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照影司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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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芷案最終裁定送到妖庭後,狐族駐地安靜了整整半日。

  不是沒人高興。

  是這份高興來得太遲,遲到許多人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歡呼。

  白芷醒來時,白蘅把裁定念給她聽。念到【撤銷甲字試器第三號名籍】時,白蘅聲音哽住,後面的字怎麼也念不下去。

  白芷靠在榻上,臉色仍然蒼白。她聽了很久,才輕聲問:「那我以後……還是白芷嗎?」

  屋子裡的人都紅了眼。

  白綰綰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

  「你一直都是。」

  白芷眨了眨眼。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

  「那就好。」

  就這一句,讓白綰綰差點沒能坐住。

  她想過白芷會哭,會怨,會怕,會問那些人為什麼。可白芷醒來後,只在意自己還能不能叫白芷。

  一個名字,別人用一句裁定就能奪走。

  可她用了三年,才終於抓回來。

  沈驚鴻站在屋外,沒有進去。

  他身體仍虛,白綰綰不讓他久站,但他還是來了。隔著半開的窗,他聽見白芷那句「那就好」,低頭看了一眼腰間裂了兩道縫的桃木牌。

  名字這種東西,原來真的很重。

  重到一個人會用全部力氣去確認:

  自己到底還是不是自己。

  陸照站在他旁邊,靠著牆,沒什麼表情。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道:「你真要去照影司?」

  沈驚鴻道:「嗯。」

  陸照皺眉:「你才從無鏡樓出來多久,又往照影司去?」

  「不是回無鏡樓。」

  「照影司和無鏡樓有什麼區別?」

  沈驚鴻想了想。

  「一個是地方,一個是牢。」

  陸照冷笑:「對你來說差很多?」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差嗎?

  當然差。

  無鏡樓是他被關了二十年的地方。

  照影司是建起那座牢的人。

  若可以,他不想回去。

  但聞人照夜說,沈照微留下的東西在那裡。

  他必須去。

  哪怕那是鉤子。

  哪怕那是照影司遞過來的又一道考題。

  沈驚鴻道:「差。」

  陸照看他。

  沈驚鴻繼續道:「以前是他們帶我進去。」

  「這次,是我自己去。」

  陸照沉默。

  過了很久,他罵了一句。

  「你這人真會講歪理。」

  沈驚鴻道:「可能吧。」

  陸照看著他:「我也去。」

  沈驚鴻抬眼。

  陸照道:「別誤會,我不是陪你。」

  「嗯。」

  「我只是想看看舊獄現在怎麼樣。」

  「嗯。」

  「還有,萬一照影司又想把你關起來,我好提前跑路。」

  沈驚鴻看著他。

  陸照被他看得煩:「你看什麼?」

  「你不會跑。」

  陸照臉色一黑。

  「誰說的?」

  「我。」

  「你說了算?」

  沈驚鴻認真道:「不算,但我覺得是。」

  陸照:「……」

  他發現沈驚鴻現在越來越煩人。

  以前是太平靜,煩。

  現在是平靜里還夾著一點篤定,更煩。


  尤其是他說對的時候。

  【……】

  白綰綰最終決定,第二日去照影司臨時照影台。

  不是進照影司本部。

  聞人照夜還沒有那麼大臉。

  白綰綰給他的回信寫得很簡單:

  【沈驚鴻傷重,不入照影司。你若真要還東西,帶到妖庭邊界。】

  落款是狐族帝姬白綰綰。

  末尾還補了一句:

