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三日備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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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時間,很短。

  短到沈驚鴻還沒學會不皺眉地喝完一碗藥,第二碗已經端到了面前。

  短到白綰綰剛從問心牢出來,又要進狐族議殿,處理金鵬族、舊派、青丘庫和白芷鏡池四樁舊帳。

  短到南柯的門夢還沒完全散去,夜裡又夢見了那扇舊木門。

  只是這一次,門後沒有人哭。

  有人在敲門。

  很輕。

  她在夢裡問:「誰呀?」

  門後有人說:「我們等著。」

  南柯醒來後,把這句話告訴了沈驚鴻。

  沈驚鴻聽完,很久沒有說話。

  陸照在旁邊冷著臉,道:「你別又開始感動,然後去送死。」

  沈驚鴻道:「我不會送死。」

  陸照冷笑:「你這話沒什麼信用。」

  「我會儘量不送死。」

  「更沒信用。」

  白綰綰端著藥進來,聽見這句,淡淡道:「他若送死,我先把他打暈。」

  陸照點頭:「這個有信用。」

  沈驚鴻看了他們一眼。

  「我還在。」

  白綰綰把藥碗放到他面前。

  「所以喝藥。」

  沈驚鴻低頭看著藥。

  今日這碗顏色格外深。

  深得像把問心牢里的鏡液倒了進去。

  他沉默片刻,道:「這是藥?」

  白綰綰微笑:「不是藥還能是什麼?」

  「看起來像毒。」

  「那也是補藥。」

  沈驚鴻:「……」

  陸照在旁邊難得露出一點幸災樂禍的表情。

  「喝吧,補不死你。」

  沈驚鴻端起藥碗。

  藥入喉的一瞬間,他眉心還是皺了。

  苦得很有層次。

  先苦舌尖,再苦喉嚨,最後一路苦到心口。

  他喝完之後,看向白綰綰。

  白綰綰正拿著蜜餞,卻沒有立刻遞給他。

  「想吃?」

  沈驚鴻點頭。

  「說點好聽的。」

  沈驚鴻思索片刻。

  「帝姬今日也很好看。」

  白綰綰笑了:「也?」

  沈驚鴻意識到這字有問題。

  但已經說出來了。

  白綰綰把蜜餞遞給他。

  「勉強過關。」

  陸照在旁邊忍不住道:「你們能不能別在病號喝藥的時候也這樣?」

  白綰綰看他:「你想喝?」

  陸照:「不想。」

  「那閉嘴。」

  陸照閉嘴了。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小聲問阿梨:「白姐姐是不是很厲害?」

  阿梨紅著臉點頭:「嗯。」

  陸照聽見了,忍不住道:「她不是厲害,是凶。」

  白綰綰看過去。

  陸照立刻改口:「很厲害地凶。」

  沈驚鴻含著蜜餞,覺得這院子確實比無鏡樓熱鬧太多。

  熱鬧得有些吵。

  但這種吵,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

  入照欲池,不是簡單下水。

  照欲池是妖庭聖地。

  沈驚鴻如今身負四方約,任何動作都牽動照影司、妖庭、太初聖地、天機閣。

  所以三日內,各方都來了人。

  第一日,鶴老來送照欲池舊圖。

  他把一卷古老獸皮攤在桌上,指著其中最深處一圈紅紋,道:「欲釘之影不在水底,而在照欲池的慾海底。」


  沈驚鴻問:「區別是什麼?」

  鶴老道:「水底是形,慾海是心。你眼中看見的池水只是入口,真正入池之後,會落入萬妖慾海。」

  「那裡顯出的,不是欲釘本體,而是欲釘之影。」

  鶴老看向沈驚鴻。

  「說到底,那是沈公子被舊律壓在萬妖慾海里的那一部分欲。」

  白綰綰皺眉:「所以不是取一件外物?」

  「不是。」

  鶴老道:「是認回自己的欲。」

  陸照冷笑:「聽起來就是送死。」

  鶴老看了他一眼。

  「強行認回,確實可能比死更糟。」

  陸照:「……」

  沈驚鴻道:「那要怎麼做?」

  鶴老緩緩道:「不是你拔釘。」

  「是讓那道釘影願意鬆開。」

  屋內安靜了一瞬。

  白綰綰挑眉:「釘影還有願不願意?」

  鶴老道:「七情釘不是死物。照影司封的不是七樣東西,而是沈公子的七情之根。」

  「欲釘之影在照欲池底承萬妖慾念多年,早已不是單純封印。」

  沈驚鴻道:「它也在問我。」

  鶴老點頭。

  「問你欲為何物。」

  沈驚鴻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從青丘老祖那裡開始,就一直懸在他心裡。

  你想活。

  但你想為什麼而活?

