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給老頭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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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衰老的速度比葉凜預想的要快得多。

  正午剛過去兩個小時,船首那顆隼頭就開始掉毛了。

  金色短羽從拉的顱骨上一根根脫落,散作漫天碎金。

  露出來的不再是光滑的鳥類頭皮,而是一層灰白稀疏的人類髮絲。

  隼頭的輪廓在坍塌。

  銳利的鉤喙往回縮,變短,變鈍,化成一張乾癟的的嘴。

  顱骨從流線型的鳥類構造膨脹成圓形人類頭蓋骨。

  日盤的光一點一點收斂,直到徹底熄滅,縮回了拉的體內。

  聖蛇烏拉烏斯早就不見了蹤影。

  葉凜扶著舵盤,全程目睹了這場從猛禽到老朽的實時退化。

  早上是蟲子,中午是鳥,下午是老頭。

  古埃及神話管這個形態叫「阿圖姆」。

  阿圖姆是啥?

  說出來嚇死人。

  太初之神,九柱神之首,從原初之水努恩中自我誕生的造物主。

  一口唾沫吐出舒和泰芙奈特,一哆嗦就創造了世界。

  聽著牛得沒邊。

  但在太陽日行的循環里,阿圖姆代表的是黃昏,落日。

  與衰老。

  一天中的白天快結束了。

  葉凜看向船首。

  拉·阿圖姆已經佝僂得撐不起那件金色長袍了。

  脊柱彎成誇張的弧度,整個人縮了至少二十公分。

  右手撐著一根不知從哪變出來的拐杖,左手扶著船舷。

  長須從下巴一直垂到胸口,灰白,稀拉,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最離譜的是,他在流口水。

