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萬妖認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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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妖議開在照妖台。

  這一次,來的妖比共審那日更多。

  共審白芷案時,許多妖族是來看熱鬧,看照影司,看金鵬族倒霉,也看沈驚鴻這個漂亮災品如何被審。

  可今日不一樣。

  今日是萬妖認欲。

  這四個字聽著玄,可落到每個妖身上,都繞不開。

  有妖族想來看看沈驚鴻到底要做什麼,有妖族想來罵他,也有妖族是真的想知道,照欲池那日自己看見的東西,到底算什麼。

  照妖台四周站滿了妖。

  高處是十二族長老。狐族白綰綰居前,金鵬族金鵬王臉色陰沉,金翎站在他身後。金燼還在問心牢,金鵬族內部氣氛低到極點。

  虎族寅烈站得很隨意,幾乎把「看熱鬧」三個字寫在臉上。鮫族、水猿族、鶴族、鹿族等各族長老也都來了。洛清寒站在太初聖地一側,蘇扶搖撐傘坐在一隻紙鶴化成的椅子上。

  陸照帶著南柯和阿梨站在人群邊緣。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小聲問:「哥哥今天要做什麼?」

  陸照道:「讓一群妖承認自己心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南柯似懂非懂:「那很難嗎?」

  陸照沉默片刻。

  「很難。」

  南柯問:「比喝藥難嗎?」

  陸照想了想。

  「對某些人來說,比喝毒藥還難。」

  南柯認真點頭。

  「那哥哥好厲害。」

  陸照看著她,忽然覺得小孩子有時候看問題挺簡單。

  但簡單也沒錯。

  沈驚鴻確實在做一件很難的事。

  讓人承認自己想要什麼,比讓人認錯還難。

  因為錯誤可以推給環境、局勢、別人、命運。

  可一個人心裡真正想要的東西,藏得再深,也終究是從自己心裡長出來的。

  照妖台上,鶴老敲響長杖。

  「萬妖議開。」

  台下漸漸安靜。

  鶴老看向沈驚鴻。

  沈驚鴻今日沒有坐。

  他站在照妖台中央。

  身上仍舊是白衣,腰間掛著裂了兩道縫的桃木牌。半枚欲釘歸身後,他的氣息和之前不同了。

  過去的他,像一盞被關在風裡的燈。

  好看,脆弱,隨時會滅。

  現在仍然虛弱,卻多了一點真實的熱。

  像燈終於有了自己的火。

  很多妖族看著他,眼神複雜。有人心動,有人害怕,有人厭惡,也有人慚愧。

  因為照欲池那日,他們都看見了自己。

  沈驚鴻開口前,台下已經有人喊道:

  「沈驚鴻,你要我們認欲,憑什麼?」

  聲音從妖群里傳來。

  不知道是誰。

  但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許多妖心裡。

  「對啊,憑什麼?」

  「照欲池是你引動的,現在要我們認?」

  「那日我們看見的東西,誰知道是不是你色災之力作祟?」

  「我平日清心寡欲,怎麼可能有那些念頭?」

  「就是,憑什麼說那是我的欲?」

  議論聲越來越大。

  白綰綰眼神微冷。

  她剛要開口,沈驚鴻卻抬了抬手。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暫時沒有出聲。

  沈驚鴻看向台下。

  「因為我也認。」

  台下聲音頓了一瞬。

  沈驚鴻道:「我認我有欲。」

  「我想活。」

  「想逃出無鏡樓。」

  「想救門後的人。」

  「想查母親。」


  「想讓白芷回家。」

  「想還債。」

  說到這裡,蘇扶搖立刻抬頭。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繼續道:

  「也想不還太多債。」

  台下不少妖族愣住。

  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

  蘇扶搖撐著傘,表情無辜。

  白綰綰也笑了。

  沈驚鴻繼續道:「我還想要很多東西。」

  「有些能說。」

  「有些現在還不能說。」

  他說到這裡,目光不自覺掠過白綰綰。

  白綰綰眉梢輕輕一挑。

  台下有眼尖的狐族少女立刻捂住嘴。

  沈驚鴻收回目光。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欲。」

  「我承認。」

  「所以它們歸我。」

  「不是你們的。」

  台下安靜了些。

  沈驚鴻道:「照欲池那日,你們看見的,也不是我的欲。」

  「金燼想占有白綰綰,不是我讓他這麼想的。」

  「狐族舊派想用外支換太平,不是我讓他們怕事。」

  「金鵬族想借舊案奪邊境,不是我讓他們貪。」

  「照影司想把人寫成災,也不是我讓他們寫。」

  他停了停。

  「我只是照出來。」

  「你們可以恨鏡子。」

  「但鏡子裡的臉,是自己的。」

  台下一片死寂。

  這句話很難聽。

  難聽得很多妖族臉色都變了。

  有人怒道:「所以你是說我們髒?」

  沈驚鴻搖頭。

  「不是。」

  「欲不是髒東西。」

  「想吃,想贏,想愛,想被看見,想掌權,想復仇,想活,都不是髒。」

  「髒的是把自己想要的東西,推到別人身上。」

  「明明想占有,卻說是別人勾引。」

  「明明想奪權,卻說是為了大局。」

  「明明想沉默,卻說自己不得已。」

  「明明害怕承擔代價,卻說別人本來就該犧牲。」

  白綰綰看著沈驚鴻。

  她知道,他不只是在對萬妖說。

  也是在對白芷案里的所有人說。

  對照影司說。

  對鏡庭說。

  也對過去那個不敢承認自己想活的沈驚鴻說。

  台下,有狐族外支小妖忽然低下頭哭了。

  她們聽懂了。

  當年那些人把她們送出去時,用的理由都很漂亮。

  大局。

  安穩。

  族中太平。

  可說到底,不過是那些人想保住自己的安穩。

  他們不敢承認自己怕,不敢承認自己想省事,就把這一切寫成了外支該有的命。

  這時,金鵬族一名長老冷聲道:「說得好聽。可你確實能牽動眾生慾念。你若失控,難道不會害人?」

  沈驚鴻看向他。

  「會。」

  眾妖一驚。

  那長老冷笑:「你自己也承認了。」

  沈驚鴻道:「我可能會害人。」

  「人族修士可能會殺人。」

  「妖族強者可能會吃人。」

  「皇朝權臣可能會亂政。」

  「聖地聖女可能會入魔。」

  洛清寒看了他一眼。

  沈驚鴻繼續道:「可能,不是罪。」


  「做了,才是。」

  「若因為可能為惡,就提前定罪。」

  「那在場諸位,都該被關。」

  寅烈忍不住道:「說得好!」

  虎族幾名年輕妖立刻跟著喊。

  金鵬族長老臉色鐵青。

  沈驚鴻看向萬妖。

  「我不是要你們喜歡我。」

  「也不是要你們信我永遠無害。」

  「我只要一件事。」

  「以後,不要把你們自己想要的東西,記在我身上。」

  「我若失控,諸位可以來殺我。」

  白綰綰眼神一沉。

  沈驚鴻繼續道:「但在我失控之前。」

  「不要因為我可能是災,就提前把所有罪都寫給我。」

  台下安靜得落針可聞。

  他這番話不是求饒。

  不是辯解。

  是劃界。

  他的欲,他認。

  別人的欲,別人認。

  他的罪,要等他做了再算。

  不是鏡庭寫一句【色災】,他就要背下所有人的欲。

  不是照影司寫一句【甲字第一號】,他就天生該被關在無鏡樓。

  鶴老看著沈驚鴻,眼神複雜。

  片刻後,他問:「沈公子要萬妖如何認欲?」

  沈驚鴻道:「照欲池前,各族立一句約。」

  「什麼約?」

  「欲歸己身,罪歸所行。」

  鶴老一怔。

  白綰綰輕輕重複了一遍。

  「欲歸己身,罪歸所行。」

  她笑了。

  「好。」

  她第一個走上前。

  狐族玉牒在她掌心亮起。

  白綰綰看向萬妖,聲音清亮。

  「狐族白綰綰,代狐族認。」

