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親情與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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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5月22日,上海喜劇學院。

  寫完《燃燒》劇本的陳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經過半個月的時間,陳野也終於把劇本寫完。

  從去年九月開學到現在,他像一個上了發條的陀螺,拍電影、搞策劃、寫劇本,連軸轉了整整大半年。

  如今,他終於把《傑出公民》送進了威尼斯,《燃燒》的劇本也完成,終於能喘口氣,回去看看家人。

  想著很久沒見的家人,陳野回家的心思也更加的迫切。

  他將筆記本電腦收拾好,便放進了書包,然後便向班主任姜濤的辦公室走去。

  姜濤得知陳野要請假回家,想著去年大二開始,陳野忙得一直沒有時間回家,便痛快的簽字同意。

  2002年5月24日,川南。

  車子拐進村口,老遠就看見奶奶顫巍巍地站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下張望。

  「媽,奶奶。」陳野推開車門,還沒來得及把後備箱裡給奶奶買的營養品搬下來,奶奶就已經小跑著過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泛著淚光:「瘦了,你瘦了!」

  陳野給了奶奶一個大大的擁抱。

  奶奶抱著陳野,嘴上一直說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眼神里滿是藏不住的驕傲。

  父親雖然沒回來,但專門打來了電話,那語氣里的欣慰和自豪,隔著電話線都能溢出來。

  奶奶在家裡早就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紅燒肉燉得軟爛,臘排骨香氣撲鼻,還有一大碗陳野最愛吃的酸菜魚。

  然而,這溫馨的團聚還沒持續兩個小時,家裡的門就被敲響了。

  先是隔壁的二叔公,提著兩瓶廉價的白酒,進門就拍著陳野的肩膀:「哎呀!咱們老陳家出了龍鳳啊!陳野,你現在可是大導演了,拍的電視劇火得不要不要的,了不得啊!」

  緊接著是村東頭的王嬸,領著她剛初中還未畢業的兒子,一臉堆笑地塞來一籃子土雞蛋:「陳野啊,聽說你在大上海混得開,能不能帶我家強子去?讓他跟著你混,端茶倒水都行,就是不想讓他在村里種地了。」

  下午的時候,場面更是有些失控。

  村支書帶著幾個穿得人模狗樣的中年人來了。準備讓陳野投資他們所謂「川南生態農業觀光園」,唾沫星子橫飛:「陳導,咱們村這片地,風水寶地啊!只要你肯投資兩百萬,咱們這項目一上馬,你就是咱們村的榮譽村長!以後吃喝拉撒,全包在叔身上!」

  陳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聽著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鄉音,看著眼前這些人或諂媚、或貪婪、或期待的臉,突然覺得一陣恍惚。

  這場景,怎麼跟他在《傑出公民》里拍的那麼像?

  那個獲得諾貝爾獎的作家葉恆,回到故鄉的小鎮,也是這樣。有人想讓他捐款修路,有人想讓他安排工作,有人想利用他的名氣搞房地產開發。

  葉恆想做個「傑出公民」,最後卻差點被鄉親們用棍棒打死。

  而現在,陳野這個「川南傑出青年」,似乎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

  他婉拒了村支書的投資項目,推掉了王嬸的「帶娃請求」,甚至連二叔公的酒都沒敢多喝。

  他看著那些因為被拒絕而瞬間拉長的臉,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和荒誕感。

  原來,無論是在《傑出公民》的故事裡,還是在現實生活里川南的小村,人性的邏輯竟然是如此驚人的相似。

  當你貧窮時,他們是冷漠的看客;當你成功時,他們就成了貪婪的吸血鬼,或者把你架在火上烤的「道德審判官」。

  這種被圍觀、被消費、被索取的感覺,讓他感到窒息。

  陳野不是不想幫助故鄉,只是這次來找他幫忙的人或是事,總是讓他哭笑不得。

  村支書說那個「川南生態農業觀光園」,陳野問他們要企劃書,他們給出的回答卻是「什麼是企劃書」,這樣荒唐的事情,陳野也是第一次遇見。

  第二天一早,陳野藉口縣城還有急事要處理,匆匆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就讓司機把他送到了縣城的車站。

  坐在回程的汽車上,窗外的夜色如墨,川南的群山在黑暗中連綿起伏。

  陳野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那是村支書硬塞給他的。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又有些釋然。

  他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寫下了一行字:

  「所謂故鄉,或許就是那個你不得不一次次逃離,卻又永遠無法真正割捨的地方。就像《傑出公民》里的葉恆,他燒了自己的書取暖,最後卻把這段經歷寫進了下一部小說。」

  「原來,生活不僅模仿藝術,生活本身就是最好的劇本。」

  他把那張名片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汽車加速,向著遠方的縣城呼嘯而去。

  回到縣城,陳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大包小包的川南特產,打開了母親和劉叔家的門。

