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盤古斧的烙印
玄龜聽完了燃燈的話，沉默了。
海面上朔風依舊凜冽，捲起的浪花拍打在它布滿古老甲紋的額頭上，碎成千萬朵白沫。
那雙琥珀色的巨眸半闔著，眼瞳深處倒映著蒼茫天穹和墨藍汪洋，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它就這樣靜靜地浮在海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島嶼，任憑風浪起落，紋絲不動。
燃燈沒有催促。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完了，以他本體收斂玄龜、封印混沌根腳的法子，他在心中反覆推演過數次，理論上確實可行。
但這畢竟是要讓玄龜將自身完全敞開、將性命託付於他手中。
這樣的信任，不是幾句誠懇的言語就能換來的。
他理解玄龜的猶豫，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海浪聲聲，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長。
終於，玄龜緩緩開口了。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渾厚，卻比先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從海底最深處浮上來：
「小友，你我相識不過數日，你當真願意為我擔這般因果？
封印混沌根腳，便是在天道眼皮底下做手腳。
成了倒也罷了，若是敗了，天道震怒之下。
你一個剛化形不久的大羅金仙，可承受得住？」
燃燈聞言，神色坦然，語氣平靜卻字字堅定：
「晚輩在洪荒之中走了這一路，所遇之人或爭或奪或避或藏，唯獨前輩以誠相待，以禮相贈。
前輩能對晚輩坦誠混沌根腳與假死脫身之秘，晚輩若還瞻前顧後、計較得失，那這道便是白修了。
至於因果，修道之路，哪有不沾因果的。
能為前輩盡一份力，這因果晚輩擔得心甘情願。」
玄龜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
海風將燃燈的道袍吹得獵獵作響，靈柩燈懸在他肩頭，幽綠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曳，卻始終不曾熄滅。
幽冥招魂幡的幡面在風中微微翻卷，玄黑道紋緩緩流轉，仿佛也在等待著什麼。
良久。
「也罷。」玄龜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決斷，像是下了某種極大的決心。
「我在混沌中活了那麼久，又在北海睡了那麼久，從來都是獨自一個。
不與人為敵，也不求人相助。
今日小友既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再瞻前顧後，反倒辜負了你一番赤誠。」
它微微抬起巨首，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果決的光芒：
「試一試吧。
若成了，我便欠你一樁天大的因果。
若敗了，那也是我的命數，與小友無干。」
燃燈鄭重拱手：「晚輩必當竭盡全力。」
玄龜不再多言，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下沉。
海面泛起巨大的漣漪，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將岸邊的礁石拍得轟隆作響。
但它並沒有沉入海底，而是將整個身軀緩緩縮小。
那是一種極為緩慢而沉穩的收縮，不像法力變化那般瞬息萬變。
而是以一種近乎天地運轉般的節奏，一寸一寸地將自己那大到足以背負大陸的體型收攏起來。
隨著體型縮小，玄龜的真容也漸漸從萬頃波濤之中顯露出來。
燃燈站在雲端，終於第一次看清了玄龜的全貌。
那龜殼呈現出古老深沉的玄黑色澤，每一道甲紋都如同大地深處的岩層褶皺，密密麻麻地交錯編織，構成了無數重繁複玄奧的先天紋路。
那些紋路本身便是一部活著的防禦大道，每一道都蘊含著令天地變色的守御之力。
龜殼邊緣微微上翹，形如一座倒扣的古鐘，沉穩厚重得令人心安。
然後燃燈的目光凝住了。
在玄龜背甲的正中央，有一道裂縫。
那裂縫從背甲頂端一直延伸到中部，長約數十丈，對於玄龜縮小後的體型而言，這已經是觸目驚心的長度了。
裂縫並不寬，卻極深，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無上巨力一擊劈開，雖未貫穿，卻留下了無法癒合的痕跡。
