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情為道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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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牌上的數字跳了一下。354天。

  朝列若盯著那行紅色的刻痕,指節捏得發白——又少了一天,可他還不知道怎麼阻止獻祭。

  窗外,沐家退走以後的蜻蛉寨,月光慘白,濃霧裹著沒散盡的凶煞氣。

  朝列若坐在火塘邊。左肋的傷口剛被阿雅橘用草藥包好,麻布繃帶纏了三層,浸了馬櫻花蕊熬的汁,帶著淡淡的香,但壓不住斷骨處隱隱的脹痛。他穿著青色對襟麻衣,領口的小火塘紋被血漬暈開了,像一朵快要滅的火苗。

  裡屋的門帘輕輕垂著,阿咪尼已經睡了。

  忽然,一聲夢囈從帘布里傳出來,帶著哭腔,像受驚的小鹿在嗚咽:「朝列若……別來……危險……」

  朝列若心頭一緊,起身推開門帘。阿雅橘也連忙放下手裡的針線跟過來,但又怕打擾,只站在門邊,眼神擔憂地望著裡面。

  阿咪尼蜷在羊毛氈上,眉頭緊鎖,眼角掛著一滴沒幹的淚。她穿著白色裡衣,領口繡著細小的蜻蛉紋,月光照在臉上,白得像宣紙。右手緊緊攥著,掌心裡是那半塊盟約竹牌——和他掌心的半塊遙相呼應。

  連在夢裡,她都握著這份羈絆。

  朝列若輕輕坐在床邊,伸手想幫她擦掉眼角的淚。指尖剛碰到她的臉,兩人掌心的竹牌同時劇烈發燙,靈韻交織流轉,一股溫熱順著指尖湧進他體內,經脈里的靈氣一下子順暢了許多。

  【共鳴度提升:42%】

  【檢測到純粹情感波動·道基穩固】

  阿咪尼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眼神還帶著剛從夢魘里掙扎出來的迷茫,聲音沙啞:「你……在這裡。」

  朝列若握著她的手,指尖傳來她掌心的微涼和顫抖:「嗯。」

  「你沒受傷?」她目光落在他胸前的繃帶上,眉頭又皺起來。

  「小傷,不礙事。」他聲音放得很柔,「阿雅橘的草藥很管用。」

  她輕輕鬆了口氣,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伸手碰了碰他的繃帶,動作小心翼翼的:「別硬撐。」手沒有鬆開,依舊握著他的手指。

  朝列若沒有動,就坐在床邊,任她握著。火塘的光透過門帘照進來,在她臉上鋪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忽然發現,自己掌心的汗已經把竹牌浸濕了——原來在他焦慮於那354天的死約時,有人比他更怕失去。

  阿雅橘在縫補紅衣,一枚桃木護身符從衣襟里滑出來,叮的一聲撞在陶盆邊上。

  那是阿咪尼已故母親留下的遺物。桃木上刻著「心向光明,族運永昌」六個彝文,邊緣被摩挲得光滑溫潤,串著三顆紅色的瑪瑙珠,一看就是常年貼身帶的。

  「這是聖女姐姐一直帶身上的。」阿雅橘撿起護身符,低聲說,「她說這是她阿娘臨終前塞給她的,能護平安,還說『真正的守護,從不是認命獻祭』。」

  朝列若接過桃木符,掌心傳來溫潤的觸感,和盟約竹牌的灼熱不太一樣。他看著「心向光明」四個字,忽然想起阿咪尼夢裡的掙扎——她從來沒有甘心接受獻祭的宿命,只是被三千年的族規困住了。毀掉這護身符,也許能斷了她對母親的念想,讓她徹底掙脫束縛;可留著它,這枚信物既是慰藉,也是提醒,時刻讓她記著母親的遺願。他捏著桃木符,指節泛白,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做。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三下,不疾不徐,帶著幾分清雅。

  「朝列若小友,可否一見?」

  是趙靈均的聲音。

  朝列若小心地抽回手,替阿咪尼掖好被角,把那枚桃木護身符輕輕放在她枕邊,又把她緊握的半塊竹牌塞回她掌心,才輕手輕腳地起身出來開門。

  月光下,白族劍客一襲月白色長衫,腰間掛著蒼山劍派的玉佩,玉佩上刻著「風花雪月」四個字。他手裡提著一個竹編茶籃,籃里放著一套白瓷茶具,還有一小包用牛皮紙裹著的茶葉,茶香透過紙包飄出來,清冽醇厚。

  「深夜打擾,別見怪。」趙靈均拱了拱手,目光掃過朝列若胸前的繃帶,又瞥見裡屋醒來的阿咪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昨夜那一戰兇險,特地來探望,順便以茶論事,說些你們不知道的隱秘。」

  阿雅橘連忙起身讓座,手腳麻利地取來乾淨的陶碗,給趙靈均倒了一碗溫熱的苦蕎酒,又悄悄往朝列若的碗裡加了些蜂蜜,低聲道:「傷口疼就多喝兩口,阿嫫說蜂蜜能安神。」說完便退到門旁,繼續縫補紅衣,只是眼角的餘光一直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趙靈均擺了擺手,從茶籃里取出泥爐和銅壺,笑道:「白族有個規矩,貴客上門,要奉三道茶。今天不談雞湯,只說實在的——祖巫遺蹟明天開啟,有些事,你們該知道了。」

