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兵-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新兵就新兵吧。

  李二河心裡把那聲嘆氣壓下去了。

  打兩場仗就是老兵了。

  只要他李二河能帶著他們活下來。

  活過第一場伏擊,活過第一次衝鋒,活著穿越封鎖線返回冀中平原。

  肯定是老兵了。

  他轉過身,朝吳團長豎了個大拇指,臉上笑得很服氣:「團長,還是您精。我服了,這次我這次甘拜下風。」

  吳團長把肚子一挺,下巴往上一抬,滿臉的褶子都在放光:「當年老子在鄂豫皖打游擊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撒尿和泥巴玩呢。」

  李二河走到新兵面前,站定了。

  十五雙眼睛看著他,他挨個看回去。

  「我是你們的連長,李二河。」他抬手往旁邊一指,「這位是指導員,張志遠。從今天起,咱們就在一個鍋里吃飯,一張鋪上睡覺,一顆子彈掰兩半使。都是兄弟。」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放低了些:「解散。去喝口水,歇一歇,一會兒開飯。」

  說完他偏過頭:「指導員,你還有啥要說的?」

  張志遠看著這群新兵,沉默了片刻。

  他也看出來了,這十五個人沒有一個穿過軍裝的。

  他喉結動了動,擺了擺手:「不用了。都好好歇著,準備吃飯。」

  李二河走到吳團長身邊,從口袋裡摸出煙抽出兩根,一根遞給團長,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火柴劃著名了,兩個人湊在一起點上。

  「團長,這些兵哪來的?」

  吳團長吸了口煙,吐出來的煙在晚風裡散得很快:「都是從平原逃進山里來的。鬼子在冀中搞三光——房子燒了,糧食搶了,人殺得一個村一個村地空。他們家裡頭,很多都沒人了。」

  李二河把煙夾在指間,看著院裡那十五個縮著肩膀喝水的背影。

  有一個兵正在水缸邊上低頭撈水,喝水的樣子是趴下去用的嘴接。

  那件對襟褂子後背上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乾瘦的脊梁骨。

  「團長,那行。我就帶他們打回老家去。」

  晚飯很簡單。

  老王頭把玉米面全蒸成了窩頭,一個個堆在大盆里,金黃色地冒著粗糧的熱氣。

  大米粥熬了一大鍋,今天沒放肝末,擱的是繳來的鹹魚。

  鹹魚是從鬼子那繳獲的,醃得透,切成指甲蓋大的碎末撒進粥里,煮出來的粥帶著一股海貨的咸鮮味。

  老王頭又把醃蘿蔔切了兩盤子擱在旁邊。

  李二河站在院裡喊了一嗓子:「吃!都放開量吃。窩頭不限量。」

  新兵們開始還有點拘謹,端著碗站在角落裡頭,眼睛往鍋里看又不敢上前。

  老孫頭拿大鐵勺朝他們一招手,把粥舀進他們碗裡,又塞了兩個窩頭過去。

  然後他們就放開了。

  一個兵把窩頭攥在手裡,咬了一大口。

  腮幫子鼓起來,嚼了兩下,喉結往上一滾,又咬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手裡的窩頭,好像一鬆手它就會飛走。

  另一個兵端著粥碗,嘴埋進碗沿上,吸溜吸溜地喝。

  粥燙,他嘴皮子被燙紅了一層,也不肯停,一口氣灌下去半碗。

  碗底那點鹹魚末用舌頭卷上來吃乾淨了,又把窩頭掰成小塊在碗裡蹭了一圈,把碗壁上掛的粥汁全蹭下來塞進嘴裡。

  還有個兵,年紀小,看著也就十五六歲,蹲在牆根那兒,雙手捧著窩頭,吃得渾身都不動了。

  只有嘴在動,嚼得很慢,很慢。

  眼淚從眼眶裡掉出來,順著腮幫子淌進窩頭裡,他沒擦,也沒停,就著眼淚接著吃。

  沒人笑話他。

  旁邊一個老兵把自己的窩頭掰了一半,擱到他碗裡,然後轉過身假裝看別處。

  張志遠拿了那個本子,走到新兵中間,蹲下來,一個一個登記籍貫。

  「叫什麼?」

  「趙大柱。」

  「哪兒人?」


  「安國XX鎮XX村。」

  安國。那個滿編四百五十人、五一大掃蕩後只剩四十人的安國。

  他把籍貫寫完,抬頭看了趙大柱一眼,又把頭低下去了。

  「你呢?」

  「劉福順。」

  「哪兒人?」

  「定縣XX鎮XX村。」

  下一個。

  「姓什麼?」

  「王狗剩。」

  「大名。」

  「……王有田。清苑XX鎮XX村。」

  一個接一個。

  安國、定縣、清苑、博野、蠡縣。

  哪兒的都有。

  都是從冀中平原被鬼子的三光政策逼得家破人亡、一路逃進山來的莊稼人。

  張志遠把每個人的名字和籍貫一筆一畫地寫在本子上,寫完最後一個,把本子合上,站起來。

  李二河靠在老槐樹上,看著他走到跟前,問了一句:「都記上了?」

  「記上了。」

  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

  那本子的用途,他們都清楚。

  記下籍貫,是為了將來萬一哪天他們犧牲了,將來勝利後能讓可能還活著的家裡人享受到烈屬的待遇。

  注意這裡是:可能活著,雖然希望不大,很大概率家裡人都沒了。

  院子裡,新兵們還在吃。

  窩頭掰開的聲音,吸溜粥的聲音,碗筷碰撞的叮噹聲,和老兵們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聲混在一起。

