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遺蹟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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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草嶺的「過山嵐」從山腰傾瀉下來,像一匹奶白色的扎染布,裹著木楞房上的茅草屋頂。馬櫻花樹上的露珠在晨光里泛著七彩的光,寨口的火把剛滅,青煙還在晨風裡打轉,混著苦蕎粑粑的焦香和野壩子雞湯的味道。

  阿嫫站在火塘邊,把烤得焦黃的苦蕎粑粑用芭蕉葉包好,塞進他懷裡。「路上餓了就吃。」她粗糙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又轉身從木櫃裡拿出那件青色麻衣——領口用硃砂繡了火鳳紋,袖口鑲著細碎的銀泡,是她熬夜趕製的少寨主盛裝。

  「穿上這身,你就是寨里的頂樑柱了。」阿嫫幫他理平衣領上的褶皺,眼眶泛紅,「火塘在,家就在。你是火塘的孩子,得帶著火種回來。」

  朝列若握緊她的手,掌心傳來熟悉的粗糙和溫暖。他沒說話,只是用力點了點頭。

  阿牛已經站在門外了。他腰上挎著彎刀,背上背著牛角弓,臉上塗了炭灰,額頭畫了太陽紋——這是彝族獵手出征前的「祭獵儀式」。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獵手,個個神情肅穆。

  「少寨主。」阿牛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老畢摩讓我帶十二個弟兄守著遺蹟入口,我們獵手隊先走一步,給你開路。」

  他拍了拍朝列若的肩膀,力道很重:「三族的人都來了,得有人迎。寨門口見。」

  說完一揮手,帶著獵手們消失在晨霧裡。

  寨子高處,聖女木樓的雕花木門也緩緩打開了。

  阿咪尼站在門內,一襲紅衣如火。聖女阿嫫——阿雅橘的母親,木樓的管事嬤嬤——正彎著腰,仔細替她整理裙擺上的銀飾。老嬤嬤頭髮花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手上的動作卻輕巧熟練。她在聖女木樓侍奉了十九年,從阿咪尼出生那年就接過了守護的使命。

  「聖女姐姐,都準備好了。」阿雅橘從裡屋走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繡了馬櫻花紋的布包。她快步走到阿咪尼面前,把布包往她手裡一塞,眼眶泛紅,聲音又細又急,帶著撒嬌,「這是阿娘親手做的雕梅,還有酥酥的乳扇,餓了就吃。」她獻寶似的掰了一小塊金黃的乳扇塞到阿咪尼嘴邊,「嘗嘗,很甜的,不過別讓錦繡那隻笨雞偷吃了!」

  阿咪尼接過布包,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知道了,路上帶著呢。」

  阿雅橘又從腰上取下一個小小的竹哨,系在阿咪尼的袖口上,手指微微發抖:「遇到危險就吹,我能聽見。寨子裡的獵手也能聽見。」她頓了頓,咬著嘴唇,聲音低了下去,「姐姐……你一定要回來。」

  阿咪尼握了握她的手,沒說話,但眼底的溫柔已經說明了一切。

  聖女阿嫫直起身,渾濁的眼睛望著阿咪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兩個字:「平安。」她伸手替阿咪尼理了理鬢邊的馬櫻花,又把銀質蜻蛉簪往髮髻里按了按,才退後一步,用力點了點頭。

  阿咪尼轉身,走出木樓。

  朝列若正站在寨口等她。阿牛站在他身後半步,彎刀橫在腰間,望向入寨的白族和漢族使者。

  兩人對視一眼,並肩而立。晨光從百草嶺的山脊上漫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棵纏了三千年的馬櫻花樹。

  錦繡蹲在朝列若肩頭,難得沒有聒噪。它脖頸處的羽毛泛著淡淡的金光,和竹牌上的聖蟲紋路隱隱呼應。「本錦聞到了……好多人的氣息。」它小聲嘀咕,「白族和漢族的啊表們都來了,還有……還有一股很古老的味道,像三千年沒翻過的老書。」

  蜻蛉寨口,巫紋石柱上已經點燃了松明火把。山風裹著松脂的焦香和檀香的清冽,在寨門上空織成一張無形的靈韻之網。

  老畢摩穿著黑色查爾瓦,頭戴鷹骨法冠,手持鷹骨法杖,站在兩根石柱中間。他身後站著十二個畢摩弟子,身穿白色麻布祭服,手持青銅香爐和銅鈴。香爐里升起的檀香和柏香在晨光中凝成淡淡的靈韻,像先祖的目光,俯視著這場三千年一遇的盛會。