  火塘邊的陶盆里添了幾塊松炭,銅壺架上去,很快就冒了熱氣。趙靈均取出茶葉,是大理感通山的明前龍井,葉片嫩綠,形狀扁平。他把茶葉放進白瓷蓋碗,沸水衝進去的瞬間,茶香一下子炸開了,清冽中帶著一絲蘭花香。

  「第一道茶,叫苦茶。」趙靈均把茶杯分別推到朝列若和剛起身走出來的阿咪尼面前,茶湯清澈,泛著淡淡的黃綠色,「白族三道茶,一苦二甜三回味,像修煉,也像三族盟約。你以為祖巫遺蹟是蜻蛉寨獨有的?其實不是,蒼山劍派藏的古籍里記載,那是十二祖巫和古滇、白族、彝族訂立盟約的地方。你們手裡的半塊竹牌,就是當年盟約的信物。」

  朝列若端起茶杯,阿咪尼也跟著拿起杯子,兩人同時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上炸開,像吞了一口沒熟的苦蕎,帶著草木的生澀,直衝嗓子眼。他們剛想咽下去,被趙靈均抬手制止了。

  「別急著咽。」趙靈均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飲下,「這苦,是你們不知道的隱患。遺蹟深處有一座『三族同心陣』,需要彝、白、滇三族血脈同時激活,才能取出祝融神火的殘片。但沐家最近不只動了蜻蛉寨,還有另一路人馬往滇池更深處去了,好像在找能動搖『文道困魔陣』的封印物。」

  朝列若心裡一震,阿咪尼的手指也微微收緊——這些信息他們從來沒聽過。朝列若放下茶杯,指尖還留著茶湯的苦澀:「你的意思是,沐家不只是要獻祭阿咪尼?」

  「魔祖羅睺的封印,靠的是文道困魔陣和祭壇獻祭雙重壓制。」趙靈均捲起左手的袖子,手腕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像一條扭曲的蜈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當年我急著突破,經脈逆行那天,我妻子正懷著我們的孩子。她耗盡畢生的修為救我,孩子沒保住,她自己三天後也走了。」

  火塘的噼啪聲忽然變得格外清晰,屋裡一片安靜。

  「她臨終前只說了兩句話。」趙靈均的目光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帶著無盡的悵然,「第一句是『孩子沒了,別難過』。第二句是『三族同心陣若破,滇池底的封印會徹底鬆動』。」

  他抬起眼,看向朝列若和阿咪尼,眼神鄭重得像泰山壓頂:「我守了蒼山三十年,從不敢忘。你想守護她,她想掙脫宿命,光急著變強不夠,還得守住遺蹟里的盟約——這是她拿命換來的教訓。」

  銅壺裡的水再次燒開,咕嘟咕嘟響。趙靈均打開茶籃,取出核桃片、乳扇和紅糖,一一放進蓋碗裡,沸水衝進去,茶香里立刻多了甜潤的氣息。

  「第二道茶,叫甜茶。」他把泡好的茶推給兩人,茶湯泛著淡淡的紅褐色,「修煉的甜,從來不是突破境界的快感,是守護之後的安心。就像這茶,熬過了苦,才能嘗到甜。你怕失去她,她怕連累你,這份恐懼不是軟弱,是你們道心的根基——但情為道基,不是讓你們被恐懼困住,而是讓這份牽掛變成彼此的鎧甲。」

  朝列若端起甜茶,阿咪尼也跟著飲下。溫熱的茶湯滑進喉嚨,核桃的香脆、乳扇的醇厚、紅糖的甜潤混在一起,驅散了之前的苦澀。朝列若忽然想起阿咪尼夢裡的嗚咽,想起她緊握竹牌的模樣,想起枕邊那枚刻著「心向光明」的桃木符;阿咪尼則望著朝列若胸前的繃帶,想起他為救自己被沐家攻擊,心裡的焦慮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股堅韌的力氣。

  就在這時,蹲在火塘邊的錦繡忽然「咕咕」叫了一聲,又尖又委屈。

  它不知什麼時候偷拿了一塊苦蕎粑粑,放在火塘邊烤,結果光顧著聽他們說話,把粑粑烤得焦黑,冒著黑煙。它用翅膀扇了扇,想把上面的黑炭拍掉,結果把粑粑拍到了地上,滾了一身灰,漂亮的七彩翎羽上沾了不少黑灰,像只落湯雞。

  「笨雞!」朝列若忍不住笑了,伸手撿起地上的粑粑,拍掉上面的灰。

  「你才笨!你全家都笨!」錦繡炸著沾了灰的翎羽,跳到阿咪尼肩膀上,用尖喙輕輕啄她的袖子,力道不大,更像撒嬌,「本錦可是鳳凰血脈!烤個粑粑怎麼了?糊了也是鳳凰烤的粑粑!」它歪著腦袋,用翅膀指著朝列若,「老表你天天皺著眉,臉都快擰成苦蕎粑粑了!修煉跟烤粑粑一樣,得慢慢翻,火候到了自然就香——就像你和阿咪尼姐姐,心裡記掛著,手上踏實做,比瞎著急管用!」

  阿雅橘被它逗得「噗嗤」笑出聲,手裡的針線都停了,連忙抬手捂住嘴,低聲道:「錦繡,別鬧。」說著拿起旁邊的小毛刷,輕輕給錦繡刷掉翎羽上的黑灰,動作又溫柔又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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