  一條亮晶晶的涎水從嘴角淌下來,掛在鬍鬚上,甩了出去。

  「……」

  葉凜看著這個幾分鐘前還在天穹正中裁決萬物的至高存在。

  現在連口水都控制不住了。

  社畜的巔峰與谷底,隔了兩個小時。

  「老大。」

  伐樓尼蹲在他腳邊,墨鏡推到額頭上,端著酒碗往船首那邊努了努嘴。

  「他是不是快死了?」

  「沒死,在變形,第二天白天會變回來的。」

  「每天都變?」

  「每天。」

  伐樓尼灌了口酒,看了看船首那個隨時可能被風吹倒的老頭。

  「好慘。」

  葉凜沒接話。

  他也覺得慘。

  一天的時間,經歷新生、巔峰、衰老。

  第二天早上再重來。

  日復一日。

  萬年如一。

  拉·阿圖姆沒有停下來。

  他喘了幾口粗氣,用拐杖搗了搗甲板。

  「集合。」

  這個詞從老人乾裂的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幾乎聽不見。

  但葉凜注意到甲板上懸浮的那根鴕鳥羽毛輕輕顫了顫。

  瑪特在回應。

  一道銀白光柱從天而降,落在甲板中央。

  托特。

  䴉鳥頭的書記官再次現身,手裡依舊抱著那捲長到拖地的莎草紙。

  蘆葦筆換了新的。

  他掃了一眼船首那個佝僂的老頭,微微欠身。

  「拉大人,我在。」

  緊接著,第二道光出現了。

  暗金色。

  不亮,不張揚,貼著甲板表面蔓延開,緩慢而沉默。

  然後,一顆蛇頭從金色光流中探了出來。

  蛇身極長,通體覆蓋暗金色鱗片,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刻著細小的象形銘文。

  扁平的蛇頭,豎瞳收成一條縫。

  它從光流中一節一節地鑽出來,繞著甲板邊緣盤了整整兩圈。


  最終蛇頭抬起,垂在拉·阿圖姆的拐杖旁,安靜地吐著信子。

  梅亨。

  古埃及的蛇神。

  職能只有一個:盤。

  不是開玩笑。

  梅亨的工作就是在太陽船夜間穿越冥界時,把自己的身體盤繞在拉身上,形成一層活體鎧甲,替拉擋住混沌巨蛇阿佩普的攻擊。

  用身體替老闆擋刀。

  一干就是幾萬年。

  葉凜默默在心裡給梅亨的職業素養打了滿分。

  但也不得不說,古埃及神話對蛇類的崇拜極高。

  二女神之一的蘇吉特,聖蛇烏拉烏斯,能直接威脅到拉的阿佩普,全是蛇。

  三位護衛到齊了。

  拉·阿圖姆拄著拐杖,顫巍巍轉了個身。

  一雙渾濁的老眼掃過甲板。

  一圈。

  兩圈。

  他在數人數。

  數完了,這個隨時可能散架的老頭嘆了口氣。

  那口氣又長又重,裹滿了疲憊和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賽特沒來。」

  甲板上安靜了。

  賽特沒來的原因,葉凜心裡清楚。

  古埃及神話里,太陽船每晚穿越冥界時,賽特是站在船首對抗阿佩普的頭號戰力。

  他的混亂權能天生克制混沌巨蛇。

  論正面硬剛阿佩普的能力,在場所有神加在一起都不如他一個。

  可賽特奪權的過程中,明明都已經分屍了奧西里斯,到頭來卻被伊西斯用拉的真名壓制了賽特。

  拉的真名。

  太陽神最核心的秘密,被伊西斯以「治蛇咬」為藉口套走。

  她拿著這張底牌,讓賽特奪取王權的計劃竹籃打水一場空。

  賽特會怎麼想?

  他們兄弟姐妹四個,本來賽特為了王權做的事情就不受其他三人待見。

  不說一路上蘇吉特、涅伊特、阿努比斯這些神明明里暗裡的幫助。

  再怎麼著,他幫拉打了幾萬年的工,每天晚上拿命替他擋蛇。

  你轉頭就把自己的真名給了伊西斯,讓她拿來打我?

  就算賽特是拉的孫子,這口氣也咽不下去。

  拉沒有再提賽特。

  他只是用拐杖又搗了搗甲板,開始布置今晚的戰鬥。

  「托特。」

  「在。」

  「夜航路線照舊。」

  「十二道門,十二個小時。」

  「該開哪扇門,該避哪片水域。」

  托特在莎草紙上唰唰記錄。

  「遵命。」

  「瑪特。」

  鴕鳥羽毛微微傾斜。

  「校準不能斷,冥界裡的秩序本來就薄,阿佩普的混沌一撲上來就更爛,你盯住。」

  羽毛恢復豎直。

  「梅亨。」

  暗金色的蛇頭從拐杖邊抬起來。

  「老規矩。」

  梅亨吐了吐信子,算是應了。

  四條指令,三個人。

  加一根羽毛。

  可賽特的位子空著。

  誰來站在船首,跟阿佩普正面碰?

  拉·阿圖姆沒說。

  葉凜也沒問。

  他只是在舵盤上又調低了一格航速。

  太陽船在減速。

  很慢,但在減。

  天穹上的光影因此拉長了一截,黃昏被人為地拖延了一小段。

  葉凜的想法很簡單——

  能讓這老頭在進冥界之前多歇一會兒是一會兒。

  航速降低之後,甲板的顛簸幾乎歸零。


  拉·阿圖姆撐著拐杖,往船艙方向挪。

  每走一步,拐杖尖戳在甲板上,篤篤作響。

  走了大概十步,停了。

  走不動了。

  梅亨的蛇身無聲滑過來,從地面隆起一段弧度,墊在拉的身後。

  拉靠在蛇身上,被慢慢推著移進了船艙。

  葉凜透過敞開的艙門看到了裡面的情形。

  幾塊軟墊,一個陶碗,一壺清水。

  就這點東西。

  至高神的休息區,還沒藍星網吧的睡艙條件好。

  拉·阿圖姆被梅亨推送到軟墊上,整個人癱了下去。

  拐杖倒在一邊,長須鋪在胸口,隨著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伸出乾枯的手,夠那隻陶碗。

  手抖得厲害。

  碗裡是清水,透明的,連顏色都沒有。

  幾萬年了,每天黃昏就喝這個。

  葉凜把舵盤鎖定在自動巡航參數上,側了下頭。

  身後的位置空了。

  伐樓尼不在了。

  他看了看腳邊。

  酒碗也不在。

  船艙里傳來一聲極輕的碰響。

  陶碗和陶碗碰在一起。

  葉凜扭頭往艙門裡看。

  拉·阿圖姆正伸著手夠那隻清水碗。

  乾枯的手指還差兩寸就要碰到碗沿。

  然後一雙白皙的手從側面伸進來,無聲地把那隻裝著清水的陶碗挪開。

  另一隻碗被放到了原位。

  碗裡裝著酒。

  琥珀色的液體在碗中輕輕晃動,散發出清甜的、糧食發酵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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