  寨門大開,三族齊聚。

  白族使者隊伍先到了。為首的是趙靈均,一襲月白色長衫,衣襟用銀線繡著蒼山十九峰的紋樣,袖口縫了扎染的洱海波紋。他腰上掛著蒼山劍,劍鞘是上好的紫檀木,刻著白族創世神話「九隆神話」里的龍紋,劍柄纏著深藍色的絲繩。身後跟著十二個白衣弟子,步伐沉穩,像蒼山上的青松。

  隊伍中間,一個年輕弟子低聲對身旁的人說:「聽說彝族的少寨主才鍊氣三層,就敢進遺蹟?」同伴瞪了他一眼:「師父說過,修為不是一切。別多嘴。」那弟子立刻閉嘴,但目光還是忍不住往朝列若那邊瞟。

  段雲溪走在趙靈均身側,腰間繫著銀飾腰牌,英氣逼人。他今天換了一身新衣裳,白色短打外面套了件靛藍扎染坎肩,袖口扎得緊緊的,露出結實的小臂。


  趙靈均走到老畢摩面前,雙手抱拳,聲音像劍鳴出鞘:「白族蒼山劍派,趙靈均,應約而來。」

  段雲溪也上前一步,抱拳行禮,聲音清朗:「白族段雲溪,隨師父前來,願為三族之約盡綿薄之力。」

  老畢摩頷首,鷹骨法杖往地上一頓,青石板上巫紋亮起:「三千年盟約,白族從未缺席。」

  漢族使者隊伍緊隨其後。領頭的是蘇文淵,青衫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繫著竹簡,竹簡上還繫著一支紫竹筆。衣襟用墨色絲線繡著「文心雕龍」四個字,字跡如行雲流水,是文道傳人的標誌。

  身後跟著七八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陳誠,二十出頭,面容端正,手裡捧著一卷用錦緞包著的《滇中賦》,書頁間夾滿了批註。他步履穩健,目光沉靜,是蘇文淵最器重的弟子。

  他身後跟著小石頭,十六七歲的少年,瘦削卻精神,背上背著文房四寶,竹筆筒里插著幾支大小不一的毛筆,墨跡還沒幹。他是蘇文淵遊歷時收養的孤兒,雖然出身貧寒,但天資聰穎,文道天賦極高。此刻他正瞪大眼睛四處張望,對蜻蛉寨的一切都充滿好奇。

  隊伍末尾還跟著幾個學子,有的捧著書卷,有的背著竹簡。其中一個戴方巾的學子小聲嘀咕:「這彝寨的火塘還挺暖和。」旁邊的人推了他一下:「別失禮。」

  蘇文淵走到老畢摩面前,拱手彎腰,聲音溫和卻堅定:「漢族文道傳人,蘇文淵,攜弟子赴約,共護雲滇。」

  老畢摩點頭,目光掃過三族眾人,最後落在朝列若和阿咪尼身上。

  「三族已至。」他的聲音蒼老而洪亮,在山谷間迴蕩,「但入遺蹟之前,需行『三族同心』之儀——各出一位傳人,以本族秘術引動火塘聖火。聖火不滅,方顯盟約之心,方可入內。」

  這是蜻蛉寨三千年不變的規矩。

  朝列若邁步上前,把手掌按在巫紋石柱的聖蟲紋路上。掌心竹牌發燙,鍊氣四層的靈韻運轉起來,火塘心訣在體內流轉。一道赤紅的火靈氣從石柱中湧出來,像一條火龍,順著青石板上的巫紋蜿蜒流向寨心的祭壇。

  趙靈均拔劍出鞘。劍身泛起青白色的靈光,帶著洱海的清冽氣息。他劍尖往地面一刺,一道水藍色的靈韻從劍尖流出,像洱海的水,和朝列若的火靈氣纏在一起。赤藍交織,像蒼山和洱海千年相守。

  蘇文淵取出紫竹筆,蘸了點松煙墨,在虛空中寫下一個「和」字。字跡剛落成,就化作金黃色的靈韻,像初升的太陽,穩穩飄向祭壇。那個「和」字在空中停了一下,炸開成點點金光,和赤藍二色融在一起。

  三股靈韻在祭壇上空交匯,赤紅、水藍、金黃三色交織,化作一道七彩的光暈。光暈里隱約浮現出三族先祖的虛影——彝族畢摩手持鷹骨法杖,白族劍客腰懸長劍,漢族文士手握竹簡——三人並肩而立,目光如炬,注視著這場三千年後的重逢。

  「轟!」一陣水波般的晃動,恍惚間眾人已被傳送到了昨天遺蹟的台階前。

  石台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石階由青黑色的玄武岩鋪成,表面刻滿了三族符文,盡頭隱沒在黑暗裡。一股陳舊的墨香和靈韻的氣息從縫隙里湧出來,像沉睡了三千年的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

