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族之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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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築起來之後的第五天,斷牙收到了一張紙條。

  不是從殖民堡送來的——是從南邊,沼澤的方向。紙條被捲成細棍塞在一根中空的蘆葦杆里,插在鐵山南側哨所的岩石縫中。他認出了這筆跡——伊薩貝拉。她在南邊的沼澤地里,身邊只有一個六歲的女兒,身後有阿爾瓦羅的追兵。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殖民堡地下三層,水晶棺。毀掉它。

  斷牙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朝鍛造棚走去。掌心的疤痕在發燙。

  鍛造棚里,卡爾正在磨斧頭。斷牙站在門口。「伊薩貝拉送消息了。殖民堡地下三層,水晶棺。毀掉它。」

  卡爾放下斧頭,走到地圖前。地圖是白牙帶回的,上面標註了殖民堡的內部結構——地面兩層,地下一層。沒有地下二層,更沒有地下三層。「地圖上沒有。」

  「因為地圖是塞巴斯蒂安給白牙的。他不會把水晶棺的位置畫上去。」

  卡爾轉過身看著斷牙。「你想去。」

  「鐵山選了我。不是讓我在這裡等。」

  卡爾沉默了很久。「帶十個人。白牙帶路。天亮之前回來。如果回不來,我不派人去找你。」

  醫廬門口。白牙坐在那裡,左手握著鐵斧在磨石上一下一下地磨。血契印從胸口蔓延到了脖子,黑色的血管從衣領里鑽出來,爬上下頜。斷牙走到他面前。「今晚去殖民堡。炸水晶棺。你帶路。」

  白牙沒有抬頭。「你信我?」

  「不信。但你欠我一條命。今晚還。」

  白牙站起來,右手垂在身側。「好。」

  夜。斷牙帶著十個人從鐵山南側出發。白牙走在最前面,左手撐著鐵斧。殖民堡的輪廓出現在月光下。白牙蹲在枯井邊。「地下三層的入口在兵營後面。枯井裡有暗門。六年前,我帶O離開鐵山,第一站就是殖民堡。塞巴斯蒂安把我們關在地下三層。關了三個月。」

  白牙掀開木板滑下枯井。斷牙跟在後面。井壁濕滑,長滿了苔蘚,有一股腐爛的甜膩味——夜族的味道,從地底下滲上來的,像死人呼吸。

  地道盡頭是一扇鐵門。白牙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片刻。「門後面十二個騎士。不是一個,不是四個——是十二個。塞巴斯蒂安加強了守衛。他知道會有人來。」

  斷牙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十二個。他帶了十個人,加上白牙,十二對十二。但他的人已經趕了三十里路,而夜族騎士以逸待勞。

  「沒有退路。」斷牙說。「炸掉水晶棺,我們才能回去。炸不掉,我們死在這裡。」

  沒有人說話。十個人握緊了手裡的斧頭。

  斷牙一腳踹開鐵門。

  門後面的房間裡,十二個夜族騎士已經列好了陣。不是被打斷了睡眠的散兵游勇——是全副武裝、排成三排的戰鬥隊列。前排持盾,中排舉劍,後排搭弓。箭矢的尖端在燭火中泛著冷光——銀質的箭頭。專門用來殺月族的。

  「放箭!」騎士長下令。

  第一排箭矢射出。斷牙身邊的戰士倒下兩個,一個被射穿了喉嚨,一個被射中了眼睛。血噴出來,濺在斷牙的臉上,熱的,鹹的。斷牙沒有停,鐵斧劈開迎面而來的第三支箭,箭杆斷裂,銀質的箭頭擦過他的臉頰,劃出一道血痕。

  「沖!」

  斷牙衝進騎士陣中,鐵斧砍掉了第一個騎士的頭。第二個騎士的劍刺向他的腹部,他用左臂夾住劍身,鐵斧砍斷了騎士的手臂。第三個騎士從側面衝過來,盾牌撞在斷牙的右肩上——右肩的舊傷還沒好,這一撞讓他的右手完全失去了力量,鐵斧差點脫手。他用左手接住斧頭,反手劈開了騎士的盾牌,盾牌裂成兩半,斧刃嵌進了騎士的額頭。