  【敢設局,我燒台。】

  蘇扶搖看到副本時,笑得傘都差點歪了。

  「帝姬這封信寫得很有風格。」

  白綰綰道:「少閣主想點評?」

  蘇扶搖笑眯眯道:「不敢,只想臨摹。」

  洛清寒也會同行。

  她給出的理由仍然很平靜。

  「沈驚鴻身上半枚欲釘未穩,若照影司舊律壓身,我能暫護心神。」

  白綰綰笑著問:「只是護心神?」

  洛清寒看她一眼。

  「還可出劍。」

  沈驚鴻點頭:「有用。」

  白綰綰看向他。

  沈驚鴻忽然覺得自己不該點頭。

  蘇扶搖在旁邊很努力地忍笑。

  陸照懶得看這幾個人說話,轉身去檢查影刃。

  南柯也想去。

  但被白綰綰拒絕。

  理由是照影司氣息太重,她剛從舊獄出來,不宜靠近。

  南柯沒有鬧。

  她只是抱著娃娃,小聲對沈驚鴻說:「哥哥,早點回來。」

  沈驚鴻蹲下身。

  「我會回來。」

  這一次,他說得很完整。

  南柯滿意地點點頭。

  阿梨也想留下來照看白芷。

  她說:「白芷姐姐醒來後,聽舊名會痛。我能陪她說話。」

  白綰綰摸了摸她的頭。

  「好。」

  於是同行的人定下。

  白綰綰,沈驚鴻,洛清寒,蘇扶搖,陸照。

  寅烈聽說後,也要跟。

  白綰綰問他:「你去做什麼?」

  寅烈理直氣壯:「防止打架的時候沒人打。」

  金翎也來了。

  他傷還沒好,肩上纏著白布,臉色冷硬。

  白綰綰挑眉:「金小公子也要去?」

  金翎道:「白芷案牽涉金鵬族,照影司交人共審,我該到場。」

  寅烈在旁邊笑:「你就是想看聞人照夜怎麼還東西吧?」

  金翎冷冷道:「你閉嘴。」

  寅烈咧嘴。

  「急了。」

  金翎差點拔羽。

  沈驚鴻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同行人數越來越多。

  白綰綰看出了他的想法,笑道:「公子以前出門是被押,現在出門是帶人。」

  沈驚鴻道:「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現在有點吵。」

  白綰綰笑得肩膀輕顫。

  「那你習慣一下。」

  【……】

  第二日,萬妖神庭邊界。

  照影司臨時照影台立在一片黑色石原上。

  石原一邊是妖庭藤林,一邊是照影司布下的鏡紋界線。黑色命燈懸在半空,燈下,聞人照夜獨自站著。

  他身後只有兩名鎮災使。

  再遠處,是被押來的五名照影司涉案人員。

  三名鎮災使,兩名文書官。

  他們身上都封著照影司舊律,臉色灰敗。

  妖庭這邊,鶴老親自到場。


  狐族、金鵬族、虎族、太初聖地、天機閣都有人。

  氣氛比共審那日更冷。

  沈驚鴻踏上石原時,腳步頓了一下。

  這裡不是無鏡樓。

  卻有無鏡樓的氣息。

  冷。

  硬。

  像所有東西都可以被寫成卷宗,再被歸進某一類。

  白綰綰察覺到他的停頓,直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怕?」

  沈驚鴻道:「嗯。」

  「怕也走。」

  「嗯。」

  「這次可以嗯。」

  兩人走到照影台前。

  聞人照夜看見他們,目光在白綰綰握著沈驚鴻手腕的那隻手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幾乎沒人察覺。