  晚風從槐樹葉子縫裡吹下來,灶膛里的余火還沒滅透,照著院子裡的影子晃來晃去。

  吃過飯,李二河把碗往灶台上一擱,朝張志遠招了下手:「指導員,把繳獲的鬼子衣服、鞋子都拿出來。衣服先用草木灰染一染,染成灰色的。先保證一人最少有一身衣服。等進了平原,咱們再想辦法搞冬裝。」

  「行,我來弄。」張志遠把本子往懷裡一揣,「衣服今晚就染,晾一宿就能幹,明天讓他們穿上。」

  李二河點了下頭,嘴角一歪:「媳婦,還是你好。」

  張志遠抬腿踢了他一腳。

  李二河靠在槐樹上,看著院子裡忙忙活活的人影,腦子裡忽然清靜下來。

  他和原主的記憶已經融合得差不多了。

  用刺刀捅鬼子的時候,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那種從戰場上下來的果斷是從原主骨頭裡長出來的。

  但他畢竟還留著後世的一點底子。

  會把人當人看,不會把人當牲口使。

  新兵剛到,先給吃飽、給衣服、給一宿好覺,明天再摸槍。

  擱這個年月,他這樣的連長算心軟的。

  說起記憶融合。

  他原來好歹是個大學畢業生,雖然學校不咋地,論文差點沒通過。

  跟原主融合之後,整天滿嘴粗話:老子、草、你他娘的、狗日的、王八操的。

  這些話好像焊在舌頭上了,張嘴就來。

  可能軍隊就這樣吧,不是誰教你的,是在這個環境裡泡久了,粗話就跟汗一樣從毛孔里往外滲。

  不這麼說反而彆扭。

  你跟一個兵說「請稍等片刻」,他得愣半天。

  你罵他一句「你他娘的快點」,他跑得比兔子還快。

  只有這樣才能跟這幫人真正滾在一起。

  正琢磨著人生哲學,吳大腦袋從屋裡晃出來,遞過來一支煙:「二河,點上。」

  李二河接過煙,湊到團長那根煙上對了下火,狠吸了一口。

  煙霧在晚風裡散開,兩個人並肩站在院子裡,誰也沒急著開口。

  「二河,新兵也到了。什麼時候走?」

  「團長,別催太急了。新兵這模樣你也看見了,要是急行軍根本跟不上隊伍。」李二河彈了彈菸灰,

  「再養兩天。我保證,再有兩天肯定走。」

  「那就這樣說好了。後天傍晚,我再來。到時候咱們交接。」


  「放心吧團長,我說話什麼時候都算數。」

  吳團長把菸頭扔在地上踩了一腳:「那好,團里一堆事,我先回了。」

  「團長,我送送您。」李二河臉上堆起假惺惺的笑,步子已經邁出去了。

  「不用了,你歇著吧。不敢勞您大駕。」吳團長擺了擺手,帶上警衛員大步流星走出院門,背影三拐兩拐消失在大門外面。

  李二河目送他走遠,轉過身來。

  新兵們吃完飯正蹲在牆根底下喝水,有幾個老兵湊過去跟他們搭話。

  他走到新兵跟前蹲下來,一個挨一個問過去:哪兒人,家裡幾口人,鬼子來的時候跑出來沒有。

  問一個,聽一個,旁邊的人就都圍過來。

  說到鬼子燒房子殺人,有人咬著嘴唇不說話,有人攥著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李二河把他們的仇恨一點一點引出來,末了只說了幾句:咱們這就打回老家去。親手報。

  張志遠從灶房出來,手裡拎著一件剛染好的灰色軍裝,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嘴角彎起來:「呦呵,二河,你把我指導員的活都搶了啊。」

  「閒著也是閒著,陪他們聊聊。」李二河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說得挺好的。」張志遠把手裡的軍裝抖了抖,「衣服都染好了,晾一宿明天就能穿。讓這幫新兵先休息吧,趕了那麼遠的路,都乏了。」

  張志遠安排新兵們進了隔壁的大通鋪。

  李二河和他回了自己那屋。

  比起大通鋪里呼嚕屁聲臭腳丫子的混合轟炸,跟老張睡一個屋簡直就是享受。

  老張除了愛打呼嚕,不放拐彎屁,腳也不臭。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老槐樹被山風吹得沙沙響,遠處偶爾一聲夜鳥叫,短促地穿過夜空。

  李二河躺下去,把被褥拉到下巴頦,閉上眼。

  不到一分鐘就睡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