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鷹羽的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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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牙和月影走後的第十天,鷹羽酋長又來了。不是從北邊的叢林來的——是從東邊。殖民堡的方向。他一個人,沒有帶戰士。辮子上最後一根白色鷹羽還在,在晨風中飄動。他的左眼眶空蕩蕩的,右眼眯著,看著斷牙。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左手握著黑曜石短刀,看著鷹羽酋長從霧裡走出來。

  「你怎麼從東邊來?」斷牙問。

  「殖民堡。」鷹羽酋長走到斷牙面前,停下來。「西班牙人來了。不是夜族——是人類。西班牙人的船,三艘,停在港口。他們帶了火繩槍,帶了馬,帶了鐵鐐銬。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占地的。殖民堡空了,他們來填。」

  斷牙看著鷹羽酋長的眼睛。右眼裡有光,不是火,是另一種。更沉,更重,像是鐵山的鐵在夜色中反光。

  「多少人?」

  「不知道。我沒進殖民堡。我在遠處看了。船上有旗,西班牙的旗。船上有人,穿著鐵甲,拿著火繩槍。」

  斷牙沉默了一下。「他們知道鐵山嗎?」

  「不知道。他們以為殖民堡是西班牙人建的。他們不知道夜族,不知道月族,不知道鐵山。他們只知道黃金,只知道土地,只知道奴隸。」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掌心那道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他們會來鐵山嗎?」

  「會。殖民堡空了,他們要找新的地方。鐵山有礦,鐵礦。西班牙人要鐵礦。鐵能打火繩槍,能打劍,能打盔甲。他們會來。」

  斷牙看著東邊的方向。晨霧散了,殖民堡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西班牙人來了。不是夜族——是人類。人類比夜族更麻煩。夜族殺人,人類占土地。夜族死了就死了,人類死了還有更多人來。舊大陸的人多的是,船多的是,火繩槍多的是。

  「鷹羽酋長。」

  「嗯。」

  「你怕西班牙人嗎?」

  鷹羽酋長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鐵山給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歲獵熊的時候就有,燒了三年,越燒越旺。

  「不怕。」鷹羽酋長說。「但鐵山怕不怕,我不知道。」

  斷牙看著鐵山。晨光照在鐵礦脈上,暗紅色的,像一道道凝固的血痕。鐵山在呼吸,鐵山的心跳在山體深處跳動。

  「鐵山不怕。」斷牙說。「鐵山活了。鐵山有自己的心跳。西班牙人來,鐵山不會死。鐵山死過一次了,死過一次的東西,不會再死第二次。」

  鷹羽酋長看著斷牙。「西班牙人有火繩槍。你的右手廢了,左手沒力氣。你拿什麼打?」

  斷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垂著,完全沒有知覺。左手,沒有力氣。他的身上沒有一塊好肉,但他還站著。

  「不打。鐵山議會不主動打仗。西班牙人來,先談。談不攏,再打。」

  鷹羽酋長看著斷牙。「你談?你會說西班牙話嗎?」

  斷牙沉默了一下。「岡薩洛會。神父會。」

  鷹羽酋長點了點頭。他從腰間解下一樣東西,遞給斷牙。是一個號角,不是鐵的——是牛角。暗黃色的,磨得很光滑,上面刻著鷹羽部落的圖騰。鷹,翅膀張開,爪子抓著一條蛇。蛇是夜族,鷹是鷹羽部落。

  「這是什麼?」斷牙問。

  「號角。鷹羽部落的號角。五百年前,月族的祖先和鷹羽部落的祖先簽盟約的時候,月族的祖先送了一把鐵斧,鷹羽部落的祖先送了這個號角。鐵斧在鐵山,號角在鷹羽部落。五百年了,鐵斧還在鐵山,號角還在鷹羽部落。」