  「媽,劉叔。」陳野換上拖鞋,看著劉叔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臉上是憨厚的笑容。

  屋子裡飄著一股排骨燉玉米的香氣,暖黃的燈光灑在老張忙碌的背影上,一切都透著一種踏實的煙火氣。

  母親從廚房接過陳野手裡的東西,一邊嗔怪他亂花錢,一邊麻利地把那些臘肉、香腸收拾進冰箱。

  這種溫暖,和川南老家那種被窺探、被索取的「熱鬧」截然不同。

  在這裡,陳野能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鬆弛。他不需要扮演大導演,也不需要應付那些七姑八姨的攀比和試探,他只是那個可以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等著吃飯的兒子。

  飯桌上,老張給陳野倒了一杯啤酒,自己也滿上。

  「聽說你那電影準備送出國了?好事兒啊!」劉叔笑呵呵地說道。

  母親也點頭,眼裡滿是慈愛:「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媽就放心了。在外面拍戲,別太累著自己。」

  陳野心裡一熱。這才是他想要的親情,不帶任何功利色彩,純粹的關心。

  趁著氣氛正好,陳野放下了筷子,認真地說道:「媽,劉叔。我想好了,我在上海給你們買套房子吧。離我近一點,我也好照顧你們。你那衣店,也別開了,年紀大了,該享享清福了。」

  劉叔正在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母親也愣住了,隨即擺手笑道:「買啥房子啊!我們住這兒挺好的。我雖然掙得不多,但養家餬口沒問題。」

  隨後母親放下筷子,看著陳野,眼神裡帶著一絲堅定:「野,媽知道你孝順。但是,上海我們就不去了。」

  「為什麼?」陳野有些急了,「那邊環境好,醫療也方便。而且……」

  「而且什麼?」母親打斷了他,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野,媽在這住了大半輩子了,街坊鄰居都熟。我的店雖然小,但那是我的心血,每天跟那些老主顧聊聊天,我心裡踏實。」

  她頓了頓,伸手拍了拍陳野的手背:「上海那是你的戰場,是你的舞台。媽去了,人生地不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那不是享福,那是坐牢。你劉叔這身子骨還硬朗,還能照顧我。你就別操這份心了,啊?」

  陳野看著母親那雙布滿細紋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心裡那股子勸說的勁頭慢慢泄了下去。

  他知道,母親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他不能用自己的標準去衡量母親的幸福。

  就像《傑出公民》里的葉恆,他覺得故鄉野蠻、落後,想用自己的方式去「拯救」它,最後卻只能落荒而逃。

  「好吧,媽。」陳野無奈地笑了笑,「聽你的。但是,錢你們得拿著。以後店裡的活兒別太累,多請個人幫忙。」

  「行行行,都聽你的。」母親笑著點頭,眼圈卻紅了。

  就在這時,房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哥!你回來啦!」

  一個扎著馬尾辮的小姑娘像一陣風一樣沖了進來,直接撲到了陳野身上。

  是陳野的妹妹,劉依玲。

  「哎喲!我的小祖宗!」陳野被撞得差點沒坐穩,趕緊抱住她,「慢點慢點,剛跑完步?一身汗。」

  劉依玲今年剛上小學,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她鬆開陳野,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哥,你瘦了!是不是在外面吃不好?」

  「吃得好著呢!」陳野笑著颳了一下她的鼻子,「倒是你,又長高了啊。快成大姑娘了。」

  「哼,本來就是大姑娘了!」劉依玲揚起下巴,一臉傲嬌,「哥,你這次回來能待幾天?陪我去逛街!陪我去吃那家新開的火鍋!還要陪我遊樂場!」

  看著妹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陳野心裡那點因為回家受挫而產生的陰霾瞬間煙消雲散。

  「行!都依你!」陳野寵溺地說道,「哥這次回來,就是專門陪你玩的。」

  接下來的幾天,陳野徹底放下了導演的身份,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哥哥」。

  他陪著她去吃了那家辣得讓人流淚的火鍋,聽著她滔滔不絕地講著學校里的趣事,講著自己這次考試又考砸了被老師罵。

  這種時光,平淡、瑣碎,卻又珍貴得讓人想哭。

  陳野知道,這種時光,是他在這個浮躁的世界裡,最堅實的錨點。

  無論他在外面經歷了什麼風雨,只要看到妹妹那無憂無慮的笑容,看到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他就覺得,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他不需要改變她們的生活,他只需要守護好這份屬於她們的平靜與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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