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到達冉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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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了村,李二河跟在提著馬燈的高老忠身後穿過一條窄巷子,拐上了十字街。

  腳剛踏上街心的硬土路面,他一抬頭,就看見了那棵大槐樹。

  樹是真大。

  主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住了半條街,枝丫朝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把撐開了就再沒收攏過的巨傘。

  十月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枯葉在夜風裡沙沙響。

  一根最粗的橫枝上吊著一口大鐘,鐵鑄的,鐘身上鏽跡斑斑,在月光底下泛著冷鐵色。

  那口鐘安安穩穩地掛著,風推不動它,它就那麼懸在十字街正中間的上空,讓人一走到這兒就忍不住抬頭看它一眼。

  李二河知道這棵樹。

  他在後世見過照片,見過老電影裡的黑白畫面,見過各種資料里反覆提起這棵槐樹和這口大鐘。

  可現在它就在他頭頂上,黑漆漆的枝丫,鏽跡斑斑的鐘,活生生的,不是印刷在紙上的油墨,也不是屏幕上跳動的像素。

  他在樹底下站了兩秒,聽見風吹過樹冠的聲音,聽見自己的鞋底踩在街心硬土上的碎石子響。

  高老忠在前面走著,回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走不動了。

  李二河回過神來,趕了兩步跟上。

  「冉莊的地道,基本已經完善好了。」高老忠一邊走一邊說,馬燈的光在巷子牆壁上晃來晃去,照出牆上一道道雨水衝出來的溝痕,

  「鬼子要是來了,老百姓能鑽地道躲。入口藏在炕洞底下、灶台後頭、井壁上,鬼子根本找不著。」

  說著話就到了十字街東邊一處比較大的宅子跟前。

  青磚門樓,院牆比周圍的土坯牆高出半截,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門板上釘著幾道鐵條加固。

  高老忠推開門,馬燈往裡一照,照出一個寬敞的院子,地上鋪著青磚縫裡長了乾枯的苔蘚。

  正房三間,廂房兩間,窗戶紙上糊的窗紙破了幾處。

  「同志,這是原來地主的房子,先歇在這裡。要不要我讓鄉親們準備點吃食?」

  「老忠叔,不用了。我們還有乾糧。」李二河把背包從肩膀上卸下來,擱在青磚地上。

  「那先安排同志們休息吧。」高老忠把馬燈擱在窗台上,讓那團光照著院子。

  「老忠叔,先等一下。」李二河沒急著鋪被褥,走到高老忠跟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地圖攤在膝蓋上,借著馬燈的亮光用手指點了點,

  「讓戰士們先去睡。您先跟我說說,附近敵情怎麼樣,縣大隊、區小隊實力如何。」

  高老忠也蹲下來:「咱們這一塊,最大的一坨敵人就是張登。那兒常年駐紮著鬼子的一個中隊,一百來號鬼子。偽軍有三百五十人。」

  李二河的手指在地圖上找到了張登。

  清苑南邊,唐河北岸。

  他把張登的位置在地圖上看了一圈:

  向西,卡著張望路;

  向南,扼著唐河渡口;

  再往南過了唐河,兩條主路分岔,一條通向蠡縣,一條通向安國。

  公路線,渡口,交通樞紐。

  鬼子能在這裡放一個中隊加三百多偽軍,不是沒道理的。

  他在地圖上輕輕點了一下,記住了這個位置。

  高老忠介紹:「方圓九公里內,還有大小總共十五座據點。大的駐鬼子一個小隊,偽軍百十來號人。小的就偽軍一個小隊,二三十個人守著個炮樓。」

  「那咱們的實力呢。」

  高老忠的手停住了。

  他蹲在地上,馬燈的光從側面照著他半張臉,另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截:「縣大隊在『五一』掃蕩之前有兩百多人。現在估計還有二十來個。其實我也不清楚具體數字。我們跟縣大隊已經失聯很久了,人是死是活,在哪兒活動,全不知道。」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腳下這塊地:「區小隊,我只能說我帶的第四區小隊。現在還有十幾個人。」

  李二河聽完這句話,渾身像被澆了一瓢涼水,從頭頂涼到腳後跟。


  縣大隊二百多人只剩二十來個,區小隊十幾個人,四周十幾坐座據點,張登還蹲著一百鬼子和三百五偽軍。

  這帳怎麼算都差一大截。

  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艱難得多。

  他把地圖慢慢折起來,臉上的表情跟蹲下來之前沒什麼兩樣,聲音壓得穩穩的:「老忠叔,您覺得,當下最要緊的事是什麼。」

  高老忠沒猶豫:「玉米和紅薯收了。鬼子肯定要下鄉搶。那些二鬼子也要下鄉搶,糧食、雞、豬,有什麼搶什麼。老百姓這一年就指著這點紅薯玉米活命,要是被搶了,這個冬天就要餓死人。」

  「老忠叔,情況我們了解了。」李二河站起來,把地圖揣回懷裡。

  「那就先休息。明天讓我兒子跟你們匯報具體情況。

  他是區小隊的隊長,地面上的事他都清楚。」

  高老忠也站起來,轉身走到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屋裡橫七豎八打地鋪的戰士們,帶上門走了。

  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李二河和張志遠把背包打開,被褥鋪在青磚地上。

  沒有稻草墊,沒有蓆子,被褥往地上一攤就躺下去。

  地磚冰涼,隔著被褥也能感覺到下面傳來的涼氣往上頂脊梁骨。

  兩個人頭頂著頭躺著,屋裡很暗,窗戶紙被月光照得發白。

  「二河,看這個情況。局勢比咱們預想的要惡劣。」張志遠的聲音從地鋪另一頭傳過來,在這空屋子裡聽得清清楚楚。

  他仰面躺著,眼睛睜著看著房梁。

  「起碼這裡有了一定群眾基礎。」李二河把三八步槍靠在自己伸手就能夠到的牆上,把被褥裹緊了些,側過身,面對著黑暗裡張志遠的方向,

  「那就很好打了。先睡。」

  屋裡安靜下來。過了一會兒,張志遠的呼吸變得均勻了,李二河還睜著眼看了天花板一會兒。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戶紙滲進來,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白。

  冉莊徹底沉在後半夜的寂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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