裂縫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幽暗的微光，那光芒與燃燈的寂滅本源竟隱隱生出感應。
盤古斧。
燃燈的呼吸微微一滯。
玄龜之前說自己正面承受了盤古開天闢地的一斧而「完好無損」，但那終究只是它自己的說辭。
眼前這道裂縫，才是那開天一斧留下的真實痕跡。
玄龜的防禦確實強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強到連盤古斧都沒能將它劈開，沒能將它劈成兩半，沒能讓它形神俱滅。
但那並不意味著它毫髮無傷。
這一斧，終究還是在它身上留下了永恆的烙印。
「這是……」燃燈忍不住開口。
「盤古的那一斧。」
玄龜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確實扛住了，但這道裂縫便是代價。
開天闢地之力，豈是那麼好消受的。
不過也好，正是這道裂縫，讓我體內的混沌氣息有了一個外泄的口子，這些年沉睡下來，倒也被北海水行之力消磨了不少。
若非如此，封印起來怕還要難上數倍。」
它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寬慰。
對經歷過開天大劫的存在而言，活著便是完好。
「前輩放心，晚輩定當竭盡全力。」燃燈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沉聲說道。
玄龜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它的身軀繼續縮小，從遮天蔽日的龐然巨物一寸寸縮小到數十丈方圓，又從數十丈方圓縮小到數丈大小，最終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小龜，靜靜地懸浮在海面之上。
縮小後的玄龜依舊是那副模樣。
玄黑龜殼，古樸甲紋，背甲中央那道裂縫依舊清晰可見，只是縮小了無數倍之後，看起來不再那麼猙獰，反而像是龜殼上一道天然的紋路。
它四肢微微蜷縮，琥珀色的眼珠在縮小後反倒顯得更加溫潤明亮，像兩顆小小的琥珀珠子。
燃燈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天地間第一口棺槨的本源之力在他體內緩緩甦醒。
那是一股深邃到極致的寂滅氣息，不是死亡，不是衰敗，而是萬物歸寂後最本源的寧靜，是時間盡頭一切喧囂散盡後的終極安寧。
這股氣息瀰漫開來，周圍的海水都為之靜止。
不是凍結，而是被那股寂滅之意所懾服，連浪花都停止了翻湧，海面變得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穹上稀疏的星辰。
燃燈的身形在幽光中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漆黑棺槨。
海面上朔風依舊凜冽，捲起的浪花拍打在它布滿古老甲紋的額頭上，碎成千萬朵白沫。
那雙琥珀色的巨眸半闔著，眼瞳深處倒映著蒼茫天穹和墨藍汪洋，卻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它就這樣靜靜地浮在海面上，像一座沉默的島嶼，任憑風浪起落，紋絲不動。
燃燈沒有催促。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完了，以他本體收斂玄龜、封印混沌根腳的法子，他在心中反覆推演過數次，理論上確實可行。
但這畢竟是要讓玄龜將自身完全敞開、將性命託付於他手中。
這樣的信任，不是幾句誠懇的言語就能換來的。
他理解玄龜的猶豫，也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海浪聲聲，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長。
終於，玄龜緩緩開口了。
它的聲音依舊低沉渾厚，卻比先前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從海底最深處浮上來：
「小友，你我相識不過數日，你當真願意為我擔這般因果？
封印混沌根腳，便是在天道眼皮底下做手腳。
成了倒也罷了，若是敗了，天道震怒之下。
你一個剛化形不久的大羅金仙，可承受得住？」
燃燈聞言，神色坦然，語氣平靜卻字字堅定：
「晚輩在洪荒之中走了這一路，所遇之人或爭或奪或避或藏，唯獨前輩以誠相待，以禮相贈。
前輩能對晚輩坦誠混沌根腳與假死脫身之秘，晚輩若還瞻前顧後、計較得失，那這道便是白修了。
至於因果，修道之路，哪有不沾因果的。
能為前輩盡一份力，這因果晚輩擔得心甘情願。」
玄龜又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長。