  斷牙接過號角,用左手握著。很輕,很滑,像一塊被河水沖刷了很久的石頭。他把號角舉到嘴邊,吹了一下。沒有聲音。不是他不會吹——是號角不響。五百年的號角,老了,啞了。

  「號角老了。」斷牙說。

  「老了。」鷹羽酋長說。「但還能用。不是用嘴吹——是用心吹。西班牙人來的時候,你吹這個號角。鷹羽部落會來。不是來打仗——是來站在一起。」

  斷牙看著鷹羽酋長的眼睛。右眼裡有光,不是火,是另一種。更暖,更柔,像是鐵山的鐵在陽光下慢慢冷卻。

  「你還有一根鷹羽。」斷牙說。「再拔就沒了。」

  鷹羽酋長摸了摸辮子上最後一根白色鷹羽。「不拔了。這根留著。下次西班牙人來的時候,我再拔。」


  他轉身朝北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斷牙。」

  「嗯。」

  「月亮照亮的土地,都是我們的家園。西班牙人來了,也是我們的家園。不是他們的。是我們的。」

  斷牙看著鷹羽酋長的背影。「是我們的。」

  鷹羽酋長走進晨霧裡,消失在北邊的方向。

  醫廬。斷牙坐在門口,左手握著號角。他把號角貼在耳朵上,聽到了聲音——不是風的聲音,是另一種。更輕,更細,像是五百年前的風被關在了號角里,出不來。

  五百年前,月族的祖先和鷹羽部落的祖先簽盟約。月族的祖先說,夜族來了,我們一起打。鷹羽部落的祖先說,打完了,各過各的。

  五百年後,夜族來了,他們一起打了。打完了,鷹羽部落的祖先死了,月族的祖先也死了。但盟約還在。鐵斧在鐵山,號角在鷹羽部落。鐵斧是鐵的,號角是牛的。鐵不會爛,牛角會。但鷹羽酋長把號角送來了。不是還給鐵山——是交給鐵山。

  岡薩洛從鍛造棚走出來,站在斷牙旁邊。他胸口的鐵十字架在晨光中反著光。

  「斷牙。」

  「嗯。」

  「鷹羽酋長來做什麼?」

  「送號角。西班牙人來了,吹號角,鷹羽部落來。」

  岡薩洛看著斷牙手裡的號角。暗黃色的,磨得很光滑。他用手指摸了摸號角上的圖騰,鷹,翅膀張開,爪子抓著一條蛇。

  「西班牙人來了,你吹號角,我說話。我會說西班牙話。我跟他們談。」

  斷牙看著岡薩洛。「你也是西班牙人。」

  岡薩洛沉默了一下。「我是西班牙人。但我不是他們的西班牙人。我是鐵山的西班牙人。」

  斷牙看著岡薩洛的眼睛。灰藍色的,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背叛——是比背叛更深的什麼。一個人離開了自己的族人,選了自己的敵人。不是因為敵人好——是因為自己的族人壞。

  「你後悔嗎?」斷牙問。

  岡薩洛摸了摸胸口的鐵十字架。「不後悔。鐵山的鐵比西班牙的銀重。鐵山的鐵能擋住夜族的劍,西班牙的銀不能。」

  斷牙把號角掛在腰間,左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

  「西班牙人來了,你談。談不攏,我打。」

  「你的手廢了。你拿什麼打?」

  斷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廢了,還有嘴。嘴廢了,還有牙。牙廢了,還有骨頭。鐵山最硬的骨頭。」

  岡薩洛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

  「先知說的。鐵山最硬的骨頭。」

  斷牙點了點頭。他轉身走進鍛造棚。岡薩洛站在醫廬門口,看著東邊的方向。

  晨霧散了,殖民堡的方向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西班牙人來了。他的族人來了。帶著火繩槍,帶著馬,帶著鐵鐐銬。帶著上帝的旨意。他不知道上帝有沒有旨意,但他知道鐵山有。鐵山的旨意很簡單——活著。活著守住鐵山,活著等白牙和月影回來,活著等O回來,活著等三年。

  斷牙坐在鍛造棚里,鐵砧前。他把號角放在鐵砧上,旁邊放著祖牙匕。一把鐵匕首,一個牛角號角。鐵山的鐵,鷹羽的牛。兩種東西,一種盟約。他伸出手,左手摸著號角,右手摸著祖牙匕。左手沒有力氣,右手沒有知覺。但他的手指還在。還能摸。

  「卡爾。」斷牙的聲音很輕。「鷹羽酋長送了號角。西班牙人來了。不是夜族,是人類。比夜族麻煩。夜族會死,人類不會。人類死了,還有更多人來。卡爾,你說怎麼辦?」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斷牙把號角掛在腰間,把祖牙匕插進皮鞘,走出鍛造棚。他站在鐵山腳下,看著那八堆石頭。卡爾的石頭在最上面,石頭上刻著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

  「卡爾。你不說,我替你說。談。談不攏,打。打不過,死。死了,鐵山記住我。」

  他轉過身,看著東邊的方向。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像一把把金色的劍插在地上。西班牙人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鐵山腳下。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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