  白牙在左邊。他的左手握著鐵斧,砍翻了第一個騎士,但第二個騎士的劍刺穿了他的左臂——不是右臂,是左臂。他的右手廢了,左手是他唯一的武器。劍刃從左臂的肌肉里穿過去,卡在骨頭上。白牙咬著牙,把左臂從劍刃上拔出來,血噴涌而出,染紅了他的整條袖子。他沒有停,用同一隻左手握著鐵斧,砍斷了騎士的脖子。

  一個年輕的月族戰士沖得太靠前,被三個騎士圍住。第一把劍刺穿了他的腹部,第二把劍砍斷了他的左腿,第三把劍刺進了他的胸口。他跪在地上,嘴裡湧出血,抬頭看著斷牙的方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倒下了。

  斷牙看到了。那是阿諾,十九歲,三天前還在幫他挖鐵母,問他「一隻手也能幹?」的那個年輕人。他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散了。


  斷牙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不是理智——是某種更深的、把他和人類世界連在一起的東西。他衝進騎士陣的中心,鐵斧左右劈砍,不再格擋,不再躲閃。一個騎士的劍砍在他的左肩上,他感覺不到疼。一個騎士的箭射穿了他的右大腿,他拔出來繼續砍。他的身上多了七道傷口,血從每一個傷口裡往外涌,他不在乎。

  白牙衝到他身邊,用左臂夾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後拖。「你瘋了!你會死在這裡!」

  「那就死!」斷牙甩開白牙的手,又沖了回去。

  他的斧頭砍翻了第八個騎士。第九個。第十個。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血糊住了眼睛,是失血太多。他的心跳在加快,但每一下都比上一 weaker。他知道自己快撐不住了,但他的左手還在揮斧頭。

  白牙沒有再攔他。他站在斷牙身後,用左手握著鐵斧,砍翻了每一個試圖從側面攻擊斷牙的騎士。

  第十一個騎士倒下的時候,斷牙的斧頭嵌進了他的頸椎,拔不出來了。斷牙鬆開斧頭,從地上撿起一把夜族的長劍。劍比斧頭重,左手握不順手,他用雙手握住劍柄——右手沒有知覺,只是搭在劍柄上,靠左手的力氣揮動。

  最後一個騎士看著他,沒有進攻。騎士的劍掉在地上,他的手在發抖。「你不是人。」騎士說。

  斷牙看著他。「對。我不是人。」

  劍砍進了騎士的脖子。

  十二個騎士,全部死了。斷牙帶來的十個月族戰士,死了六個。四個活著,但每個人都帶著至少兩道以上的傷口。白牙的左臂被刺穿了,右肋的舊傷也裂開了,血從繃帶下面滲出來。斷牙的身上數不清多少道傷口,他的右腿被箭射穿了,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攤血。

  「水晶棺……」斷牙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還在裡面。」白牙扶著他,朝走廊盡頭走去。

  水晶棺在地下三層的最後一間屋子裡。兩噸重,棺身透明,棺蓋是銀質的,刻滿符文。棺材裡沒有人。房間裡沒有守衛——塞巴斯蒂安把所有的守衛都調到了前面的房間裡。十二個騎士,全部死了。但水晶棺還在。

  斷牙靠在牆上,從懷裡掏出六個陶罐。陶罐上沾滿了他的血,滑膩膩的,他用了三次才把第一個陶罐從懷裡拿出來。他把陶罐放在水晶棺周圍,手在抖,陶罐差點摔碎。白牙蹲下來,用左手幫他扶住陶罐。兩個人的手都在抖。

  「引線呢?」白牙問。

  斷牙從口袋裡掏出引線,手抖得太厲害,引線從指間滑落了三次。白牙撿起來,用嘴咬住一端,左手把引線綁在陶罐的封口上。綁了四次才綁緊。

  「走。」

  斷牙拖著右腿,白牙扶著左臂,兩個人往地道口走。每走一步,斷牙的右腿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身後的四個戰士,兩個在前面開路,兩個在後面掩護。他們走到地道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追兵,是更多的騎士。塞巴斯蒂安的第二道防線啟動了。

