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初見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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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鄭道樹護送崔真沅策馬趕回敬驥司之際,李復正領著一眾老吏在秘閣內忙碌。

  胡千捧著一卷剛由令史謄錄完畢的文卷,快步走到李復身前:「李少監此前命我等徹查近半年吐蕃人入城蹤跡,如今已然查探清楚。」

  李復並未伸手接卷,反倒負手而立,目光久久凝望著頭頂交錯的木軌機關。一隻只木盤承著各類籍帳、案牘與簡冊,順著軌路緩緩流轉,依次送至各司吏員手中,景致竟好似文人雅集時行酒取樂的曲水流觴。

  「李少監?」胡千見他出神,不由稍稍提高了聲調。

  李復這才斂去思緒,轉過身來:「你且細說查探所得。」

  「是。」胡千應聲回話,「我等查閱了秋官司門司的關津歷、司賓寺的番客簿和春官祠部司的僧尼籍,又核對了通市監的市司文牒和番貨單,就連成均監的生徒格目也逐一查證。近半年間,大批吐蕃人以經商、留學以及請益求法為名湧入洛陽,散居城中各坊,其中又以景行坊人數最多。這批人里,十之有六是近一個月通過商團分批進入的,大多集中在北市的番坊和附近的幾個里坊,總數大約有不下千人,其中……」

  說話間,胡千留意到李復面色漸沉,不由得問道:「李少監可是察覺到異樣?」

  「哦,沒有,」李復回過神,「我只是有些好奇,牽涉如此多官署和浩如煙海的文卷,你們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盡數查完的。單是往返各衙門調取卷宗,怕是也要耗去數個時辰吧。」

  「李少監說笑了,你先前不是已經猜出後面的那座小殿——」

  「不必再提猜度之事。」李復出言打斷,眉宇間略添幾分不悅。

  胡千見狀,當即直言相告:「既如此,卑職便據實稟明。此處置身便是中殿,也稱秘閣。水車後方的小殿,乃是本司架閣庫,更是秘閣中的秘閣。庫下另鑿有地宮,九寺、五監、六部的各類檔冊盡藏於此,每五日便會更新一輪。這些雖只是各司佐史抄寫的副本,不鈐官印,不能用作當堂對證,所載內容卻與正本毫無二致。」

  「這般機要卷宗,各衙署怎會甘願上交?」

  「起初自然百般推諉。垂拱二年,東皇城突發大火,司刑寺被燒掉大半,架閣庫歷年案牘也盡數化為灰燼。聖人震怒,當即摘了兩位少卿的腦袋,同時頒下嚴令:九寺五監與六部,每五日必須將新增文書謄錄一份,送交敬驥司存檔備查。若是別處索要卷宗,他們尚且會有所保留,可我敬驥司向來行事低調,從不介入朝堂紛爭,於任何人都構不成威脅,故而各衙署也都依令照辦了。」

  「原來如此。」李復微微頷首,「可地宮中文卷數以百萬計,你們又是如何精準揀出所需內容?」

  「這便要說到『忘川婢』了。」

  「忘川婢?此名倒是古怪。」

  「只因這些女子,都相當於死過一次。她們無名無姓,無出身過往,往後餘生,也再無重見天日的可能。」

  李復聽得愈發不解。胡千似早料到他會有此疑問,隨即細細解釋:「這是聖人密令宮正操辦的差事。每年從宮中獲罪、本當論死的女官與宮女里,挑選讀過詩書、心智機敏之人,悄悄送入本司地宮,專職看管架閣庫、分揀檔案,對外只宣稱她們已然伏法。」

  「皆是獲罪之人,這般機要之事交由她們打理,你們就不擔心消息外泄?」

  「無妨,我們在將卷宗入庫時,都會套在空白紙袋之中,再用蜜蠟封上。」

  「既然封上,她們又如何分辨繁雜卷宗?」

  「我等自有章法。」胡千笑了笑,隨手從旁木盤裡取來一張素紙。紙上只寫著丁巳、壬午、壬辰、乙丑、己巳,再無半句文字。

  「秘閣之內,所有檔案都不題名目,一概以天干地支作編號。」胡千指著紙上字符繼續講解,「譬如這一組,『丁巳』代表所屬衙署,也就是秋官;『壬午』對應卷宗名目,為刑獄簿;餘下『壬辰、乙丑、己巳』依次指代年、月、日。連起來,便是天壽元年十二月己巳日的秋官刑獄簿。地宮中的忘川婢不用拆開封袋,只將這些干支符號視作圖樣對照,依照編號找尋卷宗即可。退一步說,即便有人擅自拆封,暗中偷看密檔也無用。地宮守備森嚴,她們終生不得踏出一步,所見所聞,終究只能爛在腹中。」