  蘇扶搖察覺了。

  她在帳冊上寫了一筆。

  陸照也察覺了。

  他只是冷笑。

  洛清寒也看見了。

  但她面無表情。

  聞人照夜看向沈驚鴻。

  「你比昨日更虛弱。」

  沈驚鴻道:「你比昨日更像沒睡。」

  聞人照夜沉默一瞬。

  白綰綰沒忍住笑了。

  蘇扶搖直接低頭記帳。

  陸照嘴角也抽了一下。

  沈驚鴻說完後,才意識到這話好像有點不像自己平時會說的。

  白綰綰在他身側輕聲道:「公子,有進步。」

  沈驚鴻不太確定這是不是誇獎。

  聞人照夜沒有糾纏這個問題。

  他抬手,身後五名涉案照影司人員被帶上前。

  「白芷案涉案者,照影司交由妖庭共審。」

  白綰綰看著那幾人,眼神很冷。

  「只有五人?」

  聞人照夜道:「直接涉案者五人。」

  「間接呢?」

  「還在查。」

  白綰綰冷笑:「照影司查照影司?」

  聞人照夜道:「妖庭可派人入照影司查。」

  白綰綰道:「我不信你。」

  「所以四方共查。」

  聞人照夜看向洛清寒和蘇扶搖。

  「太初聖地與天機閣可入卷。」

  蘇扶搖笑眯眯道:「這活很貴。」

  聞人照夜道:「照影司付帳。」

  蘇扶搖眼睛一亮。

  「司正大氣。」

  陸照在旁邊低聲道:「她遲早富死。」

  白綰綰沒有因為這句話放鬆。

  「白芷案卷宗呢?」

  聞人照夜遞出一隻黑色匣子。

  鶴老接過,打開檢查。

  匣中是一卷卷舊案拓本。

  白芷原本的生辰、族籍、魅骨記錄。

  金鵬族與白景往來。

  照影司提前落號文書。

  半器試驗記錄。

  以及最終撤銷名籍的司正令。

  白綰綰看著那捲撤銷令,手指微微發緊。

  三年前,白芷被一紙文書定為災。

  三年後,又由一紙文書撤銷。

  人的名字,怎麼能這樣被寫來寫去?

