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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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李二河是被自己的腦仁疼醒的。

  太陽穴裡頭突突地跳,跟有個小人在那兒拿棒槌敲鼓似的,一下一下往深處鑿。

  他睜開眼,屋裡那股混合型氣浪還沒散乾淨,十幾個人一夜腳臭加排氣製造出來的硫化氫,經過一宿的密閉發酵,濃度大概夠毒死一窩老鼠。

  他趕緊套上衣服,把鞋蹬上,三步並兩步推門出去。

  院子裡,十月的早晨清冷清冷的。

  山風吹在臉上像涼水潑過來,空氣裡帶著枯草和泥土的乾淨味。

  他站在院裡深吸了兩口,讓那股涼氣把肺里殘留的毒氣攆乾淨,腦仁總算不突突了。

  吳大腦袋已經在院裡活動身體了。

  這個大腦殼的團長正叉著腰扭脖子,左轉一圈右轉一圈,扭得嘎巴嘎巴響。

  張志遠蹲在旁邊刷牙,一手端搪瓷缸子一手指頭在嘴裡捅。

  朝他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

  李二河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涼水,仰脖子灌下去。

  水是山溪里挑的,冰涼冰涼的,一路涼到胃。

  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擱,轉身去院子角落的茅房排水。

  尿完了打了個冷戰,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徹底舒坦了。

  吳團長扭完了脖子,把皮帶緊了緊,朝李二河喊:「二河,你們什麼時候出發?」

  「先休整兩天吧。」李二河走過來,拿袖子抹了把嘴角的水,「對了老張。那些大米,咱們怎麼帶著當乾糧?」

  「已經在熬大米粥了。」張志遠站起來,漱了漱口把水潑在地上,「昨天肉吃得多,今天早上喝點大米粥順順腸胃,養人。」

  「我的意思是,大米路上怎麼吃?」

  「簡單。」張志遠拿搪瓷缸子比劃了一下,「我在蘇區的時候就這麼幹。把大米放碾子上稍微碾碎,下鍋炒到焦黃,裝袋子裡就能帶著走。想吃的時候抓一把,涼水泡也行,熱水沖也行,實在沒水干嚼也能頂一頓。頂餓,還輕。」

  吳團長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嘴:「今天出發吧。答應你的十五個兵,今天就能到。」

  李二河斜過眼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他就把吳大腦袋的心肝脾胃腎全看透了。

  這貨昨晚賴在這兒住一宿不走,哪是捨不得他李二河,是盯著院裡那堆物資和彈藥。

  這貨是怕三連多待一天就多吃一頓,多待兩頓他帶走的糧食就少一袋。

  他沒接吳團長的話,轉頭朝張志遠說:「老張,咱們再宰一頭騾子吧。煮了,切成條曬乾,路上當肉乾嚼。」

  話音剛落,吳團長蹭地站直了。

  「別,別宰了!都是大牲口,吃肉可惜了(liǎo)的。」吳團長兩手往前一伸,好像那頭騾子正在他眼前被按在案板上一樣,「昨天不是答應了,剩下四頭騾子都是我的嗎?別宰了,我的,我的。」

  張志遠在旁邊嗤嗤地笑。

  他早看出來了,李二河這是手裡拿著胡蘿蔔在驢跟前晃。

  根本就不打算宰,就是要看看吳大腦袋跳腳。

  李二河把眉毛皺起來,嘴一撇,演技拉滿,做出一副為難的表情:「那就,那就不宰了吧,留給團長您。」

  吳團長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四頭騾子,都是他的。

  他又撈到了一頭大牲口。

  他在心裡大約已經把騾子分配好了,一頭拉磨,兩頭馱物資,一頭自己騎。

  「老張,那咱們一會兒就磨大米,炒米粉吃。」

  「行,吃過早飯就弄。」

  老王頭從廚房裡探出腦袋:「大米粥熟了,都出來吃吧!」

  戰士們陸陸續續從屋裡出來,揉著眼睛打著哈欠。

  昨晚那硫化氫大通鋪上熏了一宿,個個眼皮都有點腫,但鼻子一聞到粥香,精神頭立刻上來了。

  端碗的端碗,排隊的排隊,搪瓷碗碰得叮噹響。

  老王頭今天早上下了心思。

  他把昨天剩的騾子肝臟切成碎末,撒進大米粥里一起熬。


  粥熬得濃稠,米粒開了花,肝末融在粥里,白里透著醬色,上面撒了幾粒土鹽。

  李二河端了一碗,吹了兩口,嘗了一勺。

  味道居然相當不錯,肝末的鮮味把大米粥提了一層,比清粥寡水香得多。

  他又夾了一筷子醃蘿蔔,咯吱咯吱嚼著,就著粥呼嚕呼嚕往下喝。

  一碗下去,又去盛了一碗,配著醃蘿蔔又喝完了。

  等回過神來一碗又扣過去了。

  他喝了三大碗。

  碗底最後一粒米也扒進嘴裡,把碗擱在灶台上。

  老王頭看吃的那麼多,嘿嘿直笑:「連長好胃口。」

  「吃飽了才有力氣殺鬼子。」李二河拍了拍肚子,朝院子裡喊,「都吃好了沒?吃好了就開工。把大米磨了,炒米,備乾糧!」

  傍晚的時候,太陽剛從山脊上滑下去,天還亮著,院子裡已經暗了一層。

  李二河正推著碾子碾大米,碾砣吱呀吱呀地轉,米粒在石頭槽里被碾得沙沙響。

  袖口卷到胳膊肘上,手心裡全是碾槓磨出來的印子。

  吳大腦袋的聲音從院門口傳進來:「二河,答應你的兵到了。」

  李二河放下手裡的活,走到院門口。

  十五個兵在槐樹底下站了一排,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有的人穿著老百姓的對襟褂子,有的人套著一件沒有領章的舊軍裝,有的人乾脆披著一塊麻布片,用草繩在腰上扎了一道。

  褲子膝蓋上磨出了洞,露出瘦得竹竿似的腿。

  有人穿著草鞋,有人穿的是布鞋,腳趾頭從破洞裡探出來,有一個乾脆光著一隻腳,還有一個兩隻腳上套著兩隻不一樣顏色的鞋。

  沒有人說話。

  十五個人站在那裡,眼神有點空,看過來的目光既怯又硬。

  不是新兵那種東張西望的新鮮勁,是一種剛從火坑裡爬出來、還不確定這地方是不是安全的眼神。

  李二河嘆了一口氣。

  到底還是被吳大腦袋坑了一次。

  昨天討價還價半天,這貨答應得痛快,他就覺得不對。

  果然老兵一個都沒有,全是新兵,而且是沒經過任何訓練的新兵。

  十五個從冀中平原逃難進山來的莊稼人,有可能連槍都沒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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