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角逐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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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過了一刻鐘,熊終於撐不住了。它不再試圖追擊冥獒,而是把碩大的屁股靠在了溪溝壁上,低垂著頭,用右掌護住裸露的腹部,喉嚨里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打雷一樣的低頻聲音。

  那是熊在極度虛弱時的本能反應——不打了,守住要害,消耗對手的耐心。

  如果是另一頭熊,打到這裡大概率雙方各退一步。十五個銀鹿的懸賞要求完整的熊頭帶兩隻耳朵。要是這腦袋劈爛了,老皮特不認帳,他這一晚上的折騰就全白費。但直接砍後頸也行不通,熊的脖子粗壯程度他近距離看了個真切,肌肉層疊著脂肪,厚得像個樹墩,伐木斧的刃口又鈍,一斧子下去多半卡在肉里拔不出來。

  他把斧頭攥緊,手心在粗糙的木柄上蹭了蹭,目光從熊脖子移到腋窩——前肢抬起來的時候,腋下的皮毛相對薄,底下是通往心臟的大血管。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頁手冊,不是鍊金配方,是穿越前不知哪本雜書上看來的動物解剖圖。熊的心臟在胸腔偏左,從腋下斜刺進去,角度對了能一擊穿心。

  「咬住它右前肢,拉開。」他給冥獒下令。

  冥獒撲上去一口咬住熊的右腕,整個身體往下墜,利用自重和咬合力把熊護在胸口的右前掌硬生生拽開。熊發出最後一聲掙扎的嘶吼,想要抬掌反擊,但失血過多的肌肉已經執行不了大腦的命令,那隻巨掌在冥獒嘴裡徒勞地抖了抖,被拉出一個角度。

  雷克斯動了。

  他兩步衝上去,雙手握住斧柄,把斧刃對準熊右前肢腋下那塊相對柔軟的凹陷,用盡全身力氣刺進去。鈍刃破開皮毛和脂肪層的瞬間阻力很大,他的手震得發麻,但他沒鬆勁,借著體重把斧刃往裡推。斧刃穿透肋間肌肉時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是更深的突破感——進了胸腔。

  熊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兩隻後腿在碎石地上蹬出兩道深溝,然後抽搐變成顫抖,顫抖變成靜止。

  雷克斯鬆開斧柄,退後兩步,大口喘著氣。臉上濺了幾滴熊血,溫熱的,很快被夜風吹涼。他這輩子沒殺過這麼大的活物,雙手還在控制不住地發顫,胃裡又開始翻騰。但這一次他沒彎腰乾嘔,握了握拳把翻騰壓了下去。

  冥獒鬆開口,退到主人身邊。它渾身都是撕裂傷,最大的那道在後腰,翻開能看到裡面銀白色的水銀紋路像血管一樣脈動。左耳被熊掌掃掉了大半,只剩下半片焦黑的殘耳貼在頭骨上。但它的血紅眼睛還是亮的,穩定的,像兩塊永遠不會熄滅的炭。

  雷克斯蹲下來,伸手小心地碰了碰冥獒後腰那道裂口。水銀滲得不快,核心管路應該沒斷。鐵釘全部在原位,關節活動也正常。回去補一補——水銀填料、硫磺封層、可能還得換一兩根被拍彎的鐵釘——能修好。

  「好狗。」他啞著嗓子說了兩個字,拍了拍冥獒冰冷堅硬的腦袋。

  接下來是體力活。雷克斯花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把熊頭完整地砍下來。伐木斧太鈍,他中途停下來用溪溝里的石頭磨了兩次刃口。斷絕頸椎骨的時候費了吃奶的勁,骨頭的碎茬扎破了他的手掌虎口,他撕了條布草草纏上繼續砍。

  熊頭又大又沉,切下來之後裝進麻袋裡幾乎占滿了全部空間,兩個耳朵完好無損,按照老皮特的要求掛在麻袋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熊皮他沒打算扒。不是不想要,是他實在沒力氣了。一整夜的追蹤、布陷阱、趕山路、觀戰、最後親手捅死一頭熊,他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兩條腿站在地上都沒什麼知覺。

