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好萊塢的的酒會
2003年9月13日，洛杉磯。
洛杉磯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刺眼的、近乎殘酷的明亮。
比弗利山莊附近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里，獅門影業租用的臨時會議室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斑馬紋般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咖啡和馬克筆的味道。
「陳，你確定這個結局能行？」
溫子仁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捏著一疊畫得亂七八糟的分鏡頭草圖。
他的眉頭緊鎖，亞裔特有的單眼皮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為了這個劇本，他已經熬了三個通宵。
「太冒險了。那個『豎鋸』約翰·克萊默，如果到最後才揭示他是那個躺在地上裝死的病人，觀眾會不會覺得我們在耍他們？」
陳野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神色卻異常平靜。
「阿仁，你聽我說。」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那個寫著「Saw」的血紅色標題下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部電影的核心不是殺人，是『選擇』。」
「我們要讓觀眾覺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個受害者。直到最後五分鐘，當豎鋸打開那盞燈，說出那句台詞——」
陳野模仿著那個沙啞、陰冷的聲線，一字一頓地說道：
「想活命，就站起來。」
溫子仁的身體微微一震。
「這時候，觀眾才會意識到，之前的同情心，全都被當成了傻子。」
陳野轉過身，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這種被戲耍後的震驚，加上結局那個反轉的震撼力，就是這部電影最大的賣點。我們要的不是讓觀眾看一場血腥的屠殺，我們要讓他們在看完後，後背發涼，甚至不敢去洗澡。」
「可是預算……」溫子仁還是有些猶豫，「那個浴室場景，還有那個鐵鏈機關，特效公司說至少要兩百萬美元。」
「不，不需要。」
陳野搖了搖頭，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劇本，指了指上面的備註。
「我們用燈光，用音效，用剪輯。那個鐵鏈，不需要做得很精緻，越粗糙，越像地獄裡的鎖鏈。那個浴室，我們要營造出一種發霉、骯髒、像下水道一樣的感覺。把錢省下來，用在演員的表演上。」
溫子仁沉默了片刻，看著陳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始終想不通，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導演，腦子裡怎麼會裝著這麼多奇形怪狀、卻又精準得令人髮指的想法。
他不僅給了自己這個劇本，還像一個預言家一樣，指出了好萊塢恐怖片未來的方向——「折磨porn」（折磨色情）。
「好吧。」溫子仁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劇本緊緊攥在手裡，「我相信你。我會按照你的想法去拍。如果票房不好……」
「票房一定會好。」
陳野笑了笑，打斷了他。
「因為我知道，觀眾喜歡什麼。」
……
白天的會議總是漫長而充滿爭論，但陳野樂此不疲。
而到了晚上，當洛杉磯的霓虹燈亮起，整個城市陷入一種紙醉金迷的狂歡時，陳野則把自己關在酒店的房間裡，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這裡，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的幽幽藍光，映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屏幕上，不是《電鋸驚魂》的恐怖畫面，而是一部截然不同的劇本。
文檔的標題是——《搞笑一家人》。
陳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順才（爺爺）：『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嗎？你連個泡菜都做不好！』」
「羅文姬（奶奶）：『老頭子，你給我閉嘴！你再敢動我孫子一根手指頭，我就跟你拼命！』」
「李允浩（孫子）：『天啊，救救我吧！我只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然後找個美女結婚，怎麼就這麼難！』」
陳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在這個2003年的時空里，情景喜劇在國內還處於一種比較初級的階段。
雖然有《我愛我家》那樣的經典，但大多是室內劇，缺乏那種家庭成員之間激烈的衝突和鮮活的煙火氣。
而《無法阻擋的High Kick》（《搞笑一家人》），這部2006年在韓國播出的神劇，那種韓式幽默、家庭倫理、甚至帶點無厘頭的風格，如果放在中國，絕對會引發收視狂潮。
他記得很清楚，這部劇在前世播出時，不僅收視率爆表，還捧紅了一眾演員，甚至裡面的插曲都紅遍了大街小巷。
陳野自嘲地笑了一聲。
當然，不是全借鑑。
他會根據國內的文化背景進行大幅度的改編。
