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雜役
沈青禾睜開眼的時候，屋裡其餘三個人已經起身了。
沒人說話，只有穿衣、系帶、拿木盆的窸窣聲。
她躺在靠牆最裡面的位置，身下是一張窄木板，鋪著一層薄草蓆。
沈青禾坐起身，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細，腕骨窄，虎口處有昨日挑水磨出來的紅痕。
還是不太習慣。
七天前，她一睜眼，就成了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主人。
十三歲，女身，五行雜靈根，青雲宗外門雜役弟子。
原身是山下槐溪村來的農家女，家中貧苦，母親陳氏為了送她入仙門，臨走前把家裡僅剩的兩個雞蛋塞進她包袱。
只可惜，被寄予厚望的原身連宗後的第一場夜寒都沒停過。
青雲宗在山上，雜役院又建在陰坡，夜裡濕冷入骨。
原身本就體弱，趕路後又驚又累，結果最後發了一場高熱。
再醒來的人，便換成了沈青禾。
準確說，是前世那個熬夜查資料、猝然昏死在電腦前的男人。
「還不起來？」
旁邊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
說話的是同屋的趙梨，十五歲，比沈青禾早來兩年，已經是雜役院裡的老人。
趙梨個子高，臉頰瘦削，眼神總帶著幾分刻薄。
她瞥了沈青禾一眼，說道：「今日輪到你們新來的去東坡藥田除草，遲了扣半塊靈石。」
半塊靈石，沈青禾現在全部家當，也只有入宗時領的兩塊下品靈石。
扣不起。
她立刻起身，把灰色雜役服穿好。
衣服不合身，袖口長了一截，她便卷了兩道，再用布條紮緊。
趙梨看著她，嗤了一聲。
「病秧子還挺惜命。」
沈青禾沒接話，她確實惜命，而且以後會更惜命。
木屋門被推開，一陣冷霧湧進來。
雜役院坐落在青雲宗最外圍，離真正的外門山峰還隔著兩道石階、一片竹林。
這裡住的多是五行雜靈根、四靈根，或資質差到不配入外門的弟子。
說是弟子，其實只是會識字、能幹活、偶爾能聽半堂課的僕役。
每日挑水、砍柴、種藥、掃階、餵靈獸。
做得好，有飯吃，有月例，做不好，輕則扣靈石，重則逐下山。
沈青禾端著木盆去水井邊洗臉。
井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小聲抱怨：「早知道仙門雜役這麼苦，還不如在家種地。」
旁邊一個少年冷笑：「種地？你家地里能長出靈石？」
那人不說話了。
沈青禾低頭洗臉，井水很冷，拍在臉上，人一下清醒。
不管怎麼樣，能留在山上，至少說明還有路。
青雲宗的規矩寫得很清楚，雜役弟子三年內若能引氣入體，便可轉為外門弟子。
若三年不能引氣入體，要麼繼續留在雜役院做工抵債，要麼遣返山下。
對多數雜役來說，三年只是一個聽起來體面的說法。
他們每天累得半死，夜裡倒頭就睡，連打坐都坐不穩，哪來的時間修煉？
更何況，引氣訣不是免費給的。
入門基礎篇可借閱一次。
再想聽講，要交靈石，想要丹藥輔助，也要交靈石，想換清淨些的住處，還要交靈石。
仙門不是善堂。
沈青禾擦乾臉，拎起鋤頭，跟著一隊新雜役往東坡藥田去。
路上經過外門演武台，天剛亮，台上已有弟子練劍。
劍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衣袖翻飛，靈氣激盪，引得一群雜役放慢腳步，眼裡滿是羨慕。
一個少年喃喃道：「我要是也能站在那裡就好了。」
旁邊有人笑：「你先引氣入體再說吧。」
沈青禾也看了一眼。
那些外門弟子年紀不大，和他們相仿，身上卻有一種和雜役截然不同的氣息。
沈青禾很快收回視線。
她當然也是羨慕的，只不過這事不能急。
這幾日，她已經聽過太多例子。
有人為了儘快引氣，私自服用劣質聚氣散，經脈受損，被抬下山。
有人偷跑去後山找靈草，被妖蛇咬死。
還有人得罪了外門師兄，被罰去寒潭挑水，回來便病倒，再也沒起來。
修仙界當然有機緣，可對手無寸鐵的雜役來說，機緣往往和死法挨得很近。
沈青禾前世並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普通人。
而普通人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普通。
她不想一步登天，好好活著，才是硬道理。
東坡藥田到了。