  熊皮明天再說,這地方除了狼沒什麼大型食肉動物,而狼聞到這一溝的熊血味大概率也不敢靠近。

  他扛起麻袋往回走,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冥獒跟在身側,步伐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是後腰那道裂口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泛著銀光。

  走出溪溝的時候天邊已經開始泛灰藍,高庭的第一縷晨光從東邊的丘陵後面透出來,把整片樹林染上一層薄薄的金色。

  雷克斯回頭看了一眼溪溝深處——熊的屍身安靜地躺在那裡,巨大、沉默,血在碎石間凝成暗紅的膏狀。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還順手解決了一個問題:老皮特丟的那兩隻成羊,兇手已經躺在這了,以後這片林子的農戶晚上能睡個安穩覺。懸賞金是他應得的,但獵熊這件事本身也不虧心。

  老橡樹酒館坐落在高庭郊外十字路口的位置,一棵活了三百年的橡樹撐開巨大的樹冠罩著整棟建築。雷克斯走到的時候太陽剛冒出地平線,酒館的門板還沒卸下來,只有煙囪冒著炊煙。

  他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把裝熊頭的麻袋擱在腳邊,脊背靠著酒館的石牆。粗糙的石面冰涼,一夜的疲憊從骨頭縫裡往外滲,他閉上眼睛,腦袋一點點往下沉。冥獒在石階側面趴下,身上那些冒血的縫和碳化的皮在晨光里散發著一種詭異的存在感,它把缺了半邊的耳朵貼在地上,血紅眼珠緩緩閉上。


  酒館老闆卸門板的聲音把雷克斯驚醒。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差點被門口這一人一狗的景象嚇得把門板砸自己腳上,等他看清麻袋裡露出來的熊耳朵之後,表情從驚嚇變成了難以置信。

  「老皮特的熊?」他探頭又看了一眼,確認了那兩隻沾血的熊耳朵,「天,真是它。你一個人?」

  「差不多。」雷克斯嗓子幹得冒煙。

  老闆把他讓進酒館,倒了杯麥酒塞到他手裡。消息傳得快,不到半個時辰老皮特就氣喘吁吁地衝進了酒館大門,後面跟著一群看熱鬧的農戶,老漢克也在人群里,看到雷克斯的時候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熊頭被倒出來放在酒館桌上的一刻,整個屋子安靜了兩秒,然後炸開了鍋。那頭熊的腦袋比在場所有人想像的都要大,光是鼻子到後腦的長度就超過成年男人的小臂,嘴裡的犬齒黃黑相間,磨得又鈍又厚,能咬碎羊骨的那幾顆臼齒上還掛著碎肉渣。左前掌的斷口處夾獸夾的鋸齒印清晰可見,額頭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那是冥獒留下的。

  老皮特盯著熊頭看了半天,眼珠子紅了,粗大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他沒說話,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皮質錢袋,放在桌上。十五個銀鹿,一枚不少。

  「熊皮也是你的。」老皮特啞著嗓子說,「留著,賣,隨你。」

  雷克斯點點頭,把錢袋揣進懷裡,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在胸口。有了這筆錢,硫磺和水銀能補一批貨,鐵錠買幾塊重新打一批備用鐵釘,伐木斧也該換把新的。冥獒身上的傷要用材料修,鍊金手冊里有些基礎的修補配方,消耗不大但至少要備齊原料。

  人群陸續散去,老漢克走之前用力拍了雷克斯的肩膀,說了一句「你小子瘋了但真有你的」,然後搖著頭出了門。酒館重新安靜下來,老闆在櫃檯後面擦著杯子,時不時偷瞄一眼門口趴著的冥獒——那隻狗的呼吸平穩而安靜,像一台燒到怠速的鍋爐。

  雷克斯喝光最後一口麥酒,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懷裡的錢袋。陽光從酒館的格子窗照進來,在粗糙的木桌上投下一塊暖黃色的光斑。十五枚銀幣的重量壓在胸口,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動物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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