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家還是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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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不知是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的,依舊端著那杯龍舌蘭,微微俯下身朝他看來。

  近距離之下,對方的高大愈發明顯,寬肩落下的淺淡陰影,幾乎將沈硯清大半個身子都籠在其中。他身上裹著極淡的柑橘清香,不是刻意的香水味,更像是某種洗衣液殘留的氣息。

  「一個人?」那個人問。

  太普通的搭訕了。

  沈硯清在心裡冷漠地評價。

  他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眼睛看向對方。今夜他戴的是隱形眼鏡,少了框架鏡片的阻隔,一雙眼全然露了出來。

  是形狀極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天然微微上挑,瞳色是淺淡的棕,在酒吧昏暖的燈光里,泛著琥珀般溫潤的光。此時半垂著眼,眼神冷淡又帶著幾分倦意,看人時像隔了一層薄薄的霧,朦朧又……誘惑。

  他注意到,對方的呼吸節奏變了。

  很好。

  沈硯清喉間逸出一聲極輕的單音,低得幾乎要被酒吧的嘈雜淹沒,沒什麼起伏地「嗯」了一下。

  那年輕人怔了怔,隨即笑開來。

  那個笑容果然如沈硯清所料,明朗得幾乎刺眼。

  「我叫陸辭舟。」他伸出手,指節修長,是個很老幹部的交友姿態,「可以坐你旁邊嗎?」

  沈硯清沒有去握那隻手。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身旁那張空著的高腳凳。

  陸辭舟也不覺得尷尬,很自然地收回手,笑意更深了些,仿佛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回應。他側身坐下,手臂隨意搭在吧檯邊緣,身體微微傾向沈硯清的方向。

  「你看起來,不常來這種地方。」

  「是嗎?」沈硯清指尖摩挲著杯壁,淡淡地把問題推了回去,「你看起來倒是經常來。」

  「也不算常來。」陸辭舟輕輕搖晃著杯子裡的龍舌蘭,琥珀色的酒液沿著杯壁打了個轉,「朋友在這邊兼職調酒,我偶爾過來坐坐。今天剛好沒課。」

  他的語氣鬆弛,沒有那種刻意套近乎的油滑,也沒有故作深沉的姿態。就是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酒吧里,恰好旁邊有個人,恰好想要閒聊幾句。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沈硯清的臉上,坦蕩而直接,帶著幾分饒有興致,卻分寸感十足,不讓人感到冒犯。

  沈硯清低下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冰涼的酒液滑過喉嚨,壓下心底些許的難耐。

  「你呢?」陸辭舟又問,「是學生嗎?看起來很年輕。」

  沈硯清惜字如金地回道:「上班。」

  陸辭舟沒有因為他冷漠的態度退開,反而又湊近了些,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柔:「那應該是很累的工作。」

  沈硯清的手指在杯壁上頓了一下。

  「你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陸辭舟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笑,表情很認真,似在擔心,「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

  沈硯清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並非這句話有多動聽,而是這份被全然「看見」的感覺。一個陌生人,在燈光昏暗的酒吧里,不過看了他幾秒鐘,就說出了這句話。

  他的同事學生不會說。

  他的父母不會說。

  他們只能看到那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沈硯清,沒有人會湊近了看他的臉色有沒有倦色。

  「你話很多。」沈硯清說,聲音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陸辭舟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嫌我吵?」

  「有點。」

  「那我閉嘴。」陸辭舟抬起手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可那雙眼睛還是彎著的,笑意從眉梢一直漫到眼角。

  他竟真的安靜了下來,就那麼坐在旁邊,慢慢地喝酒。只是偶爾目光會忍不住飄過來,落在沈硯清的側臉上、脖頸上、握著酒杯的修長手指上,隨即又很快移開。

  沈硯清又喝了兩口威士忌。

  冰塊融化了些,酒液變淡,甜味浮上來。他其實已經不覺得渴了,但還是舉著杯子,大概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自己能更涼快一些。

  他能感覺到身旁那具高大的、溫暖的軀體散發出的熱量。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像一團不緊不慢燃燒的火,不灼人,卻讓人無法忽視。


  爵士樂隊換了一首曲子,薩克斯風的聲音忽然變得纏綿起來,把四周的氛圍營造得越發曖昧。

  沈硯清忽然開口:「你多大了?」

  「二十一。」陸辭舟回答得很快,像是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

  二十一。

  比他小了整整五歲。

  沈硯清在心裡嘖了一聲。

  「大三?」

  「對,大三。我是B大臨床醫學的。」

  陸辭舟頓了頓,又迫不及待地補充道,「今年剛搬去本部校區,離這邊騎車大概一個多小時。我們平時課挺多的,不過周末還有周三都很有空。」

  他說得很快,像是恨不得把戶口本都掏出來攤在吧檯上。

  聽到不是同一所大學,沈硯清終於側過身,正眼看向陸辭舟。

  這個角度下,他的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陰影中,那雙冷淡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瞳孔里倒映著黃銅吊燈的光,像碎金沉在琥珀里。

  他看起來清冷,疏離,高高在上。

  但開口說的話卻直白得驚人:

  「你家,還是我家?」

  陸辭舟手裡的酒杯差點滑出去。

  「……什麼?」

  沈硯清沒有重複,只是靜靜地看著陸辭舟。

  陸辭舟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的表情經歷了一場相當有趣的演變——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確認,從確認到一種幾乎是稱得上小心翼翼的喜悅。

  「我家吧。」他說,聲音比之前啞了一個調,「離這裡走路十分鐘。」

  沈硯清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利落地付了自己和陸辭舟的酒錢。然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微微偏過頭。

  陸辭舟還呆呆地坐在原位,像是還沒反應過來。

  「走不走?」

  陸辭舟猛地站起身,凳子被他帶得往後滑出去好幾米。他手忙腳亂地扶住吧檯,抓起自己的外套,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走到酒吧門口時,身後陸辭舟口中的那位調酒師朋友,朝著這邊促狹地吹了聲口哨。

  陸辭舟飛快地回頭瞪了那人一眼,耳根徹底紅透,腳步卻絲毫未停,緊緊跟在沈硯清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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