把那個韓國的「黑道爺爺」改成一個退休的老幹部，把那個「急診科醫生」改成一個奮鬥在一線的外科醫生。
他準備把這個劇本寫出來，交給「拾光影視」。
讓「拾光影視」培養和鍛鍊自己團隊的精品劇集。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了陳野的思路。
「進。」
門開了，經理人林迅探進頭來。
「陳導，獅門的約翰·格里森先生打電話來，問您關於《電鋸驚魂》選角的意見。他們看中了一個叫雷·沃納爾的編劇，想讓他演那個亞當。」
陳野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沉思了片刻。
「雷·沃納爾？」
那是溫子仁的老搭檔，那個演亞當的演員，雖然演技一般，但那種猥瑣、頹廢的氣質，倒是挺適合那個角色的。
「告訴他，沒問題。但是，那個豎鋸，必須用肖恩·派特里克·弗蘭納里。或者，如果他檔期不行，就用後來的那個演員。總之，必須找一個看起來像紳士，實則瘋子的演員。」
「好的，我這就去回復。」
林迅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野伸了個懶腰，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一邊是血腥、黑暗、探討人性極限的《電鋸驚魂》。
一邊是溫馨、搞笑、充滿生活氣息的《搞笑一家人》。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
他可以同時玩轉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可以在不同的賽道上同時布局。
「加油吧。」
陳野低聲對自己說道。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舞起來。
「第1集：第一天上學。」
「場景：李家客廳。」
「早晨七點，鬧鐘響了。李允浩從床上彈起來，一臉驚恐……」
洛杉磯的夜，很長。
但陳野知道，這片夜色下，正孕育著兩顆截然不同的種子。
一顆即將在北美掀起血腥風暴。
另一顆，則將在遙遠的東方，開啟一個屬於家庭情景喜劇的黃金時代。
來到洛杉磯的第三天，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馬路烤化。
陳野坐在獅門影業總裁約翰·格里森的黑色凱迪拉克里，看著窗外飛逝的棕櫚樹和那些充滿加州風情的街頭。
雖然空調開得很足，但他心裡卻有些犯嘀咕。
「約翰，不是說好今天討論《電鋸驚魂》的發行策略嗎？怎麼改成參加酒會了？」
陳野皺了皺眉，但還是沒說什麼。
他現在的身份，是個初出茅廬的中國導演，雖然手裡握著《燃燒》的坎城獎項和《電鋸驚魂》的劇本，但在好萊塢這片森林裡，他依然是個「異類」。
車子駛入一片幽靜的富人區，最終停在一棟充滿西班牙風情的白色別墅前。
空氣中瀰漫著修剪整齊的草坪氣息，和一種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嘿，陳！」
剛下車，溫子仁就從旁邊的一輛車上鑽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在會議室里放鬆多了，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裡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三明治。
「你也來了？」陳野有些意外。
「約翰叫我來的。」溫子仁聳了聳肩，壓低聲音，「聽說今天會有幾個大導演來，可能有新項目。」
兩人並肩走進別墅。
寬敞的草坪上，三三兩兩地站著一些衣著光鮮的男女。
他們手裡端著香檳，用英語、法語甚至西班牙語低聲交談著。
那種輕鬆、優雅，卻又暗流涌動的氛圍，讓陳野感到一絲格格不入。
「去那邊拿點喝的。」溫子仁指了指自助餐檯。
陳野點了點頭，向那邊走去。
就在他端起一杯果汁，準備找個角落「躲」起來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東方女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露肩長裙，既不張揚，卻透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高貴與典雅。她站在人群中央，雖然周圍圍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白人男士，但她只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並沒有過多的寒暄。
那張臉，陳野太熟悉了。
哪怕是在這個2003年的時空里，她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了許多，眼角還沒有那歲月沉澱的紋路，但那種屬於「鞏皇」的氣場，已經初露端倪。
鞏俐。
陳野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這個全是陌生面孔的國度，看到一位「影壇傳奇」，那種親切感，簡直比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還要強烈。
似乎是感應到了陳野的目光，鞏俐突然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陳野看到了她眼中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瞭然和一絲笑意。
她禮貌地向身邊的男士點了點頭，然後優雅地穿過人群，向陳野走來。
「你是……陳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口音標準的中文瞬間擊中了陳野的心臟。