  你有欲。

  但欲到底是什麼?

  鶴老繼續道:「欲釘會照出你所有想要的東西,也會照出你害怕自己想要的東西。」

  「若你否認,釘不出。」

  「若你沉溺,釘會釘得更深。」

  「若你能承認而不被驅使,或許它會松。」

  白綰綰問:「或許?」

  鶴老嘆道:「妖庭從未有人取過七情釘。」

  這話說得很坦誠。

  也很沒用。

  陸照面無表情道:「所以你們也不知道。」

  鶴老道:「確實不知道。」

  陸照:「……」

  妖庭長老倒是比照影司誠實很多。

  但誠實不能解決問題。

  沈驚鴻看著照欲池舊圖。

  「無名生會在那裡等我。」

  白綰綰道:「他一定會來。」

  鶴老皺眉:「鏡庭遺忘者若入慾海,事情會更複雜。」

  沈驚鴻道:「他本就是衝著欲釘來的。」

  「不。」白綰綰道,「他是衝著你來的。」

  沈驚鴻抬眼看她。

  白綰綰繼續道:「欲釘只是他逼你認輸的地方。」

  鶴老沉聲道:「所以你不能只想著取釘。」

  沈驚鴻道:「還要抓他。」

  「不。」白綰綰伸手點了點他面前的舊圖,「首先,你要回來。」

  沈驚鴻安靜了一瞬。

  「嗯。」

  白綰綰看著他。

  「別只是嗯。」

  沈驚鴻想了想。

  「我會回來。」

  白綰綰這才滿意。

  「記著。」

  鶴老看著兩人,忽然覺得自己不該坐在這裡。

  他輕咳一聲,收起舊圖。

  白綰綰眼神微動。

  「洛清寒?」

  「嗯。她說沈公子入慾海,心神必須穩。太初聖地有一枚無垢定心珠,可暫借。」

  白綰綰笑了笑:「聖女倒是大方。」

  沈驚鴻道:「她一向看得很準。」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

  「公子倒是很會替她說話。」

  她發現沈驚鴻對洛清寒這個說法接受得很快。

  快得有些讓人不爽。

  【……】

  第二日,洛清寒果然來了。

  她依舊一身白衣,背負長劍,眉眼清冷得像山巔雪。

  她來的時候,沈驚鴻正在院中練走路。

  這是白綰綰的說法。

  沈驚鴻覺得自己只是在散步。

  但陸照評價很客觀:

  「他這叫病人試圖證明自己不是病人。」

  洛清寒看到沈驚鴻,第一句話是:

  「你氣息很虛。」

  沈驚鴻道:「比前幾日好。」

  洛清寒道:「還是虛。」

  沈驚鴻:「……」

  白綰綰在旁邊慢悠悠道:「聖女一來就關心我家客人身體,真讓人感動。」

  洛清寒看向她。

  「他若在照欲池失控,會波及妖庭。」

  白綰綰笑道:「只是如此?」

  洛清寒神色不變。

  「至少如此。」

  沈驚鴻看了洛清寒一眼。

  白綰綰也看了他一眼。

  沈驚鴻忽然覺得,自己此時最好不要說話。

  陸照在旁邊低聲道:「你完了。」

  沈驚鴻沒有聽懂。

  洛清寒取出一枚白色玉珠。

  玉珠通透無瑕,裡面有一點極淡的清光。

  「無垢定心珠。」

  她遞給沈驚鴻。

  沈驚鴻沒有立刻接。

  「貴重嗎?」

  洛清寒道:「聖地三百年養一枚。」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挑眉:「公子是不是想問記不記帳?」

  沈驚鴻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道:「不記。」

  沈驚鴻鬆了口氣。

  蘇扶搖的紙鶴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立刻在翅膀上寫:

  【太初聖地不記,天機閣可代記。】

  洛清寒抬手。

  一道劍氣擦著紙鶴飛過。

  紙鶴瞬間僵住。

  洛清寒淡淡道:「不許記。」

  紙鶴默默把字擦掉。

  陸照看得神清氣爽。

  他忽然覺得洛清寒也不是那麼難相處。

  沈驚鴻接過無垢定心珠。

  珠子入手微涼,像一滴乾淨的雪水。

  他道:「多謝。」

  洛清寒看著他。

  「不用謝。你若失控,我會出劍。」

  沈驚鴻點頭:「應該的。」

  白綰綰笑容微微一頓。

  「聖女倒是直接。」

  洛清寒道:「我會先救。」

  「若救不了?」

  「再出劍。」

  沈驚鴻道:「很好。」

  白綰綰:「……」

  這兩個人,一個說得認真,一個接得認真。

  倒顯得她這個不想讓沈驚鴻死的人不夠冷靜。

  洛清寒又道:「但我希望不用出劍。」

  沈驚鴻看向她。

  洛清寒神色平靜。

  「你從無鏡樓走出來,不是為了死在照欲池。」

  白綰綰眼神微動。

  沈驚鴻也安靜了一瞬。

  「嗯。」

  洛清寒皺眉:「不要只嗯。」


  沈驚鴻:「……」

  白綰綰在旁邊忍不住笑出了聲。

  沈驚鴻發現,自己身邊的人似乎都開始不滿意他只說嗯。

  他想了想,道:「我會儘量少讓你拔劍撈我。」

  洛清寒點頭。

  「最好不是儘量。」

  白綰綰笑得更愉快了。

  「聖女,這話我昨天已經讓他說過了。」

  洛清寒看她一眼。

  「多說一遍更穩。」

  白綰綰:「……」

  她忽然覺得洛清寒有時候也挺會氣人。

  【……】

  第三日,蘇扶搖本人來了。

  她撐著一把青傘,慢悠悠走進狐族客殿,像是來參加茶會。

  沈驚鴻看見她,有些意外。

  「少閣主親自來?」

  蘇扶搖笑眯眯道:「這麼大的帳,紙鶴怕記不住。」

  陸照道:「你是怕錯過熱鬧吧?」

  「也有。」

  蘇扶搖坦然得讓人無法反駁。

  她從袖中取出一冊很薄的書,遞給沈驚鴻。

  書頁是淡金色,封面沒有字。

  沈驚鴻問:「這是什麼?」

  「無名生的殘檔。」

  眾人神色微變。

  白綰綰道:「查到了?」

  蘇扶搖道:「一點點。」

  她打開冊子。

  第一頁上,只有幾行殘缺字跡。

  【九曜歷三千七百年,鏡庭誤裁。】

  【原名缺。】

  【曾被定為禍亂三城之災主。】

  【後經沈照微改字,災名動搖。】

  【鏡庭復裁,名滅。】

  沈驚鴻看著「原名缺」三個字,沉默很久。

  「他真的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了。」

  蘇扶搖點頭。

  「鏡庭裁名,不只是別人忘了他,是他自己也會忘。」

  「那他為什麼還知道沈照微?」

  「因為恨太深。」蘇扶搖道,「名字被抹,但恨留住了一點影子。」

  白綰綰道:「他把沈照微當成沒救他的那個人?」

  「嗯。」

  蘇扶搖嘆了口氣。

  「其實沈照微當年救了他一次。若不是那一筆改字,他早就被徹底抹了。」

  沈驚鴻道:「但她沒能救到底。」

  「所以他恨。」蘇扶搖看著他,「也所以他盯上你。」

  沈驚鴻翻到第二頁。

  上面有一行字。

  【殘名寄於怯、貪、占、恨諸念。】

  蘇扶搖道:「他在問心牢取的念,已經夠他暫時拼出半個名字。」

  「半個名字?」

  「有了半個名字,他就能進入慾海。」蘇扶搖神色認真起來,「所以你入池時,他一定能進去。」

  白綰綰臉色冷下。

  「怎麼阻止?」

  蘇扶搖道:「阻止不了。」

  陸照忍不住道:「你每次來都說這種晦氣話。」

  蘇扶搖攤手:「因為真話通常晦氣。」

  沈驚鴻問:「那能做什麼?」

  蘇扶搖合上書冊。

  「別和他爭誰更像災。」

