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2003年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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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的初春,街頭的樹木已有幾分泛綠。

  陳野繫著一條有些褪色的圍裙,站在開放式廚房的料理台前,手裡握著一把鍋鏟。

  電磁爐上,砂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紅燒肉的香氣混合著八角桂皮的辛香,瀰漫在整個客廳,這是他在這個異鄉城市,為自己準備的「年夜飯」。

  電視被他特意打開了,擺在餐桌旁的柜子上。

  一台老式的顯像管電視,屏幕里正播放著2002年的春節聯歡晚會。

  歌舞昇平,笑聲喧天,那是屬於這個時代的、特有的熱鬧。

  陳野夾起一塊顫巍巍的紅燒肉放進嘴裡,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因為他必須趕在坎城電影節選片結束前完成後期製作。

  這意味著他今年不能回老家陪著父母過年,只能獨自一人在這個南方的城市,對著剪輯軟體和這頓豐盛的年夜飯,度過這個本該團圓的節日。

  十一點五十分。

  「親愛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伴隨著這首《難忘今宵》,共同迎接新年的到來……」

  但他眼神並沒有聚焦在電視上,而是時不時瞥向桌邊那台黑色的諾基亞手機。

  他草草扒了幾口飯,洗淨手,拿起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在一秒一秒地跳動。

  當數字跳到00:00的那一刻,新年的鐘聲在電視裡敲響,窗外的爆竹聲也驟然密集起來,像是要把整個夜空撕裂。

  陳野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家裡的座機。

  「餵?」

  電話那頭傳來父親有些疲憊卻帶著笑意的聲音。

  「爸,奶奶,新年快樂。」陳野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哎!是小野啊!新年好,新年好!」父親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奶奶爭搶話筒的聲音,「讓我聽聽我大孫子!」

  幾句寒暄過後,陳野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他知道接下來的話會顯得很突兀,甚至會被家人誤解為「神經質」或者「電影拍多了的臆想」,但他必須說。

  「爸,奶奶,」陳野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聽我說,今年過年你們儘量別出門串親戚了。如果非得出去,一定要把口罩戴好。很厚的那種,醫用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小野,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父親的語氣也變得謹慎起來,「是不是單位里有什麼消息?」

  陳野不能告訴他們,他記得很清楚。

  在原本的歷史軌跡里,一種名為「非典」的恐怖陰影,即將在幾個月後,從南方的廣東悄然蔓延,然後像瘟疫一樣席捲整個中國,讓無數家庭陷入恐慌,讓整個國家按下暫停鍵。

  他只能含糊其辭:「我這邊……有個醫學界的朋友提了一嘴,說是南方那邊有點怪病,雖然離咱們廣州遠,但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聽我的,別大意。」

  「行,既然你說了,那我們就聽你的。

  這幾天你奶奶非要出去買菜,我讓她戴口罩她還嫌悶得慌,回頭我跟她說是你吩咐的。」父親顯然很重視兒子的話。

  掛斷電話,陳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的這一通電話,能不能在那個即將到來的至暗時刻,為家人築起一道微不足道的防線。

  但他必須這麼做。

  然後又給他媽媽打去電話,說了同樣的話語。

  大年初一的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

  陳野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一條接一條的簡訊提示音,像是過年時的鞭炮聲,此起彼伏。

  「陳總,新年快樂!祝您在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心想事成!」——這是張峰。

  「陳導,我是黃曉明,給您拜年了!《燃燒》殺青快樂,期待早日上映!」——這是黃曉明。

  「陳導,新的一年,希望能有機會再次合作。」——這是富大龍。

  ······

  陳野坐在沙發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一條條回復著。

  他的手指修長,指節分明,在小小的按鍵上跳躍。


  回復完一圈後,他停頓了一下,想了想,又單獨編輯了幾條簡訊。

  第一條發給了高圓圓。「圓圓,新年快樂。最近天氣多變,注意保暖,少去人多的地方,預防感冒。」

  第二條發給了范斌斌。「斌斌姐,新年快樂。多休息,別太累了。特殊時期,照顧好自己。」

  第三條發給了陳郝。「陳郝姐,新年快樂。記得戴口罩出門,別嫌麻煩,預防放在第一位。」

  做完這一切,陳野感覺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他看著窗外依舊喧囂的節日景象,那些在街頭嬉笑玩耍的人們,還不知道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南方醞釀。

  這種先知般的孤獨感,並沒有讓他感到優越,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沉重的責任。

  初五。

  節日的喜慶氣氛已經漸漸淡去,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來,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絲莫名的緊張感。