管事弟子已經等在那裡。
那是個穿青衣的年輕男子，姓羅，鍊氣三層，負責雜役院藥田分派。
在雜役眼裡，鍊氣三層已經是不能招惹的人物。
羅管事掃了眾人一眼，指著山坡上一片半人高的青葉草說道：
「今日把赤線藤清出來，不許傷到青葉草。傷一株，扣十枚銅錢。誤了時辰，扣半塊靈石。」
他說完，丟下一沓木牌。
「按牌分地。」
雜役們立刻上前搶。
藥田也分好壞，靠近山腳的地方土松，赤線藤少，靠近山壁的地方濕氣重，藤根纏得深，幹起來費力。
沈青禾沒搶，要搶也搶不過，畢竟身體素質在這擺著。
等人拿完後，她才弓腰撿起最後一塊木牌。
丙十九，靠山壁。
旁邊有人看見，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
「沈青禾，你這運氣夠差的。」
沈青禾看了看手裡的牌，沒說什麼，扛著鋤頭去了丙十九。
山壁下果然陰冷，青葉草長得密，赤線藤卻像一根根紅線，纏在草根之間。
這活不能用力亂拔，否則容易連青葉草一起扯斷。
沈青禾蹲下身，先沒有急著動手，用手撥開葉片，看了半刻，才找到赤線藤的根節。
然後用小鋤沿著根節下方一點點鬆土。
旁邊，幾個新雜役幹得很快。
他們急著完成任務，揮鋤頭的動作很大，不一會兒就鏟斷了好幾株青葉草。
遠處的羅管事冷眼看著，也不提醒，只拿筆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沈青禾盡收眼底。
日頭漸漸升高，山霧散了些，藥田裡只剩下鋤頭碰土的細響。
沈青禾幹了一個多時辰，掌心磨得發疼，腰也酸得厲害。
這具身體太弱了，比她預想的還弱。
前世熬夜猝死已經夠丟人，沒想到穿越後連除草都費勁。
她坐在田埂邊喝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就在此時，腦海深處忽然有一頁青色紙影輕輕翻動。
沈青禾動作一頓。
那紙影這幾日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她醒來那晚。
第二次是在她借來《入門引氣訣》時。
她還沒完全弄明白這東西是什麼，只知道它像一本殘破書冊，藏在識海深處，不受她控制。
這一刻，青色紙頁上緩緩浮現出幾行字。
【壽元：二年又三月】
【寒髓入骨，命火微弱。】
沈青禾盯著那行字，心頭微沉。
二年又三月。
她記得三天前看到的還是二年又四月。
只是幹了幾天雜活，受了些寒，壽元就少了一個月？
看來，這具身體比自己想像得更糟。
紙頁微微一顫，又浮出一行小字。
【若繼續勞損，則病根加重，壽元極易大發折損。】
沒人說話，只有穿衣、系帶、拿木盆的窸窣聲。
她躺在靠牆最裡面的位置，身下是一張窄木板，鋪著一層薄草蓆。
沈青禾坐起身，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手指細，腕骨窄，虎口處有昨日挑水磨出來的紅痕。
還是不太習慣。
七天前，她一睜眼，就成了這具同名同姓的身體主人。
十三歲，女身，五行雜靈根，青雲宗外門雜役弟子。
原身是山下槐溪村來的農家女，家中貧苦，母親陳氏為了送她入仙門，臨走前把家裡僅剩的兩個雞蛋塞進她包袱。
只可惜，被寄予厚望的原身連宗後的第一場夜寒都沒停過。
青雲宗在山上，雜役院又建在陰坡，夜裡濕冷入骨。
原身本就體弱，趕路後又驚又累，結果最後發了一場高熱。
再醒來的人，便換成了沈青禾。
準確說，是前世那個熬夜查資料、猝然昏死在電腦前的男人。
「還不起來？」
旁邊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
說話的是同屋的趙梨，十五歲，比沈青禾早來兩年，已經是雜役院裡的老人。
趙梨個子高，臉頰瘦削，眼神總帶著幾分刻薄。
她瞥了沈青禾一眼，說道：「今日輪到你們新來的去東坡藥田除草，遲了扣半塊靈石。」
半塊靈石，沈青禾現在全部家當，也只有入宗時領的兩塊下品靈石。
扣不起。
她立刻起身，把灰色雜役服穿好。
衣服不合身，袖口長了一截，她便卷了兩道，再用布條紮緊。
趙梨看著她，嗤了一聲。
「病秧子還挺惜命。」
沈青禾沒接話，她確實惜命，而且以後會更惜命。
木屋門被推開，一陣冷霧湧進來。
雜役院坐落在青雲宗最外圍，離真正的外門山峰還隔著兩道石階、一片竹林。
這裡住的多是五行雜靈根、四靈根，或資質差到不配入外門的弟子。
說是弟子，其實只是會識字、能幹活、偶爾能聽半堂課的僕役。