  「點火。」斷牙說。

  白牙掏出火摺子,吹了三下才吹著。火光照亮了他的臉——臉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斷牙的。他把火摺子湊近引線,引線著了,嘶嘶地冒著火花。

  「跑!」

  七個人從枯井裡爬出來時,爆炸聲從地下傳來。不是一聲——是六聲,依次響起,像一連串的悶雷。地面在顫抖,兵營的牆壁上出現了裂縫,碎石從屋頂上掉下來。枯井的井壁塌了一半,碎石落進井裡,把地道口封住了。

  殖民堡的燈全亮了。夜族的火繩槍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跑!往鐵山跑!」

  斷牙跑在最後面,左手推著白牙的後背。他的右腿已經幾乎抬不起來了,每一步都靠左腿拖著右腿往前挪。白牙的左臂也抬不起來了,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像兩頭受了重傷的野獸,在月光下一瘸一拐地往鐵山的方向跑。

  身後傳來鐵板摩擦的聲音。斷牙轉過頭,看到了奧列格。白髮披肩,皮膚在月光下發藍,手裡握著一把大劍。他一個人追了上來,腳步不快不慢,像貓戲弄老鼠。

  「白牙,你先走。」

  斷牙停下來,轉過身。奧列格的劍劈下來,斷牙的鐵斧迎上去——他的右手沒有知覺,左手握著斧頭,力量只有平時的一半。劍和斧碰撞,斷牙的左手虎口裂了,血順著斧柄往下淌。他的左肩舊傷撕裂,骨頭髮出咯吱的聲響。

  奧列格的劍壓在斧頭上,劍刃距離斷牙的額頭不到三寸。「你就是鐵山選的那個人?太弱了。」


  斷牙左腳蹬地,用肩膀頂住斧柄,把劍推開三寸,斧頭橫掃砍向奧列格的膝蓋。奧列格跳起來,劍尖刺穿了斷牙的右肩——同一個位置,上次被奧列格刺穿的同一個傷口。劍刃從舊傷里穿進去,從肩膀後面透出來,斷牙聽到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他的右手徹底廢了。從肩膀到指尖,完全沒有知覺,像一根掛在身上的棍子。鐵斧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拔出短刀,刺進奧列格的腹部。刀尖刺穿了板甲的接縫,刺進皮肉,但不夠深。奧列格肌肉緊縮,夾住了刀身。

  「你很能打。但你會死。」

  奧列格的劍從斷牙的肩膀里拔出來,帶出一蓬血霧。血噴出來,濺在奧列格的臉上、身上。斷牙跪在地上,右肩的傷口像開了個泉眼,血往外涌,根本止不住。

  斷牙抬起頭,嘴角上揚,露出那顆斷牙。「那就死。」

  奧列格的劍舉起來,月光照在劍刃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

  白牙的斧頭擋住了那一劍。他站在斷牙面前,左手握著鐵斧,斧刃嵌在奧列格的劍柄上。他的左臂已經被刺穿了,每用一次力,血就從傷口裡噴出來。他的左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肌肉在斷裂的邊緣掙扎。

  「走!」

  斷牙沒有動。他的右腿抬不起來了,右肩在噴血,右手像一根死肉。他站不起來。

  白牙用左肩頂住斷牙的腋下,把他從地上扛起來。斷牙的重量壓在白牙的左肩上,左臂的傷口撕裂得更大了,血從繃帶下面湧出來,順著斷牙的腿往下流。白牙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左臂的傷口就撕裂一次,血就多流一捧。

  奧列格沒有追。他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攤血——斷牙的血,白牙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他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傷口,短刀還插在那裡。他拔出來,扔在地上。刀身上沾著他的血,黑色的,和地上暗紅色的月族血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潑了墨的畫。

  「瘋子。」他低聲說,轉身走了。

  鐵山。月影在醫廬門口等著。她看到了斷牙和白牙——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像兩具行走的屍體。斷牙的右肩還在滲血,白牙的左臂已經變成了暗紅色。他們身後沒有別人。十個人出去,兩個回來。

