頭，嘿嘿笑著，不吭聲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傍晚，風裡帶著桂花香，街邊的鋪子陸續亮起了燈。
賣餛飩的老漢在門口支起攤子，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半條街。
文聰忽然停下腳步。
「武松。」
「嗯？」
「明兒你跟我一起出攤。」
「啊？」武松一臉茫然，「我堂堂都頭，跟你去賣餅？」
「怎麼，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就是……」武松撓頭，「我這身板，往攤子後頭一站，誰還敢來買餅？」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文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打虎英雄的哥哥賣餅，打虎英雄在旁邊站著——你想想，這噱頭值多少錢？」
武松愣了一下。
然後一拍大腿。
「哥！你真行！」
「少拍馬屁。」文聰頭也不回，「走，回家。你嫂子還等著呢。」
消息比他們跑得快。
城門口值守的衙役老張，正靠著牆打瞌睡，遠遠聽見官道上有動靜。
他揉揉眼，提起燈籠往官道上照——兩個人影，前頭那個扛著刀，後頭那個扛著根槓子，槓子上綁著個黑乎乎的大傢伙，看不清是什麼，只覺得大得不對勁。
老張提著燈籠跑過去。
燈籠舉高。光從上面照下來，先照見一顆碩大的虎頭，額上白斑如銅鏡，一隻眼眶還插著支箭。
燈籠掉在地上，燒著了。
「老——老虎！」
這一嗓子，半座城門樓子都聽見了。
消息像長了腿，一盞茶的工夫跑遍半座城。
街坊鄰居從被窩裡爬起來，披著衣裳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賣豆腐的老孫頭褲腰帶都沒系，一手提著褲子一手舉著油燈。
連城東棺材鋪的孫掌柜都騎著毛驢趕來了，驢還沒停穩他就往下跳，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當真打死了？當真打死了？」
知縣大人也來了，轎子走得急，四個轎夫跑得滿頭汗。
十幾個衙役舉著火把小跑著跟在兩邊，浩浩蕩蕩趕到城門口。
轎簾一掀，知縣下了轎。他整了整衣冠，走到老虎跟前站定。
先是遠遠看了一眼，然後湊近了，圍著老虎轉了三圈。轉完三圈，又伸出手去摸——指尖先碰了碰虎耳，見沒動靜，才把整個手掌按在虎頭上。
「當真是你們兄弟二人打的？」
武松抱拳：「回大人，虎是我兄弟二人合力所殺。」
知縣點點頭，目光從武松身上移到他身後那人身上。
那人身量不高，站在武松旁邊只到肩膀，肩膀上還壓著根粗槓子，身上的血沒擦乾淨，臉上倒是一臉平靜。
知縣認得他。賣餅的武大郎，全清河縣最出名的矮子。
前陣子還來縣衙遞過狀子，說有人偷了他的炊餅。
就他？射老虎？
知縣心裡打了個轉，面上沒露。
他拍了拍老虎的腦袋，朗聲道：「好！壯哉！本縣治下出了打虎英雄，乃清河縣之幸！來人——賞銀五十兩！」
五十兩。
文聰的眉毛動了動。五十兩銀子，他得賣一萬多個炊餅。一萬多個。
知縣又道：「明日遊街，全縣同慶！讓百姓們都瞧瞧，我清河縣的英雄好漢！」
第二天一早，清河縣萬人空巷。
武松騎馬走在最前頭。知縣把自己的坐騎借給了他，一匹棗紅馬，鬃毛梳得油亮，配著嶄新的鞍轡。武松一身獵戶打扮，朴刀扛在肩上，虎皮披在身後，坐在馬背上腰杆筆直，風吹過來虎皮獵獵作響，活脫脫像廟裡走出來的神像。
老虎綁在板車上，四個獵戶抬著跟在武松後面。虎嘴用麻繩捆著，獠牙露在外頭，哪怕死了，那兩根長牙也透著一股冷森森的凶氣。板車每經過一個街口，圍觀的人就往後退一步。有人捂著孩子的眼睛，有人壯著膽子湊上去摸一把虎皮，摸完又趕緊縮回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文聰騎著一頭驢，跟在板車後頭。
驢是他自己的。灰毛，矮腿，走起路來一顛一顛，跟在棗紅馬後面，顯得又矮又倔。
但文聰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街兩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武大郎！你那手抓餅什麼時候再出攤？」
「武大郎！生煎包給我留兩個！」
