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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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斷牙的右手廢了。

  奧列格的劍刺穿了他的右肩,神經斷了,從肩膀到指尖完全沒有知覺。月影說也許能接上,也許不能。斷牙沒有問概率。他用左手端起藥碗,把鐵線草糊一口吞下去,苦味從舌尖炸開,他連眉頭都沒皺。

  「你的右手可能永遠抬不起來了。」月影說。

  「左手還能用。」斷牙放下碗,「鐵山選我的時候,沒問我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

  月影看著他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讓她不舒服的平靜——和卡爾一模一樣的平靜。鐵山在把人變成同一個樣子。不怕死的樣子。

  白牙的傷比斷牙重。右肋被劍刺穿了,沒有傷到內臟,但失血太多。他的血已經不是月族的紅色了——是暗紅色的,幾乎發黑。血契印的毒素侵蝕了他六年,他的血液里有一半是夜族的毒。月影用鐵線草糊填滿傷口,鐵線草碰到毒血的時候冒出一股白煙,像水滴進滾油。白牙咬著牙,沒有出聲。

  「你的血在變黑。」月影說,「血契印擴散到心臟的時候,你的血會徹底變黑。到那時候,鐵線草也救不了你。」

  「還有多久?」

  「十五天。也許更短。」

  白牙點了點頭,像是月影在告訴他明天會下雨一樣平靜。

  斷牙坐在門口,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握著那顆先知給他的斷牙。他把斷牙貼在掌心那道疤痕上,冰涼的,硬的。疤痕在發燙,像一顆心臟在跳。斷牙閉上眼睛,感覺著那種跳動。鐵山的心跳。比前幾天有力了。牆築起來之後,鐵山的呼吸穩了,像是一個病人吃了藥,燒退了,但還在咳。

  有人在咳嗽。不是鐵山——是白牙。他用左手捂著嘴,咳了兩聲,掌心裡有血。暗紅色的,幾乎發黑。

  斷牙睜開眼,看著白牙掌心的血。

  「血契印在侵蝕你的肺。」斷牙說。

  「我知道。」白牙把手掌在褲腿上蹭了蹭,血蹭掉了,掌心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但還能撐十五天。夠了。」

  斷牙沒有說話。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廢了。白牙的血在變黑。卡爾在用自己的血澆山核。鐵山的牆築起來了,但阿爾瓦羅還沒來。他在等什麼?

  殖民堡。

  塞巴斯蒂安站在地圖前,手指在鐵山的位置畫圈。三天了。阿爾瓦羅說三天後要斷牙的頭,但他沒有動手。塞巴斯蒂安不知道阿爾瓦羅在等什麼。他只知道阿爾瓦羅每天早上會去地下室的廢墟前站一會兒,看著那口碎了的水晶棺,站到臉上的皮膚被從窗戶照進來的陽光灼傷,然後轉身走回陰影里。

  奧列格站在門口。「公爵讓你去見他。」

  塞巴斯蒂安放下手指,走出房間。

  阿爾瓦羅在教堂里。他坐在主祭台的椅子上,陽光從彩繪玻璃窗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他的白髮在陽光下冒煙——不是燃燒,是蒸發。水分從頭髮里被陽光逼出來,變成一層薄薄的白霧。他沒有躲。四百歲的純血長老能在陽光下站十息,他坐了二十息。皮膚起了泡,嘴唇裂開了,眼角滲出了血。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臉上的皮膚在陽光下起泡、潰爛、癒合、再起泡。阿爾瓦羅在測試自己的極限。