  月影沒有說話。她把斷牙按在石床上,撕開他右肩的衣服。傷口不是新的——是舊傷被重新刺穿。骨頭碎了,神經斷了,肌肉撕裂了。她見過最嚴重的傷,也沒見過這麼嚴重的。

  「你的右手保不住了。」月影說。

  「我知道。」斷牙的聲音很輕。「白牙呢?」

  月影走到白牙面前,檢查他的左臂。劍刃從肌肉中間穿過去,沒有傷到骨頭,但肌肉被切斷了。她用鐵線草糊填進傷口,白牙的嘴角抽了一下,沒有出聲。

  「你會活。」月影說。「但你的左手以後會沒力氣。」

  白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左手的每一根手指都在發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肌肉在斷裂的邊緣痙攣。

  「沒力氣就沒力氣。還有右手。」

  「你的右手已經廢了。」

  白牙沉默了一下。「那就用嘴。」

  月影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處理斷牙的傷口。

  鍛造棚。卡爾站在鐵砧前,聽到了六聲爆炸。他數了。六聲。斷牙帶了六個陶罐。

  月影走進來。「斷牙回來了。右肩被刺穿了,右手廢了。骨頭碎了,神經斷了。白牙左臂被刺穿了,會活。我們死了六個人。」

  卡爾走出鍛造棚,看著殖民堡的方向。晨光照在鐵山上,那面牆還在,泥殼還在。「水晶棺炸了。阿爾瓦羅會來的。」

  「你怕阿爾瓦羅嗎?」月影問。

  卡爾看著月影。「不怕。」

  殖民堡。阿爾瓦羅站在地下三層的廢墟前,水晶棺碎成了幾十塊。銀質棺蓋布滿了焦黑的痕跡,符文模糊不清。房間裡瀰漫著純血能量泄露的甜膩氣味,像腐爛的水果。地上有血——月族的血,夜族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十二個騎士的屍體被拖走了,但血跡還在,暗紅色的,黑色的,鋪滿了整個房間的地面。

  「誰幹的?」

  「斷牙。鐵山選中的那個人。」

  阿爾瓦羅轉過身,猩紅色的瞳孔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奧列格骨髓發冷的平靜。「他帶了多少人?」

  「十個。死了六個。四個活著回去了。」


  「十二個騎士,換六個月族。」阿爾瓦羅的嘴角微微上揚。「塞巴斯蒂安的騎士,連一個月族戰士都打不過。」

  奧列格沒有說話。

  「三天後,」阿爾瓦羅說,「我要斷牙的頭。還有他那個弟弟的頭。還有卡爾的頭。還有月影的頭。我要鐵山的所有頭。」

  他走了。奧列格站在廢墟前,撿起一塊水晶棺碎片,割破了手指。黑血滲出來,他看著血在碎片上慢慢凝固。

  他想起斷牙的臉——右肩被刺穿,骨頭碎裂的聲音還在耳邊;右腿被箭射穿,走路時在地上拖出的血痕;跪在地上,站不起來,嘴角上揚,露出那顆斷牙,說:「那就死。」

  奧列格活了三百年,第一次見到不怕死的人。不是不怕別人死——是不怕自己死。他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他是阿爾瓦羅的刀,刀不需要怕死。

  他把碎片扔在地上,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蕩,像喪鐘。

  醫廬。斷牙躺在石床上,右手垂在床邊,右腿纏著繃帶。白牙坐在旁邊的石床上,左臂吊在胸前。

  「斷牙。」白牙的聲音很輕。

  「嗯。」

  「你為什麼要回去?你明明可以跑。」

  斷牙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醫廬的屋頂,屋頂上有一道裂縫,從中心向四周輻射。月光從裂縫裡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涼涼的,像母親的手。

  「阿諾死了。」斷牙說。「他才十九歲。他問我,『一隻手也能幹?』我沒回答他。他死了。」

  白牙沒有說話。

  「我回不去了。」斷牙說。「不是回不去鐵山——是回不去從前了。我殺了太多人。阿諾死的時候,我就在他旁邊。我救不了他。我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拿什麼救別人?」

  白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垂在身側,完全沒有知覺。他用左手摸了摸右手的指尖,冰涼的,像一塊石頭。

  「我們都是。」白牙說。「回不去了。」

  遠處,殖民堡方向的晨鐘敲了六下。天亮了。

  倒計時:七十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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