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導演的活你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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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製片走了一周之後,《少年楊家將》進入最後一周。

  收尾性質的東西居多,補鏡頭,補反應鏡,把前面遺漏的細節填完。

  節奏松,出活快,組裡的氣氛比開拍那陣子輕快了很多。

  大多數人在一件事快結束的時候,總會先鬆一口氣,再想別的。

  但有一場戲,陳默從排期表上看見的第一眼,就盯了將近一分鐘。

  第三十九集。

  楊七郎萬箭穿心而死。

  組裡其他人看見這場戲在排期表上,反應是下意識嘆氣,然後跟旁邊的人低聲說一句「這場難拍」。

  陳默的反應是把筆帽套上,把排期表折好,收進口袋,提前把那天的景走了一遍。

  那天下午,他自己去的。

  七郎中箭的場景在橫店外圍的荒野區,黃土地,乾裂,臨時搭的木柱做舊了,遠處是枯掉的樹,調性對,有一種被人遺棄的荒涼感。

  他在那裡站了將近一個小時,看光在不同時間點的表現。

  陰天,雲壓得低,散射光漫進來,把整個場景鋪得均勻,柔,沒有方向。

  陳默把手裡的測光表收起來,心裡下了判斷——

  散射光不行。

  七郎的死法,這種光接不住。

  要硬光,需要方向感,一道快消失的光,需要用燈模擬出來。

  想到這裡,陳默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之前他主導的攝影,主光基本都是靠現場的自然光,沒有主動用人工布燈去控制光的質感,所以系統評級一直在C徘徊,沒能突破B的門檻。

  這場戲是個機會,如果人工布光的方案做好了,這一關他才算真正邁過去。

  搞明白了這一點,他去找李盛秋,在導演辦公室門口等了二十分鐘。

  「七郎那場,我有個方案想跟您說。」

  「你說。」

  陳默沒有先說方案,先說了一件事:

  「李導,橫店大多數攝影,遇上陰天會直接開機,因為散射光柔,好看,省事,推過去哪個角度都能出畫面。」

  李盛秋沒有接話,示意他繼續。

  「但柔不等於準確,」陳默說,「七郎死得不柔,用這種光拍出來的畫面,只會讓觀眾覺得舒服,舒服了就沒有萬箭穿心的那種悲壯感了。」

  「你想用什麼光。」

  「讓老吳支幾盞人工光,」陳默說,

  「用來模擬出一道方向感,模擬雲層在即將把太陽遮完之前最後的那段光。斜切進來,冷硬。」

  李盛秋沉默了幾秒:「打出來不假?」

  「我提前去勘景有了預案,如果不行,還可以跟老吳再多試幾次,」陳默說,「看燈放在哪裡,什麼角度和色溫可以模擬出來。」

  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我之前聽鄭老師說過,高明的攝影,不是撤掉人工光讓老天爺做主,是用最複雜的布光陣列,讓人完全看不出來用了燈。」

  這類話李盛秋在行里待了這麼久不是沒聽過,但大多數攝影師說起來都是在替自己偷懶找理由。

  陳默講這句話的時候,手上還拿著一張手繪的燈位草圖,角度、色溫、主副光比例全部標進去了,連備用方案的切換邏輯都寫清楚了。

  「你之前拍彭喻晏那場戲可不是這種邏輯。」

  「還搬出了鄭有為,也沒見過你執行過他的機位單。」

  李盛秋嘴裡念叨,把圖拿過來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說話。

  他當然清楚這場燈和當時彭喻晏那場用自然光透過窗花的邏輯並不一樣,他心裡明鏡似的,只是嫌陳默麻煩。

  電視劇導演拍這種戲都是能過就過,差不多能看就行,有陳默這種非要做到位的,反倒麻煩了起來。

  偏偏這傢伙說的還有幾分道理,不好直接否掉。

  李盛秋看了一會兒,把圖合上,說:

  「可以。不過到時候我只看,導演的活你負責。」他頓了一下,加了一句,「如果拍出來不行,這次我就不給你留面子了。」

  「好。」


  陳默拿著圖出去了。

  走廊里,他把「導演的活你負責」這幾個字在腦子裡重複了一下,苦笑。

  看來他老是提方案,是有些惹惱了對方。

  李盛秋把七郎這場戲交給他,讓他挑導演的擔子,他這個原本的導演自己什麼都不管,也有幾分想看年輕人鬧出笑話的意思在裡面。

  不過陳默不在意。

  這是他第一次負責導演的活,要是能順利完成,還不知道系統的評分和獎勵會有什麼區別。

  這場戲拍攝前一晚,他在駐地的走廊里等到了彭喻晏。

  對方剛從體能訓練回來,毛巾搭在脖子上,看見陳默在走廊另一頭站著,揚了揚下巴:「等我?」

  「明天那場,李導讓我自己來,想提前跟你說機位邏輯。」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取下來,示意陳默繼續說。

  「中箭之前,攝影機在你左後側,取背影,光從右側斜切,把你肩甲的輪廓剝出來。

  中箭開始,我轉到正面,手持,你往哪走,機器跟著你,不鎖機位。」

  彭喻晏聽完,問:「你想拍什麼。」

  「荒涼,」陳默說,

  「七郎死在這裡,沒有戰友,沒有人送他,只有荒野和箭。

  我想拍出那種——死得熱血,又死得無人問津的感覺。」

  彭喻晏把這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低著頭想了片刻,說:「我有個想法。」

  「你說。」

  「七郎這個人,不服氣到最後,」他說,「我想讓他死得慢一點,一點一點地被奪走生命——你能給我空間嗎。」

  「能,」陳默說,「你怎麼走,攝影機跟著你。」

  彭喻晏嗯了一聲,看了他一眼:「手持跟拍,你確定能跟上。」

  「確定。」

  沒有修飾,就這兩個字。

  彭喻晏把毛巾搭回肩上,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邊走邊說:

  「明天情緒到了,你自己把握,別讓我等太久。」

  陳默站在走廊里,想了想這句話。

  這種戲演員的情緒起伏大,往往都是第一條最飽滿,

  要是他攝影方案沒弄好,反而浪費了對方最好的那條表演,往後就效果就越來越糟糕了。

  他回到房間,把明天的燈位方案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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