海風將燃燈的道袍吹得獵獵作響，靈柩燈懸在他肩頭，幽綠火苗在風中輕輕搖曳，卻始終不曾熄滅。
幽冥招魂幡的幡面在風中微微翻卷，玄黑道紋緩緩流轉，仿佛也在等待著什麼。
良久。
「也罷。」玄龜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決斷，像是下了某種極大的決心。
「我在混沌中活了那麼久，又在北海睡了那麼久，從來都是獨自一個。
不與人為敵，也不求人相助。
今日小友既把話說到這份上，我再瞻前顧後，反倒辜負了你一番赤誠。」
它微微抬起巨首，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果決的光芒：
「試一試吧。
若成了，我便欠你一樁天大的因果。
若敗了，那也是我的命數，與小友無干。」
燃燈鄭重拱手：「晚輩必當竭盡全力。」
玄龜不再多言，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下沉。
海面泛起巨大的漣漪，一圈圈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將岸邊的礁石拍得轟隆作響。
但它並沒有沉入海底，而是將整個身軀緩緩縮小。
那是一種極為緩慢而沉穩的收縮，不像法力變化那般瞬息萬變。
而是以一種近乎天地運轉般的節奏，一寸一寸地將自己那大到足以背負大陸的體型收攏起來。
隨著體型縮小，玄龜的真容也漸漸從萬頃波濤之中顯露出來。
燃燈站在雲端，終於第一次看清了玄龜的全貌。
那龜殼呈現出古老深沉的玄黑色澤，每一道甲紋都如同大地深處的岩層褶皺，密密麻麻地交錯編織，構成了無數重繁複玄奧的先天紋路。
那些紋路本身便是一部活著的防禦大道，每一道都蘊含著令天地變色的守御之力。
龜殼邊緣微微上翹，形如一座倒扣的古鐘，沉穩厚重得令人心安。
然後燃燈的目光凝住了。
在玄龜背甲的正中央，有一道裂縫。
那裂縫從背甲頂端一直延伸到中部，長約數十丈，對於玄龜縮小後的體型而言，這已經是觸目驚心的長度了。
裂縫並不寬，卻極深，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無上巨力一擊劈開，雖未貫穿，卻留下了無法癒合的痕跡。
裂縫深處隱隱透出一絲幽暗的微光，那光芒與燃燈的寂滅本源竟隱隱生出感應。
盤古斧。
燃燈的呼吸微微一滯。
玄龜之前說自己正面承受了盤古開天闢地的一斧而「完好無損」，但那終究只是它自己的說辭。
眼前這道裂縫，才是那開天一斧留下的真實痕跡。
玄龜的防禦確實強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
強到連盤古斧都沒能將它劈開，沒能將它劈成兩半，沒能讓它形神俱滅。
但那並不意味著它毫髮無傷。
這一斧，終究還是在它身上留下了永恆的烙印。
「這是……」燃燈忍不住開口。
「盤古的那一斧。」
玄龜的聲音平靜如常，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我確實扛住了，但這道裂縫便是代價。
開天闢地之力，豈是那麼好消受的。
不過也好，正是這道裂縫，讓我體內的混沌氣息有了一個外泄的口子，這些年沉睡下來，倒也被北海水行之力消磨了不少。
若非如此，封印起來怕還要難上數倍。」
它的語氣依舊平和，甚至還帶著一絲自嘲般的寬慰。
對經歷過開天大劫的存在而言，活著便是完好。
「前輩放心，晚輩定當竭盡全力。」燃燈將心中翻湧的情緒壓下，沉聲說道。
玄龜沒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它的身軀繼續縮小，從遮天蔽日的龐然巨物一寸寸縮小到數十丈方圓，又從數十丈方圓縮小到數丈大小，最終化作一隻巴掌大小的小龜，靜靜地懸浮在海面之上。
縮小後的玄龜依舊是那副模樣。
玄黑龜殼，古樸甲紋，背甲中央那道裂縫依舊清晰可見，只是縮小了無數倍之後，看起來不再那麼猙獰，反而像是龜殼上一道天然的紋路。
它四肢微微蜷縮，琥珀色的眼珠在縮小後反倒顯得更加溫潤明亮，像兩顆小小的琥珀珠子。
燃燈深吸一口氣，雙手掐訣，周身氣息驟然一變。
天地間第一口棺槨的本源之力在他體內緩緩甦醒。
那是一股深邃到極致的寂滅氣息，不是死亡，不是衰敗，而是萬物歸寂後最本源的寧靜，是時間盡頭一切喧囂散盡後的終極安寧。
這股氣息瀰漫開來，周圍的海水都為之靜止。
不是凍結，而是被那股寂滅之意所懾服，連浪花都停止了翻湧，海面變得平滑如鏡，倒映著天穹上稀疏的星辰。
燃燈的身形在幽光中緩緩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尊漆黑棺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