「是我。鞏老師。」陳野放下手中的果汁杯，有些激動地伸出手，「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您。」
鞏俐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力道適中。
「我也沒想到。」她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我看過你拍的《燃燒》，希望我們有機會能合作。不是說你在國內拍電視劇嗎？」
「嗯，剛殺青不久。」陳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想到鞏老師也會來這種酒會。」
「我是陪朋友來的。」鞏俐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和一個製片人交談的法國男人（米歇爾·雅爾），「他在談一個音樂項目。我自己待著無聊，就到處看看。」
兩人就這樣站在角落裡，用中文聊了起來。
沒有那些客套的虛偽，也沒有那種上位者的傲慢。
鞏俐很健談，她問了陳野在坎城的經歷，問了他對國內電影市場的看法，甚至問了他為什麼會來好萊塢。
「這裡……跟你想的不一樣吧？」鞏俐抿了一口香檳，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意，「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每個人都在為了利益算計。在這裡，想要保持自我，很難。」
「但我必須來。」陳野認真地說道，「有些東西，現在只有在這裡才能學到，比如電影特效。」
鞏俐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賞。
「有志氣。不過，離那些國外模特遠一點。」
她從手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野。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以後如果在洛杉磯遇到什麼麻煩，可以找我。」
陳野雙手接過那張燙金的名片，感覺沉甸甸的。
「謝謝鞏老師。」
「不用謝。」
鞏俐笑了笑，那種笑容裡帶著一種大姐般的關懷。
「在這個圈子裡，中國人本來就少。能互相幫襯，就幫襯一把。我看好你，陳野。希望下次見面，能聽到你更好的消息。」
說完，她優雅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個充滿利益交換的酒會上，這次短暫的相遇，像是一股清泉，洗去了他心中的一些浮躁。
「陳，怎麼了？」
溫子仁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塊小蛋糕。
「看你跟那個東方美女聊得很開心啊。那是誰？」
陳野接過蛋糕，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他看著窗外，鞏俐的車子已經駛離了別墅。
陳野握緊了手中的名片。
他知道，這次相遇，或許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寒暄。
「走吧，阿仁。」
陳野轉過身，重新看向那些觥籌交錯的人群。
「我們去跟約翰匯合。是時候跟那些『大人物』聊聊了。」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更加銳利。
既然來了，那就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精彩。
洛杉磯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刺眼的、近乎殘酷的明亮。
比弗利山莊附近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里，獅門影業租用的臨時會議室被百葉窗切割成一道道斑馬紋般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咖啡和馬克筆的味道。
「陳，你確定這個結局能行？」
溫子仁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手裡捏著一疊畫得亂七八糟的分鏡頭草圖。
他的眉頭緊鎖，亞裔特有的單眼皮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為了這個劇本，他已經熬了三個通宵。
「太冒險了。那個『豎鋸』約翰·克萊默，如果到最後才揭示他是那個躺在地上裝死的病人，觀眾會不會覺得我們在耍他們？」
陳野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手裡轉著一支鋼筆，神色卻異常平靜。
「阿仁，你聽我說。」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那個寫著「Saw」的血紅色標題下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這部電影的核心不是殺人，是『選擇』。」
「我們要讓觀眾覺得，那個躺在病床上的老人，是個受害者。直到最後五分鐘，當豎鋸打開那盞燈，說出那句台詞——」
陳野模仿著那個沙啞、陰冷的聲線，一字一頓地說道：
「想活命，就站起來。」
溫子仁的身體微微一震。
「這時候，觀眾才會意識到，之前的同情心，全都被當成了傻子。」
陳野轉過身，眼神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這種被戲耍後的震驚，加上結局那個反轉的震撼力，就是這部電影最大的賣點。我們要的不是讓觀眾看一場血腥的屠殺，我們要讓他們在看完後，後背發涼，甚至不敢去洗澡。」