  報紙上開始零星出現關於「廣東怪病」的報導,雖然語焉不詳,但「傳染」、「肺炎」等字眼已經足夠讓人側目。

  陳野把自己關進了剪輯室。

  幾台高性能的電腦,一個專業的調色台,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線纜。

  他坐在黑暗中,屏幕的冷光映照在他略顯憔悴的臉上。

  耳機里傳來的是《燃燒》最後一場戲的配樂,悲愴而激昂。

  但他此刻的心思卻並不完全在電影上。

  他摘下耳機,看著屏幕上暫停的畫面——那是《燃燒》的男主角站在廢墟中回眸的一瞬,眼神空洞而絕望。

  陳野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耳機。

  「不管了。」

  他低聲自語,手指按下了播放鍵。

  在這個非同尋常的春天到來之前,他必須先把這部《燃燒》,完整地呈現給世界。

  2003年2月14日,上海。

  對於這座城市的大多數人來說,這是一個關於玫瑰、巧克力和約會的日子。

  但對於陳野來說,這一天的意義,僅僅在於它是他漫長剪輯生涯中的一個短暫休止符。

  「咔。」

  隨著剪輯軟體里最後一段黑場被填上片尾字幕,陳野按下了保存鍵。

  屏幕上跳動的進度條是《燃燒》剪輯片段。

  他靠在椅背上,疲憊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全身。

  連續七天的高強度工作,讓他眼底布滿了紅血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摘下耳機,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種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放在桌角的諾基亞手機震動了起來,在安靜的房間裡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陳野拿過手機,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圓圓」。

  他嘴角微微上揚,按下接聽鍵。

  「喂,陳野。」

  電話那頭傳來高圓圓清脆悅耳的聲音,背景里似乎還有機場廣播的嘈雜聲。「我剛工作結束。怎麼樣,大導演,我的時間掐得準不準?」

  陳野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卻又透著一絲溫柔:「准,准得不能再准了。今天的剪輯任務剛完成。」

  「我就知道!」高圓圓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和心疼,「所以我特意把上海的通告安排在今天。雖然白天我們不能相見,但晚上……晚上我歸你。」

  陳野站起身,推開剪輯室厚重的隔音門。

  走廊里的白熾燈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冷風夾雜著城市特有的氣息灌了進來,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我在老地方等你。」他說。

  ……

  傍晚時分,衡山路的一家隱蔽的法式餐廳。

  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音樂,也沒有那些拿著玫瑰花束強行推銷的店員,只有昏黃的燭光和悠揚的小提琴聲。

  陳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清水。

  他看著窗外匆匆而過的行人,每個人臉上似乎都帶著節日的喜悅。


  門上的風鈴響了。

  高圓圓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顯得既保暖又喜慶。

  或許是剛做完造型,她的頭髮微微捲曲,披散在肩頭,那張素來清純甜美的臉龐,在燭光下顯得更加生動。

  「等很久了嗎?」她一邊脫下大衣,一邊笑著坐下,眼神里閃爍著靈動的光芒。

  「剛到。」陳野撒了個謊,替她倒了一杯溫熱的檸檬水,「跑了一天,累不累?」

  「累啊,」高圓圓誇張地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起來,「但是看到你,就不累了。」

  陳野看著她那副俏皮的模樣,心裡的疲憊似乎真的消散了不少。

  他招手叫來服務生,點的都是她愛吃的。

  「《燃燒》後期還要多久弄完?」高圓圓一邊切著牛排,一邊好奇地問道,「我看你這臉色,都快趕上黑白默片了。」

  「還有十天左右吧。」陳野端起水杯,掩飾住眼底的一絲憂慮,「剪輯完就等著送審,然後就送去坎城參映。」

  「那今晚就好好的陪我!」高圓圓舉起水杯,跟他碰了一下,「預祝陳大導演一飛沖天,拿個金棕櫚回來!」

  「借你吉言。」

  兩人相視一笑。

  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個晚上,雖然高圓圓明天一早還要飛回帝都繼續趕通告,但這種在喧囂世界中,彼此相擁取暖的片刻寧靜,對於他們這些在名利場中漂泊的人來說,顯得尤為珍貴。

  飯後,兩人沒有去人多的地方,而是沿著衡山路慢慢散步。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

  高圓圓挽著陳野的胳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

  「陳野,」她輕聲說道,「非典的事情,我聽說了。雖然BJ現在還沒那麼嚴重,但你在上海也要小心。我那邊已經讓助理買了很多口罩和消毒水。」

  陳野停下腳步,看著她:「嗯,我知道。你也一樣,別去人多的地方。」

  「放心吧,我可是很惜命的。」高圓圓調皮地眨了眨眼,「我還等著看你拿獎,等著演你的戲呢。」

  ·······

  陳野和高圓圓一起回到了酒店。

  兩人站在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

  「陳野,」高圓圓深情的看著陳野,「你說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像窗外的普通人一樣,時時刻刻都在一起?」

  陳野轉身看向高圓圓堅定的說道:「會有那麼一天的,我們會一直陪著彼此,一直慢慢變老。」

  聽完陳野話的高圓圓,用手抱住陳野的胳膊,獻上自己的吻。

  陳野也熱情的回應著,當感覺到高圓圓身體已經有輕微的顫抖,便抱起高圓圓,走向臥室的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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