「武大郎！我排了三天隊沒買到扣肉餅，你還有心思打老虎？」
「武大郎！梅乾菜扣肉餅！半個月沒吃著了，饞死我了！」
文聰騎在驢上，一路拱手，笑得腮幫子發酸。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打今兒起，在這座縣城裡，他不再只是「武松那個矮子哥哥」了。他是武大郎。賣餅的武大郎。射過老虎的武大郎。
遊街走到紫石街口，文聰一眼就看見了潘金蓮。她站在人群里，踮著腳尖，脖子伸得老長。身上穿一件靛藍色的布衫，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在滿街的人里並不算打眼——可文聰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也看見了文聰。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老虎。
文聰騎在驢上，脫口喊了一句：「回去給你帶燒雞！」
聲音不大不小，周圍的人都聽見了。
潘金蓮的臉騰地紅了，扭頭就走，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
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娘笑得直拍大腿，嘴裡喊著「哎喲這小兩口」，糖葫蘆的草靶子都差點沒扶住。
遊街走了一整圈，從東街到西街，從南街到北街，等回到縣衙門口，日頭已經偏西了。
知縣在縣衙設了宴，兄弟倆坐上席。
席面擺了三桌，縣丞、主簿、幾個有頭臉的鄉紳都到了。
觥籌交錯，知縣連著敬了武松三杯，誇他少年英雄、武藝超群，誇得武松耳朵都紅了，端著酒杯半天憋出一句「謝大人」。
知縣放下酒杯，看向文聰。
「武大郎啊，」他語氣緩了緩，「你此番射虎立功，膽識過人。本縣治下紫石街一帶，商戶日多，人員混雜，正缺一個穩妥人幫著維持街面，登記戶籍。本縣有意委你一個『耆長』之職，秩同書手，協理坊間雜事。你可願意？」
席間安靜了一瞬。幾個鄉紳交換了一下眼色——耆長雖不算正經官身，但在坊間地頭上，管著治安戶籍、催糧派差，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尋常市井百姓想謀這差事，托人送禮都未必摸得著門。
文聰放下筷子，起身拱手：「大人抬愛，小人感激不盡。只是小人以制餅售賣為生，每日需操持生意，恐無暇點卯應事，耽誤了公事。」
知縣哈哈一笑，擺擺手：「誒，不礙事。你照舊做你的買賣。平日瑣事自有手下書手、坊丁處置，遇有難決之事，或需彈壓地面時，你再出面即可。掛個名頭，領份錢糧，也為本縣分分憂，如何？」
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假了。
文聰深施一禮：「如此，謝大人栽培。小人定當盡力。」
出了縣衙，天已經擦黑了。武松拍了拍文聰的肩膀。
「哥，你如今也是官了。」
「什麼官。一個耆長，連品級都沒有。」
「那也是官！」武松嘿嘿一笑，「以後誰敢欺負你，報我的名字！」
文聰白了他一眼：「你一個都頭，我報你的名字？行不行呀？」
武松撓撓頭，嘿嘿笑著，不吭聲了。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秋天的傍晚，風裡帶著桂花香，街邊的鋪子陸續亮起了燈。
賣餛飩的老漢在門口支起攤子，熱氣騰騰的，香味飄出半條街。
文聰忽然停下腳步。
「武松。」
「嗯？」
「明兒你跟我一起出攤。」
「啊？」武松一臉茫然，「我堂堂都頭，跟你去賣餅？」
「怎麼，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就是……」武松撓頭，「我這身板，往攤子後頭一站，誰還敢來買餅？」
「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文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打虎英雄的哥哥賣餅，打虎英雄在旁邊站著——你想想，這噱頭值多少錢？」
武松愣了一下。
然後一拍大腿。
「哥！你真行！」
「少拍馬屁。」文聰頭也不回，「走，回家。你嫂子還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