  「遺蹟已開。」老畢摩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進去之後,機關重重,心魔暗藏,生死自負。記住,三族同心,才能破解先祖試煉;要是生了嫌隙,必遭魔祖反噬。」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族傳人,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只說給朝列若聽:「遺蹟深處,藏著三族盟約的真相,也藏著聖女獻祭的答案。去吧。」

  眾人魚貫而下。

  甬道寬約一丈,兩邊牆壁是青灰色的磚石,每隔十步嵌著一顆夜明珠,光線幽暗柔和,像月光灑下來。地上鋪著青石板,石板上刻滿了彝文《指路經》的片段——「魂歸祖地,莫回頭;心向光明,得永生」「三族同心,萬魔不侵」。

  朝列若和阿咪尼並肩走在隊伍最前面。錦繡蹲在他肩頭,眼睛瞪得溜圓,脖頸處的金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一盞小燈籠。

  趙靈均帶著白族弟子走在左邊,段雲溪跟在他身後,長劍半出鞘,劍身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著寒芒。蘇文淵帶著漢族弟子走在右邊,陳誠和小石頭護在兩側,紫竹筆橫在指間,筆尖凝聚著淡淡的金光。

  一個白族弟子忽然低聲對段雲溪說:「師兄,我有點緊張。」段雲溪頭也不回:「緊張什麼?跟緊我就行。」那弟子握緊劍柄,點了點頭。


  蘇文淵目光掃過朝列若手裡的墨影筆,微微點頭:「少寨主的丹青道,果然名不虛傳。方才引動火塘聖火時,靈韻之純粹,文道中也少見。」

  朝列若回禮:「蘇先生的『和』字,正氣凜然,文道之力令人心折。」

  趙靈均走在前面,聽了這話輕笑一聲:「你們兩個別互相吹捧了。蘇兄,三年不見,你的文道困魔陣還有沒有當年那威力?」

  蘇文淵輕撫竹簡,嘴角微揚:「趙兄一試便知。」

  段雲溪湊到朝列若身邊,壓低聲音:「朝列若,遺蹟里咱們並肩。」

  朝列若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小石頭好奇地打量著朝列若肩頭的錦繡,小聲問陳誠:「師兄,那隻錦雞……怎麼羽毛會發光?」

  陳誠還沒來得及回答,錦繡已經扭過頭,傲然道:「本錦是鳳凰血脈!不是什麼錦雞!小屁孩不懂別亂說!」

  小石頭嚇了一跳,隨即興奮地拽了拽陳誠的袖子:「師兄,它會說話!」

  陳誠無奈地搖頭:「石頭,安靜點。再吵就讓先生罰你抄《文心雕龍》。」

  小石頭立刻閉嘴,乖乖跟在後面,眼睛卻還是忍不住偷瞄錦繡。

  走了幾十步,朝列若的竹牌忽然微微震動,傳來一絲尖銳的惡意——不是阿咪尼的共鳴,是一種刺骨的、像毒蛇吐信般的冰冷。

  他立刻催動丹青透視,瞳孔泛起淡金。視野里,甬道前方三十步處的牆壁上,隱約可見一排細密的暗孔,暗孔後面藏著鏽跡斑斑的鐵箭頭,箭頭上泛著詭異的藍光——那是沐家常用的「腐骨毒」。

  「前面有機關。」朝列若壓低聲音,「跟著我的腳步走,踩在刻了太陽紋、龍紋、雲紋的石板上。」

  他先邁步,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三族符文的青石板上。阿咪尼緊跟其後,裙擺上的銀飾輕輕碰撞。趙靈均和蘇文淵護住兩側弟子,穩步前行。

  到了機關位置,朝列若彎腰撿起一顆石子,猛地朝前扔去。石子落在沒有符文的石板上,「咔嚓」一聲輕響,兩邊牆壁上的暗孔瞬間射出密集的箭雨。黑色的箭矢像蝗蟲過境,釘在對面的石壁上,箭頭滲出的黑色毒液腐蝕著石壁,冒出縷縷白煙。

  「沐家的手筆。」蘇文淵皺眉。陳誠立刻上前一步,手中書卷展開,文道靈韻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護住身後的學子。

  趙靈均冷笑一聲:「沐家狼子野心,三千年從沒斷過。當年白潔夫人就是被沐家先祖偷襲,才導致獻祭出了紕漏。」

  繼續深入,甬道漸漸變寬。兩邊牆壁上出現了連綿的壁畫,是用硃砂、石青這些天然顏料畫的。

  第一幅:彝族創世。格滋天神站在雲端,把金果銀果拋向大地,化作彝族先祖。洪水泛濫,葫蘆兄妹漂流到百草嶺。

  第二幅:白族九隆神話。龍王生了九個兒子,最小的九隆帶著白族先民開墾土地,和彝族、漢族先祖一起對抗魔氣。

  第三幅:漢族倉頡造字。文字化作金光,和彝文、白文交織在一起,成了三族符文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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