  沈驚鴻看著那隻匣子,輕聲道:「不夠。」

  聞人照夜看向他。

  「哪裡不夠?」

  沈驚鴻道:「撤銷名籍,只是照影司說她不是試器。」

  「白芷還需要照影司承認,她從未是災。」


  聞人照夜沉默。

  白綰綰也看向聞人照夜。

  這個區別很重要。

  撤銷試器名籍,只是說程序錯誤。

  承認白芷從未是災,才是照影司真正否定當年定災。

  聞人照夜道:「白芷魅骨曾有外溢。」

  沈驚鴻道:「那是被誘發。」

  「即便被誘發,也有失控事實。」

  沈驚鴻看著他。

  「所以被害者反抗時撞傷了人,就是天生有罪?」

  石原上安靜下來。

  聞人照夜看著沈驚鴻。

  沈驚鴻繼續道:「白芷不是災。」

  「她只是被你們寫成災。」

  白綰綰聲音很輕:「聞人照夜。」

  「你要還,就還乾淨。」

  聞人照夜垂眸。

  很久後,他抬手。

  第二卷文書浮現。

  上面原本空白。

  聞人照夜以指為筆,落下一行字。

  【狐族白芷案,定災有誤。】

  【白芷從未入災。】

  【照影司司正聞人照夜,認。】

  這行字落下時,黑色命燈微微一晃。

  遠處天幕似有鏡光閃過。

  鎮災使臉色微變。

  「司正……」

  聞人照夜沒有理會。

  他將文書遞給鶴老。

  鶴老接過,神色複雜。

  「妖庭收錄。」

  白綰綰看著那行字。

  眼眶微紅,卻沒有哭。

  她只是道:「白芷會看到。」

  聞人照夜道:「應當。」

  「你也該親自對她說。」

  聞人照夜沉默片刻。

  「若她願意見。」

  白綰綰冷笑:「她不一定願意。」

  「我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很低。

  沈驚鴻看了聞人照夜一眼。

  他忽然發現,聞人照夜並不是不知道錯。

  他只是太擅長把錯放進秩序里,再等秩序允許的時候慢慢糾正。

  可有些人等不到。

  白芷等了三年。

  無名生等到名字都沒了。

  沈驚鴻等了二十年。

  所以他不能完全原諒聞人照夜。

  至少現在不能。

  【……】

  白芷案交接結束後,聞人照夜轉向沈驚鴻。

  「你要的東西。」

  沈驚鴻道:「不是我要,是你說要還。」

  聞人照夜頓了一下。

  「沈照微留下的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舊木匣。

  那木匣很小。

  沒有照影司鏡紋,也沒有封印。

  只是普通的桃木匣。

  可沈驚鴻看見它的一瞬間,腰間的桃木牌輕輕震了一下。

  白綰綰也感受到了。

  「青丘祖枝氣息。」

  聞人照夜道:「沈照微當年入照影司前,留下此物。」

  沈驚鴻沒有立刻接。

  「為什麼現在給我?」

  聞人照夜道:「以前你不該知道。」

  白綰綰眼神一冷。

  沈驚鴻卻很平靜。

  「現在呢?」

  聞人照夜看著他。

  「現在,照影司已經沒有資格替你保管。」


  這句話落下,眾人都安靜了。

  沈驚鴻看著聞人照夜。

  「你是在認錯?」

  聞人照夜沉默片刻。

  「是。」

  沈驚鴻沒有想到他會答得這麼直接。

  聞人照夜繼續道:「但只認這一件。」

  陸照在旁邊低聲道:「真會分帳。」

  蘇扶搖輕聲道:「照影司風格。」

  沈驚鴻接過木匣。

  匣子很輕。

  輕到不像裝著什麼重要東西。

  可他拿在手裡時,心口卻一點點發緊。

  白綰綰站在他身旁。

  「打開嗎?」

  沈驚鴻沉默很久。

  「打開。」

  他掀開木匣。

  裡面沒有法器。

  沒有遺書。

  只有一縷頭髮。

  一張已經泛黃的紙。

  以及一枚小小的銅鈴。

  頭髮用紅線繫著。

  紙上只有一句話。

  【驚鴻,若你能看到這句話,說明你已經從無鏡樓出來了。】

  沈驚鴻指尖停住。

  紙上字跡很柔。

  和桃木牌上的【驚鴻】二字,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他繼續往下看。

  【娘不能陪你長大。】

  【但娘希望你知道,你不是災。】

  【你是我從鏡庭字縫裡搶回來的孩子。】

  【若有一日,所有人都讓你低頭認命,你不要急著信他們。】

  【也不要急著信我。】

  【你要去看,去聽,去想。】

  【然後自己決定,你是誰。】

  紙的最後,是一行更小的字。

  【這枚鈴叫歸來。】

  【若你有一日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搖一搖。】

  【娘若還在鏡外,會聽見。】

  沈驚鴻看著那張紙,很久沒有動。

  白綰綰站在他身邊,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是握緊他的手腕。

  沈驚鴻拿起那枚銅鈴。

  鈴很小。

  舊得幾乎沒什麼光。

  他輕輕晃了一下。

  鈴沒有響。

  沈驚鴻怔住。

  聞人照夜道:「它從未響過。」

  沈驚鴻看向他。

  聞人照夜道:「沈照微留下它後,我試過一次。」

  「沒有聲音。」

  「也許它已經壞了。」

  沈驚鴻握著鈴。

  很久後,他道:「沒有壞。」

  聞人照夜看著他。

  沈驚鴻低頭看著那枚鈴。

  「只是她現在聽不見。」

  這句話說得很輕。

  輕得幾乎被石原上的風吹散。

  白綰綰心口一疼。

  她忽然很想抱他。

  但這裡是照影台。

  聞人照夜在,妖庭在,照影司在。

  沈驚鴻不需要她替他哭。

  所以她只是站在他身邊,握著他的手,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沈驚鴻把頭髮、紙和銅鈴重新收進木匣。

  「多謝。」

  聞人照夜道:「這是你母親留給你的,不必謝我。」

  「但你還了。」

  聞人照夜沉默。

  沈驚鴻道:「我記著。」


  聞人照夜眼神微動。

  「你記的東西太多。」

  沈驚鴻道:「忘了更麻煩。」

  聞人照夜看著他,忽然問:「你恨我嗎?」

  石原上再次安靜。

  所有人都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他道:「恨。」

  聞人照夜點頭。

  「應該。」

  沈驚鴻又道:「但現在不想殺你。」

  聞人照夜看著他。

  沈驚鴻繼續道:「因為你還沒還完。」

  聞人照夜沉默片刻,道:「好。」

  「我會繼續還。」

  白綰綰看著聞人照夜,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麻煩。

  他若一直壞到底,事情反而簡單。

  可他偏偏會還。

  會認一部分錯。

  會擋鏡庭。

  會把沈照微遺物交回來。

  這樣的人最麻煩。

  因為你不能簡單地殺了他。

  可也不能簡單地原諒他。

  沈驚鴻顯然也是這麼想的。

  他把木匣收好,轉身準備離開。

  聞人照夜忽然道:「沈驚鴻。」

  沈驚鴻停步。

  聞人照夜道:「一月後,鏡庭裁字,我會到場。」

  沈驚鴻道:「審我?」

  「不。」

  聞人照夜看著他。

  「見證。」

  「見證什麼?」

  聞人照夜道:「見證你到底會不會低頭認命。」

  沈驚鴻安靜片刻。

  「我儘量不低。」

  白綰綰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了。

  蘇扶搖也笑。

  洛清寒嘴角似乎也動了一下。

  陸照翻了個白眼。

  聞人照夜卻很認真地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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