  「塞巴斯蒂安。」阿爾瓦羅的聲音很輕。「鐵山的那面牆,是用什麼做的?」

  「鐵。外麵糊了一層泥。」

  「泥里有什麼?」

  「鐵線草灰、鷹羽灰、石灰。」

  阿爾瓦羅點了點頭。「鐵線草。月族的草藥。他們把解藥糊在牆上,以為能擋住我。」

  「擋不住你。」

  「擋不住。」阿爾瓦羅站起來,臉上的皮膚在陰影中迅速癒合。「但能擋住你的火繩槍。鐵線草灰混在泥里,血火燒不穿。沒有血火,你的火繩槍隊打不進去。」

  塞巴斯蒂安沒有說話。

  「所以你需要一個新的計劃。」阿爾瓦羅走到他面前。「不是打牆。是打人。鐵山有一個人,是那面牆的靈魂。沒有她,牆就是一堆鐵和泥。」

  「月影。」

  「月影。軍醫。陷阱大師。卡爾最信任的人。沒有她,鐵山的防線會垮。」

  塞巴斯蒂安看著阿爾瓦羅的眼睛。「你要我抓她。」

  「我要你殺她。但抓來也行。活著的人比死人有價值。」阿爾瓦羅轉身走向教堂門口。「我給你三天。三天後,我要月影的頭。或者她的人。」


  門關上了。塞巴斯蒂安站在彩色的光斑里,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不疼。他只有一百二十歲,能在陽光下站一整天。但他突然覺得皮膚在燒——不是真正的燒,是心理作用。

  鐵山,北線。

  月影蹲在第三條防線,檢查陷阱。三天前,她在北線的樹林裡布了十二個陷阱——陷坑、繩套、網兜。鐵線草浸泡過的麻繩,夜族掙不斷。她用手摸了摸繩套的邊緣,麻繩有點鬆了,用左手重新打了一個結。右手的虎口還沒好,纏著繃帶。

  斷牙從南側哨所走過來。今早他在岩石縫裡發現了一隻死烏鴉,烏鴉腿上綁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很潦草:塞巴斯蒂安要抓月影。北線。三天內。他認出了伊薩貝拉的筆跡。

  他把紙條遞給月影。

  月影看了三秒鐘,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你回鐵山。」

  「你呢?」

  「我在這裡等他。」

  斷牙盯著月影。「你瘋了。塞巴斯蒂安會親自來。」

  「我知道。」月影蹲下來,繼續檢查繩套。「但北線有十二個陷阱。我來的時候帶了十二個,現在又加了六個。十八個陷阱。塞巴斯蒂安再能打,他也躲不開十八個陷阱。」

  「他能。」

  月影站起來,看著斷牙。「那你教我。怎麼打塞巴斯蒂安?」

  斷牙沒有說話。他打不過塞巴斯蒂安。卡爾也打不過。但月影不是要正面打他。她要用陷阱。十八個陷阱,每一個都用鐵線草浸泡過的麻繩,每一個坑底都插著鐵簽子,每一個網兜上都掛著鐵蒺藜。月影花了三天,把北線的樹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我留下來。」斷牙說。

  「你的右手廢了。」

  「左手還能用。」斷牙把鐵斧換到左手。「而且鐵山選了我。鐵山不會讓我死在這裡。」

  月影看著斷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她不舒服的東西——笑。斷牙在笑。嘴角上揚,露出那顆斷牙。

  「那就死。」斷牙說。

  月影沒有說話。她轉身走向樹林深處,斷牙跟在她後面。

  北線,夜。

  塞巴斯蒂安親自來了。

  他走進北線的樹林。月光從樹葉的縫隙里照下來。他沒有聽到陷阱的聲音。月影的陷阱是無聲的。

  第一個繩套。套住了他的右腳踝。他用劍割斷,但鐵線草的毒素已經滲進了傷口。右腳踝開始發麻。

  第二個陷阱。陷坑。他掉進坑裡時用劍撐住坑壁,但坑底的鐵簽子劃破了左小腿。左小腿開始發麻。

  第三個。網兜。他從網兜里爬出來時,鐵蒺藜嵌進了右手掌心。右手開始發麻。

  塞巴斯蒂安站在樹林裡,右腳、左腿、右手都在發麻。

  「你還要往前走嗎?前面還有十五個陷阱。」

  月影站在一棵樹後面,銀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塞巴斯蒂安看著她。一個女人,手裡沒有武器,只有一把藥鋤。但她布了十八個陷阱,傷了他三次。