  「法子倒是巧妙。可這些女子困守地宮,永不見天日,與活殉又有何異?」李復悵然一嘆。

  胡千一時語塞,片刻後才低聲道:「話雖如此,但入地宮當差,皆是她們自願抉擇,並非強行拘押。」

  「即便自願,終究太過殘酷。」


  「李少監心懷仁善,實是萬民之幸。」胡千拱手說道,「只是您曾在習藝館擔任八年宮教博士,朝夕相處過無數宮女,對此等境遇,理應早已見慣。那些深宮女子,何嘗不是被高牆禁錮,一生孤寂終老?」

  李復被問得無言以對,連忙收斂心緒,正色扭轉話題:「罷了,閒話到此為止,繼續說事。」

  「是。」胡千重整神色,接續稟報,「那千餘名吐蕃人中,我們篩出一百二十名形跡最為可疑者。他們雖都在通市監登記商號,持有正規市司文牒,可司府寺查不到對應的市券,金部司也全無他們的繳稅記錄。」

  「也就是說,空有商號名頭,實則並無正經交易往來?」

  「大致便是如此。」

  「眼下他們棲身何處?」

  「入城過所、市署登記上,只籠統標註某坊某里,並無確切居所。何況其人往來不定,本也少有人核查。不過……」胡千話鋒一轉。

  「不過什麼?」

  「我們核查北市糧行交易憑證時發現,近一個多月,景行坊的真覺寺頻頻大量採買米糧。」

  「真覺寺?我從未聽過此寺名號。」

  「那只是一座極小的寺院。」胡千面露疑色,「寺內原本僅有七名僧眾,可按兩次購糧的數量、間隔推算,存糧足以供養一百五十餘人。我們也已查實,寺院近期並未舉辦大型法會或是其他聚眾活動。」

  李復正沉吟思索這番線索,主事韓荊腳步匆匆趕來。他本是來找胡千,見李復也在當場,頓時面露侷促。

  「莫非有什麼事,不便當著我的面言說?」李復開口問道。

  韓荊下意識瞥向胡千,胡千連忙上前解圍:「並非如此。是卑職自作主張,差遣韓主事去查探拾香樓的底細。」

  李複本想出言責備,可當著一眾下屬發作,難免有失儀態,只得按捺心緒:「既如此,可有查到眉目?」

  「回李少監,確有發現。」韓荊拱手答道,「拾香樓如今的掌事名喚安和,卻並非真正東家。此樓原主名叫秦沛,家住上林坊,去年年末驟然暴斃。其家人曾向永昌縣衙報案,可沒過多久便舉家遷回濮州原籍,案子也就此擱置,再無下文。」

  「他的死因,可有蹊蹺?」

  「查閱留存的仵作勘驗文書,表面並無異常。只是這秦沛,還有一重身份——公主府家令。」

  「哪位公主?」

  「還能是哪位,自然是聖人的掌上明珠,正平坊的那位。」

  「承平公主?」李復聞言,不由得心頭一震。

  「正是。」韓荊點頭,「承平公主素來與琅琊王交好。昔日琅琊王兵敗身死,駙馬也受牽連,被打入天牢活活餓死。公主悲痛欲絕,曾請求一同赴死。聖人憐惜她,非但未曾追責,反倒百般體恤恩寵。而就在此事過後不久,公主府家令秦沛便離奇亡故,拾香樓也隨之易主。」

  「我明白了。」李復眉頭緊鎖,「照你這番說法,你是懷疑安和父女從質子府慘案中脫身,又接手拾香樓掌事之位,背後皆是承平公主暗中籌謀?」

  「卑職不敢妄加揣測,只是將查得的實情如實回稟。」

  「你心中分明就是這般揣測!」李復指著對方,一腔火氣涌到喉頭,卻又無從發作,只得暗自腹誹:真是個油滑老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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