「可是預算……」溫子仁還是有些猶豫，「那個浴室場景，還有那個鐵鏈機關，特效公司說至少要兩百萬美元。」
「不，不需要。」
陳野搖了搖頭，回到座位上，拿起那份劇本，指了指上面的備註。
「我們用燈光，用音效，用剪輯。那個鐵鏈，不需要做得很精緻，越粗糙，越像地獄裡的鎖鏈。那個浴室，我們要營造出一種發霉、骯髒、像下水道一樣的感覺。把錢省下來，用在演員的表演上。」
溫子仁沉默了片刻，看著陳野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他始終想不通，這個來自中國的年輕導演，腦子裡怎麼會裝著這麼多奇形怪狀、卻又精準得令人髮指的想法。
他不僅給了自己這個劇本，還像一個預言家一樣，指出了好萊塢恐怖片未來的方向——「折磨porn」（折磨色情）。
「好吧。」溫子仁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份劇本緊緊攥在手裡，「我相信你。我會按照你的想法去拍。如果票房不好……」
「票房一定會好。」
陳野笑了笑，打斷了他。
「因為我知道，觀眾喜歡什麼。」
……
白天的會議總是漫長而充滿爭論，但陳野樂此不疲。
而到了晚上，當洛杉磯的霓虹燈亮起，整個城市陷入一種紙醉金迷的狂歡時，陳野則把自己關在酒店的房間裡，拉上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這裡，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筆記本電腦屏幕發出的幽幽藍光，映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屏幕上，不是《電鋸驚魂》的恐怖畫面，而是一部截然不同的劇本。
文檔的標題是——《搞笑一家人》。
陳野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順才（爺爺）：『你以為你是誰？你是這個家的頂樑柱嗎？你連個泡菜都做不好！』」
「羅文姬（奶奶）：『老頭子，你給我閉嘴！你再敢動我孫子一根手指頭，我就跟你拼命！』」
「李允浩（孫子）：『天啊，救救我吧！我只想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然後找個美女結婚，怎麼就這麼難！』」
陳野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在這個2003年的時空里，情景喜劇在國內還處於一種比較初級的階段。
雖然有《我愛我家》那樣的經典，但大多是室內劇，缺乏那種家庭成員之間激烈的衝突和鮮活的煙火氣。
而《無法阻擋的High Kick》（《搞笑一家人》），這部2006年在韓國播出的神劇，那種韓式幽默、家庭倫理、甚至帶點無厘頭的風格，如果放在中國，絕對會引發收視狂潮。
他記得很清楚，這部劇在前世播出時，不僅收視率爆表，還捧紅了一眾演員，甚至裡面的插曲都紅遍了大街小巷。
陳野自嘲地笑了一聲。
當然，不是全借鑑。
他會根據國內的文化背景進行大幅度的改編。
把那個韓國的「黑道爺爺」改成一個退休的老幹部，把那個「急診科醫生」改成一個奮鬥在一線的外科醫生。
他準備把這個劇本寫出來，交給「拾光影視」。
讓「拾光影視」培養和鍛鍊自己團隊的精品劇集。
「篤篤篤。」
敲門聲打斷了陳野的思路。
「進。」
門開了，經理人林迅探進頭來。
「陳導，獅門的約翰·格里森先生打電話來，問您關於《電鋸驚魂》選角的意見。他們看中了一個叫雷·沃納爾的編劇，想讓他演那個亞當。」
陳野停下敲擊鍵盤的手指，沉思了片刻。
「雷·沃納爾？」
那是溫子仁的老搭檔，那個演亞當的演員，雖然演技一般，但那種猥瑣、頹廢的氣質，倒是挺適合那個角色的。
「告訴他，沒問題。但是，那個豎鋸，必須用肖恩·派特里克·弗蘭納里。或者，如果他檔期不行，就用後來的那個演員。總之，必須找一個看起來像紳士，實則瘋子的演員。」
「好的，我這就去回復。」
林迅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房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野伸了個懶腰，看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
一邊是血腥、黑暗、探討人性極限的《電鋸驚魂》。
一邊是溫馨、搞笑、充滿生活氣息的《搞笑一家人》。
這種極致的反差，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
他可以同時玩轉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可以在不同的賽道上同時布局。
「加油吧。」
陳野低聲對自己說道。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屏幕，手指再次在鍵盤上飛舞起來。
「第1集：第一天上學。」
「場景：李家客廳。」
「早晨七點，鬧鐘響了。李允浩從床上彈起來，一臉驚恐……」
洛杉磯的夜，很長。
但陳野知道，這片夜色下，正孕育著兩顆截然不同的種子。
一顆即將在北美掀起血腥風暴。
另一顆，則將在遙遠的東方，開啟一個屬於家庭情景喜劇的黃金時代。
來到洛杉磯的第三天，陽光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馬路烤化。
陳野坐在獅門影業總裁約翰·格里森的黑色凱迪拉克里，看著窗外飛逝的棕櫚樹和那些充滿加州風情的街頭。
雖然空調開得很足，但他心裡卻有些犯嘀咕。
「約翰，不是說好今天討論《電鋸驚魂》的發行策略嗎？怎麼改成參加酒會了？」
陳野皺了皺眉，但還是沒說什麼。
他現在的身份，是個初出茅廬的中國導演，雖然手裡握著《燃燒》的坎城獎項和《電鋸驚魂》的劇本，但在好萊塢這片森林裡，他依然是個「異類」。