  「你就是月影。」

  「你是塞巴斯蒂安。」

  「你知道我來抓你。」

  「我知道。」月影從樹後面走出來,站在月光下。「但你抓不到我。」

  「你的十八個陷阱都用完了。你現在手裡只有一把藥鋤。」

  月影握緊藥鋤。「夠用了。」

  塞巴斯蒂安笑了。他向前邁了一步。

  斷牙從樹後面衝出來,鐵斧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塞巴斯蒂安側身避開,劍尖刺向斷牙的胸口。斷牙用左手的鐵斧格擋,劍尖劃破了他的左臂。他沒有停。鐵斧又砍向塞巴斯蒂安的膝蓋。塞巴斯蒂安跳起來,劍尖刺向斷牙的右肩——他的右肩已經廢了。劍尖刺進去,斷牙連疼都感覺不到。他用自己的右肩夾住了塞巴斯蒂安的劍。

  塞巴斯蒂安拔不出來。

  月影的藥鋤砍進了塞巴斯蒂安的左肩。不是刀刃——是鋤頭的背面,鈍的,砸進去的。塞巴斯蒂安的左肩胛骨裂了。他悶哼一聲,鬆開劍柄,後退三步。斷牙用左手握住肩膀上的劍柄,拔出來,扔在地上。

  「你的劍。」


  塞巴斯蒂安看著地上的劍,又看著斷牙和月影。他的右腳、左腿、右手還在發麻,左肩的骨頭裂了,右肋的舊傷也開始疼。他打不下去了。

  「你會後悔的。」他轉身走了,消失在樹林裡。

  斷牙跪在地上,左臂在流血。月影蹲下來,把鐵線草糊按在他的左臂上。斷牙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還說你是軍醫。軍醫不該衝上去砍人。」

  「我是軍醫。戰場上,軍醫最後一個撤。但沒說不讓砍人。」

  斷牙笑了,露出那顆斷牙。

  殖民堡。

  塞巴斯蒂安走進教堂,左肩塌著,右肋滲著血。阿爾瓦羅坐在主祭台的椅子上,閉著眼睛。

  「你輸了。」

  「月影沒抓到。斷牙也沒抓到。」

  「你受傷了。」

  「小傷。」

  阿爾瓦羅睜開眼。「你的左肩胛骨裂了。誰打的?」

  「月影。用一把藥鋤。」

  阿爾瓦羅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個軍醫,用藥鋤打裂了你的肩胛骨。」

  塞巴斯蒂安沒有說話。

  「你知道你為什麼打不過他們嗎?」阿爾瓦羅站起來。「因為你心裡裝著太多東西。你想贏卡爾,想贏我,想證明自己。你的心裡裝著這些,你的手就慢了。」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這是他對卡爾說過的話。現在阿爾瓦羅對他說了同樣的話。

  「三天後,我親自去。」

  門關上了。塞巴斯蒂安站在月光下,伸出手指沾了一點右肋的血,放在舌尖上。苦的。他活了一百二十年,第一次嘗到自己的血是苦的。

  鐵山,醫廬。

  月影在處理斷牙的傷口。左臂被劍劃開了,皮肉翻卷,能看見骨頭。她用鐵線草糊填進傷口,斷牙咬著那顆斷牙,沒有出聲。右肩多了一個新的劍傷,但斷牙感覺不到。

  「你的右肩可能永遠抬不起來了。」

  「左手還能用。」

  白牙躺在旁邊的石床上。「斷牙。你今天不應該去北線。」

  「卡爾讓我去看著月影。」

  「卡爾讓你去送死。」

  斷牙轉過頭,看著白牙。「那你呢?你今天在幹什麼?躺在床上了嗎?」

  白牙沒有說話。

  「你欠我的命還沒還完。等你傷好了,繼續還。」

  白牙閉上眼睛。

  醫廬外面,月光照在鐵山上。牆還在,泥殼還在,陷阱被觸發了三個,還有十五個能用。斷牙的右手廢了,白牙的血在變黑,卡爾在用自己的血澆山核。

  斷牙坐在門口,右手垂著,左手握著先知給他的那顆斷牙。他把斷牙貼在掌心那道疤痕上。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咚,咚,咚。很弱,但還在跳。

  倒計時:七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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