  「欲歸己身,罪歸所行。」

  「從今日起,狐族不再以魅骨為罪,不再以外支為祭,不再拿大局遮掩私心。」

  她話音落下,狐族外支中頓時有人哭出聲。

  白蘅帶頭跪下。

  「外支白蘅,認。」

  緊接著,更多狐族年輕子弟開口。

  「我認。」

  「我認。」

  「狐族認!」

  六尾狐火沖天而起。

  白綰綰身後,第七尾虛影微微亮了一瞬。

  金鵬族那邊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金鵬王。

  金鵬王臉色陰沉。

  金燼被押,涉案族老被查,金鵬族如今再不表態,等於把自己徹底推到妖庭對面。

  可表態,就等於承認白芷案中金鵬族的貪。

  金鵬王沒有動。

  金翎忽然上前一步。

  「金鵬族金翎,認。」

  金鵬王眼神驟冷。

  金翎卻沒有回頭。

  「欲歸己身,罪歸所行。」

  「金鵬族想要的,金鵬族自己認。」

  「金鵬族犯下的,也由金鵬族自己審。」

  台下一片譁然。

  金鵬族內部也震動起來。

  金翎這句話,幾乎是在當眾逼金鵬王。

  金鵬王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最終,他緩緩起身。

  「金鵬族,認。」

  聲音很沉。

  但終究說出來了。

  金翎肩膀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寅烈直接走上前。

  「虎族寅烈,認。」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我想打架。」

  台下一靜。

  隨後不少妖族笑了出來。

  虎族長老黑著臉,卻沒有反駁。

  寅烈理直氣壯:「想打架又不丟人。打不打是另一回事。」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點頭。

  「是。」

  寅烈滿意了。

  「你看,他懂。」

  虎族長老更想揍他了。

  洛清寒走上前。

  「太初聖地洛清寒,見證。」

  她停了停。

  又道:「我也認。」

  眾人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靜。

  「我想知道,沈驚鴻能不能真的從災名中走出來。」

  「也想他活著。」

  這話落下,白綰綰看向她。

  洛清寒也看向白綰綰。

  兩人目光在半空輕輕一碰。

  沒有火藥味。

  卻也絕不平淡。

  蘇扶搖立刻低頭翻帳冊。

  陸照站在台下,眼角抽了抽。

  「這都什麼場合……」

  蘇扶搖撐傘上前。

  「天機閣蘇扶搖,認。」

  她笑眯眯道:「我想看戲,想記帳,想知道命是不是真的能改。」

  說完,她看向沈驚鴻。

  「也想你別太快死,不然帳不好收。」

  沈驚鴻道:「我儘量。」

  蘇扶搖笑意更深。

  「這句記帳。」

  陸照冷笑:「我就知道。」

  隨後,鮫族、水猿族、鹿族、鶴族等各族依次認欲。

  有人說得大方。

  有人說得艱難。

  有人只說一句「我認」。

  也有人沉默很久才開口。

  萬妖認欲不是讓每個妖當眾剖開所有私心。

  而是立一個界限。

  從今日起,自己想要什麼,自己認。

  自己做過什麼,自己擔。

  不能把心裡的欲推給災名,也不能因為一個人可能犯錯,就提前把他寫死。

  當最後一族認完,照妖台上空忽然落下一道照欲池清光。

  這清光沒有壓迫。

  像一面溫和的鏡。

  鏡中浮現出沈驚鴻的舊名。

  【甲字第一號。】

  【色災。】

  舊名之上,裂痕更深。

  隨後,又有一行妖庭新約落下。

  【萬妖已認。】

  【欲不歸災。】

  轟!

  整座萬妖神庭震動。

  沈驚鴻丹田中的半枚欲釘也隨之一震。

  他感到自己身上名為舊名的枷鎖,又鬆了一分。

  雖然沒有徹底斷。

  但至少在妖庭之內,【色災】二字不再能輕易壓過他自己的名字。

  白綰綰看著那行新約,眼眶微微發熱。

  她知道,沈驚鴻做到了。

  他沒有讓所有妖族都喜歡他。

  但他讓妖庭承認了一件事:

  欲不是他的罪。

  這比被喜歡更重要。

  【……】

  萬妖議後,沈驚鴻幾乎站不穩。

  白綰綰扶住他。


  「又撐著?」

  沈驚鴻道:「沒有。」

  「臉都白成這樣了,還沒有?」

  「比昨天好。」

  「沈驚鴻。」

  「嗯?」

  「你現在說謊越來越不像樣。」

  沈驚鴻想了想。

  「那我確實有點累。」

  「有點?」

  「很累。」

  白綰綰滿意了。

  「回去睡。」

  沈驚鴻點頭。

  他們往照妖台下走。

  沿路許多妖族都看著沈驚鴻。

  目光還是複雜。

  但和之前不同。

  少了許多把他當成災物的恐懼,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敬畏。

  白蘅帶著狐族外支站在路邊。

  她忽然對沈驚鴻行禮。

  「謝沈公子。」

  沈驚鴻停步。

  「謝我什麼?」

  白蘅眼眶紅著。

  「謝你讓他們認。」

  沈驚鴻看了看她,又看向那些外支小狐妖。

  「是白綰綰讓他們認的。」

  白蘅搖頭。

  「帝姬救了狐族。」

  「你照出了那扇門。」

  沈驚鴻沒有再推。

  只是輕輕點頭。

  「以後門要你們自己守。」

  白蘅用力點頭。

  「嗯!」

  白綰綰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奪權、分印、開庫、接白芷,到了此刻才真正落到了狐族年輕人心裡。

  狐族不只是她的。

  也是這些小狐狸自己的。

  她輕聲道:「走吧。」

  沈驚鴻點頭。

  兩人剛走下照妖台,天邊忽然傳來一聲鶴鳴。

  一隻白鶴傳令飛落到鶴老手中。

  鶴老看完後,神色微變。

  白綰綰皺眉:「又出什麼事?」

  鶴老看向她,又看向沈驚鴻。

  「照影司送來白芷案最終裁定。」

  白綰綰眼神一冷。

  沈驚鴻也抬頭。

  鶴老聲音沉重。

  「照影司承認白芷案定災有誤,撤銷甲字試器第三號名籍。」

  狐族眾人頓時一片譁然。

  白綰綰握著沈驚鴻的手微微收緊。

  鶴老繼續道:「同時,照影司將押送白芷案相關鎮災使三人、文書官兩人,交由妖庭共審。」

  寅烈驚訝道:「聞人照夜真交人?」

  蘇扶搖撐著傘,輕聲道:「他這次倒是動真格了。」

  白綰綰問:「還有呢?」

  鶴老看著司帖最後一行,沉默了一下。

  「聞人照夜請妖庭轉告沈驚鴻。」

  「他說——」

  「妖庭事了後,可來照影司。」

  「他會把沈照微當年留下的東西,還給你。」

  沈驚鴻身體微微一僵。

  白綰綰立刻看他。

  「沈照微留下的東西?」

  沈驚鴻低聲道。

  鶴老點頭。

  「司帖上是這麼寫的。」

  白綰綰臉色沉了下來。

  聞人照夜這句話,既像示好,也像鉤子。

  他知道沈驚鴻一定會在意母親。

  所以他把下一條線拋出來。

  照影司。


  沈照微遺物。

  沈驚鴻沉默很久。

  最後他說:「我會去。」

  白綰綰並不意外。

  但她還是問:「什麼時候?」

  沈驚鴻看向南方。

  「去大曜前。」

  白綰綰眼神微動。

  妖庭的風從照妖台下吹過,捲起幾片青丘白花。

  欲釘半歸,白芷回家,萬妖認欲,色災舊名在妖庭裂開。金鵬族被迫低頭,狐族舊派失了權柄,白綰綰終於把那扇被舊族規壓了多年的門,推開了一道縫。

  可沈驚鴻知道,事情還沒有結束。

  照影司仍在。

  鏡庭仍在。

  沈照微當年留下的東西,也正從聞人照夜手中,遞到他面前。

  白綰綰看著沈驚鴻。

  「我陪你去。」

  沈驚鴻轉頭。

  「狐族這邊……」

  「白芷回來了,狐族認了,七尾也快了。」

  白綰綰笑意輕淺。

  「我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見聞人照夜。」

  沈驚鴻道:「會有危險。」

  「公子這句話,現在還想嚇誰?」

  沈驚鴻想了想。

  「提醒。」

  白綰綰握緊他的手。

  「那我也提醒你。」

  「什麼?」

  「你欠我的債還沒還完。」

  她看著他,眼尾輕挑。

  「跑到照影司也沒用。」

  沈驚鴻安靜片刻,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

  「我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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