車子駛入一片幽靜的富人區，最終停在一棟充滿西班牙風情的白色別墅前。
空氣中瀰漫著修剪整齊的草坪氣息，和一種淡淡的、昂貴的香水味。
「嘿，陳！」
剛下車，溫子仁就從旁邊的一輛車上鑽了出來。
他看起來比在會議室里放鬆多了，穿著一件格子襯衫，手裡還拿著一個沒吃完的三明治。
「你也來了？」陳野有些意外。
「約翰叫我來的。」溫子仁聳了聳肩，壓低聲音，「聽說今天會有幾個大導演來，可能有新項目。」
兩人並肩走進別墅。
寬敞的草坪上，三三兩兩地站著一些衣著光鮮的男女。
他們手裡端著香檳，用英語、法語甚至西班牙語低聲交談著。
那種輕鬆、優雅，卻又暗流涌動的氛圍，讓陳野感到一絲格格不入。
「去那邊拿點喝的。」溫子仁指了指自助餐檯。
陳野點了點頭，向那邊走去。
就在他端起一杯果汁，準備找個角落「躲」起來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突然闖入了他的視線。
那是一個東方女人。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黑色露肩長裙，既不張揚，卻透著一種無法忽視的高貴與典雅。她站在人群中央，雖然周圍圍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白人男士，但她只是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並沒有過多的寒暄。
那張臉，陳野太熟悉了。
哪怕是在這個2003年的時空里，她看起來比記憶中年輕了許多，眼角還沒有那歲月沉澱的紋路，但那種屬於「鞏皇」的氣場，已經初露端倪。
鞏俐。
陳野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在這個全是陌生面孔的國度，看到一位「影壇傳奇」，那種親切感，簡直比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還要強烈。
似乎是感應到了陳野的目光，鞏俐突然轉過頭。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那一瞬間，陳野看到了她眼中的驚訝，隨即，那驚訝化為瞭然和一絲笑意。
她禮貌地向身邊的男士點了點頭，然後優雅地穿過人群，向陳野走來。
「你是……陳野？」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但口音標準的中文瞬間擊中了陳野的心臟。
「是我。鞏老師。」陳野放下手中的果汁杯，有些激動地伸出手，「沒想到在這裡能見到您。」
鞏俐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力道適中。
「我也沒想到。」她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好奇，「我看過你拍的《燃燒》，希望我們有機會能合作。不是說你在國內拍電視劇嗎？」
「嗯，剛殺青不久。」陳野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沒想到鞏老師也會來這種酒會。」
「我是陪朋友來的。」鞏俐指了指不遠處正在和一個製片人交談的法國男人（米歇爾·雅爾），「他在談一個音樂項目。我自己待著無聊，就到處看看。」
兩人就這樣站在角落裡，用中文聊了起來。
沒有那些客套的虛偽，也沒有那種上位者的傲慢。
鞏俐很健談，她問了陳野在坎城的經歷，問了他對國內電影市場的看法，甚至問了他為什麼會來好萊塢。
「這裡……跟你想的不一樣吧？」鞏俐抿了一口香檳，眼神裡帶著一絲深意，「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其實每個人都在為了利益算計。在這裡，想要保持自我，很難。」
「但我必須來。」陳野認真地說道，「有些東西，現在只有在這裡才能學到，比如電影特效。」
鞏俐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賞。
「有志氣。不過，離那些國外模特遠一點。」
她從手包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陳野。
「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以後如果在洛杉磯遇到什麼麻煩，可以找我。」
陳野雙手接過那張燙金的名片，感覺沉甸甸的。
「謝謝鞏老師。」
「不用謝。」
鞏俐笑了笑，那種笑容裡帶著一種大姐般的關懷。
「在這個圈子裡，中國人本來就少。能互相幫襯，就幫襯一把。我看好你，陳野。希望下次見面，能聽到你更好的消息。」
說完，她優雅地轉身，向門口走去。
陳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在這個充滿利益交換的酒會上，這次短暫的相遇，像是一股清泉，洗去了他心中的一些浮躁。
「陳，怎麼了？」
溫子仁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塊小蛋糕。
「看你跟那個東方美女聊得很開心啊。那是誰？」
陳野接過蛋糕，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一個……值得尊敬的人。」
他看著窗外，鞏俐的車子已經駛離了別墅。
陳野握緊了手中的名片。
他知道，這次相遇，或許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寒暄。
「走吧，阿仁。」
陳野轉過身，重新看向那些觥籌交錯的人群。
「我們去跟約翰匯合。是時候跟那些『大人物』聊聊了。」
他的眼神，變得更加堅定，更加銳利。
既然來了，那就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