每日挑水、砍柴、種藥、掃階、餵靈獸。
做得好，有飯吃，有月例，做不好，輕則扣靈石，重則逐下山。
沈青禾端著木盆去水井邊洗臉。
井邊，已經圍了一圈人。
有人小聲抱怨：「早知道仙門雜役這麼苦，還不如在家種地。」
旁邊一個少年冷笑：「種地？你家地里能長出靈石？」
那人不說話了。
沈青禾低頭洗臉，井水很冷，拍在臉上，人一下清醒。
不管怎麼樣，能留在山上，至少說明還有路。
青雲宗的規矩寫得很清楚，雜役弟子三年內若能引氣入體，便可轉為外門弟子。
若三年不能引氣入體，要麼繼續留在雜役院做工抵債，要麼遣返山下。
對多數雜役來說，三年只是一個聽起來體面的說法。
他們每天累得半死，夜裡倒頭就睡，連打坐都坐不穩，哪來的時間修煉？
更何況，引氣訣不是免費給的。
入門基礎篇可借閱一次。
再想聽講，要交靈石，想要丹藥輔助，也要交靈石，想換清淨些的住處，還要交靈石。
仙門不是善堂。
沈青禾擦乾臉，拎起鋤頭，跟著一隊新雜役往東坡藥田去。
路上經過外門演武台，天剛亮，台上已有弟子練劍。
劍光在晨霧中一閃一閃，衣袖翻飛，靈氣激盪，引得一群雜役放慢腳步，眼裡滿是羨慕。
一個少年喃喃道：「我要是也能站在那裡就好了。」
旁邊有人笑：「你先引氣入體再說吧。」
沈青禾也看了一眼。
那些外門弟子年紀不大，和他們相仿，身上卻有一種和雜役截然不同的氣息。
沈青禾很快收回視線。
她當然也是羨慕的，只不過這事不能急。
這幾日，她已經聽過太多例子。
有人為了儘快引氣，私自服用劣質聚氣散，經脈受損，被抬下山。
有人偷跑去後山找靈草，被妖蛇咬死。
還有人得罪了外門師兄，被罰去寒潭挑水，回來便病倒，再也沒起來。
修仙界當然有機緣，可對手無寸鐵的雜役來說，機緣往往和死法挨得很近。
沈青禾前世並不是什麼大人物，只是個普通人。
而普通人的優點，就是知道自己普通。
她不想一步登天，好好活著，才是硬道理。
東坡藥田到了。
管事弟子已經等在那裡。
那是個穿青衣的年輕男子，姓羅，鍊氣三層，負責雜役院藥田分派。
在雜役眼裡，鍊氣三層已經是不能招惹的人物。
羅管事掃了眾人一眼，指著山坡上一片半人高的青葉草說道：
「今日把赤線藤清出來，不許傷到青葉草。傷一株，扣十枚銅錢。誤了時辰，扣半塊靈石。」
他說完，丟下一沓木牌。
「按牌分地。」
雜役們立刻上前搶。
藥田也分好壞，靠近山腳的地方土松，赤線藤少，靠近山壁的地方濕氣重，藤根纏得深，幹起來費力。
沈青禾沒搶，要搶也搶不過，畢竟身體素質在這擺著。
等人拿完後，她才弓腰撿起最後一塊木牌。
丙十九，靠山壁。
旁邊有人看見，幸災樂禍地笑了一聲。
「沈青禾，你這運氣夠差的。」
沈青禾看了看手裡的牌，沒說什麼，扛著鋤頭去了丙十九。
山壁下果然陰冷，青葉草長得密，赤線藤卻像一根根紅線，纏在草根之間。
這活不能用力亂拔，否則容易連青葉草一起扯斷。
沈青禾蹲下身，先沒有急著動手，用手撥開葉片，看了半刻，才找到赤線藤的根節。
然後用小鋤沿著根節下方一點點鬆土。
旁邊，幾個新雜役幹得很快。
他們急著完成任務，揮鋤頭的動作很大，不一會兒就鏟斷了好幾株青葉草。
遠處的羅管事冷眼看著，也不提醒，只拿筆在冊子上記了幾筆。
沈青禾盡收眼底。
日頭漸漸升高，山霧散了些，藥田裡只剩下鋤頭碰土的細響。
沈青禾幹了一個多時辰，掌心磨得發疼，腰也酸得厲害。
這具身體太弱了，比她預想的還弱。
前世熬夜猝死已經夠丟人，沒想到穿越後連除草都費勁。
她坐在田埂邊喝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
就在此時，腦海深處忽然有一頁青色紙影輕輕翻動。
沈青禾動作一頓。
那紙影這幾日出現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她醒來那晚。
第二次是在她借來《入門引氣訣》時。
她還沒完全弄明白這東西是什麼，只知道它像一本殘破書冊，藏在識海深處，不受她控制。
這一刻，青色紙頁上緩緩浮現出幾行字。
【壽元：二年又三月】
【寒髓入骨，命火微弱。】
沈青禾盯著那行字，心頭微沉。
二年又三月。
她記得三天前看到的還是二年又四月。
只是幹了幾天雜活，受了些寒，壽元就少了一個月？
看來，這具身體比自己想像得更糟。
紙頁微微一顫，又浮出一行小字。
【若繼續勞損，則病根加重，壽元極易大發折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