  沈驚鴻抬眼。

  蘇扶搖道:「他最想要的,就是把你拖到和他一樣的位置。」

  「你若證明自己不是災,他會說你總有一天會是。」

  「你若說你不會害人,他會照出你害人的未來。」

  「你若說你想救人,他會讓你看見救人失敗。」


  「所以不要跟著他的題走。」

  沈驚鴻若有所思。

  白綰綰問:「那走什麼?」

  蘇扶搖看著沈驚鴻。

  「問他一個問題。」

  「什麼?」

  「他還想不想記起自己的名字。」

  院中一靜。

  蘇扶搖道:「他現在看似想搶沈驚鴻的名字,其實他真正想要的,是證明自己存在過。」

  「他恨沈照微,恨鏡庭,恨所有被記住名字的人。」

  「可恨的底下是什麼?」

  沈驚鴻輕聲道:「他想被記住。」

  蘇扶搖點頭。

  「抓這個。」

  白綰綰看著她:「少閣主今日倒是不像看戲。」

  蘇扶搖笑了笑。

  「我還指望沈公子活著還帳。」

  白綰綰道:「只是這樣?」

  蘇扶搖眨了眨眼。

  「不然呢?」

  白綰綰輕笑一聲,沒有拆穿。

  沈驚鴻收起殘檔。

  「多謝。」

  蘇扶搖撐著傘,笑意重新懶散起來。

  「謝就不必了。沈公子活著出來,比什麼都值錢。」

  白綰綰看她一眼。

  「少閣主今日倒是真會說人話。」

  蘇扶搖眨了眨眼。

  「偶爾也說,別記太清。」

  陸照低聲道:「你們這些人真是什麼都能算。」

  蘇扶搖看向他,笑眯眯道:「陸照,你要不要也開一冊?」

  「滾。」

  【……】

  第三日夜。

  沈驚鴻一個人坐在窗邊。

  窗外,萬妖神庭燈火如海。

  他手邊放著三樣東西。

  青丘桃木牌。

  無垢定心珠。

  無名生殘檔。

  白綰綰進來時,他正看著那枚裂了一線的桃木牌。

  「在想你母親?」

  沈驚鴻道:「嗯。」

  白綰綰走到他身邊坐下。

  這一次,她沒有讓他說更多。

  有些話不能逼。

  沈驚鴻沉默很久,忽然道:「我以前以為,她不要我。」

  白綰綰沒有說話。

  沈驚鴻繼續道:「後來知道她是為了護我。」

  「但我還是會想。」

  「如果她沒有把我藏進無鏡樓,會不會不一樣。」

  白綰綰輕聲道:「會。」

  沈驚鴻看她。

  白綰綰道:「但不一定更好。」

  「嗯。」

  「沈驚鴻。」

  「嗯?」

  「你可以怪她。」

  沈驚鴻一怔。

  白綰綰看著他,聲音很輕。

  「她護你是真的。」

  「讓你在無鏡樓里關了二十年,也是真的。」

  「她愛你是真的。」

  「你因此受了很多苦,也是真的。」

  「這些不衝突。」

  沈驚鴻垂眸。

  他握著桃木牌,指腹輕輕擦過那道裂紋。

  過了很久,他才道:「我不知道該不該怪她。」

  白綰綰道:「那就先不知道。」

  「可以嗎?」

  「當然可以。」

  她伸手,輕輕把桃木牌推回他掌心。

  「有些答案不急著給。」


  「你先活著。」

  「活久一點。」

  「總會想明白。」

  沈驚鴻握住桃木牌。

  過了片刻,他道:「明日我入池。」

  「嗯。」

  「你會在?」

  「會。」

  他又看向窗外,像是想起院中那些吵鬧的人。

  白綰綰知道他想問什麼,先一步道:「都會在。」

  沈驚鴻點頭。

  「那我走到底,也會記得往上看。」

  白綰綰看著照欲池的方向,聲音輕了些。

  「你只管往下走。」

  「岸上的事,交給我們。」

  沈驚鴻握緊掌心的桃木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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