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無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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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問心牢在萬妖神庭地下。

  名字叫牢,裡面卻沒有刑具。

  妖庭不信人族那套審訊法子。犯了錯,便讓你自己去看。

  一面面問心鏡刻在石壁上,照的不是皮相,也不是罪狀,而是人心裡最不願承認的東西。

  貪念,怯意,恨,懼,欲。

  一層層剝開,剝到最後,要麼認罪,要麼瘋。

  金燼被押在問心牢第三層。

  狐族七房舊族老和金鵬族涉案長老也在裡面。

  若鏡庭遺忘者藏在問心牢,便說明他不是剛剛潛入妖庭。

  他早就來了。

  也許在白芷舊案翻開時。

  也許在照欲池第一次失控時。

  也許更早。

  白綰綰帶人趕到問心牢入口時,鶴老已經到了。

  他神色凝重,手中長杖點在地上。

  「問心牢陣紋被動過。」

  白綰綰臉色一沉。

  「什麼時候?」

  「不超過一個時辰。」

  沈驚鴻站在她身後,臉色仍然不好。

  桃木牌裂了一線後,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一層氣血。

  白綰綰本不想讓他來。

  但他說:

  「他衝著我來,我不去,他不會露面。」

  白綰綰當時只回了一句:

  「你若再逞強,我就真把你打暈。」

  沈驚鴻想了想,說:

  「那你記得接住。」

  白綰綰被他氣笑,最後還是帶他來了。

  但她走得很慢。

  慢到陸照在後面都忍不住嘲諷:

  「你們這是抓人還是春遊?」

  白綰綰回頭看他。

  陸照立刻閉嘴。

  問心牢入口外,寅烈也來了。

  金翎渾身還帶著傷,卻堅持到場。

  蘇扶搖沒到,但紙鶴來了十幾隻。

  紙鶴們排成一排,看起來像一群不吉利的白鳥。

  陸照看著它們:「你們天機閣是不是很閒?」

  紙鶴齊齊轉頭。

  其中一隻寫:

  【是。】

  陸照:「……」

  他決定不和紙鶴說話。

  鶴老抬手,問心牢大門緩緩打開。

  裡面沒有風。

  只有一股極冷的鏡氣。

  沈驚鴻看向門內。

  那氣息和欲鏡碎片一樣。

  更淡,也更深。

  像是一個被世界忘記的人,躲在所有人不願看見自己的地方。

  鶴老道:「問心牢有三層。第一層關狐族涉案者,第二層關金鵬族涉案者,第三層關金燼。」

  白綰綰問:「陣紋被動的是哪層?」

  鶴老沉聲道:「三層都被動過。」

  眾人臉色微變。

  金翎道:「他想救金燼?」

  沈驚鴻搖頭。

  「不是救。」

  「那是什麼?」

  沈驚鴻看著門內黑暗。

  「問心牢能照出人心。他藏在這裡,是想借這些人的念,給自己重新拼一個名字。」

  「被鏡庭抹掉的人,留不住名,只能拿別人的念來填。」

  鶴老神色一震。

  「拼名?」

  沈驚鴻道:「鏡庭遺忘者沒有名。沒有名,就難以留在世間。」

  「若有人願以本名承他,他便能借那個人的名字重新落地。」

  「若反過來,他吞掉對方本名,也能替自己補全殘名。」


  蘇扶搖的紙鶴立刻寫:

  【他說得對。被裁者若想長久存在,要麼寄生在別人的記憶里,要麼偷別人的念給自己拼名。】

  白綰綰眼神冷下去。

  「所以他選問心牢。」

  這裡關著的人,個個心裡有鬼。

  他們的貪、怯、恨、懼,都被問心鏡不斷剝出來。

  對鏡庭遺忘者來說,這些念頭就是最好的食物。

  也是最好的材料。

  沈驚鴻道:「如果讓他拼出名字,他就不再只是遺忘者。」

  「會變成什麼?」寅烈問。

  紙鶴寫:

  【不知道。】

  寅烈皺眉:「你們天機閣怎麼總是不知道?」

  另一隻紙鶴寫:

  【知道的都死了。】

  寅烈沉默。

  這理由很充分。

  白綰綰看向沈驚鴻。

  「能找他嗎?」

  沈驚鴻握緊桃木牌。

  「能。」

  白綰綰皺眉:「不准用本名。」

  沈驚鴻看她。

  白綰綰冷聲道:「桃木牌已經裂了。你再用一次,本名裂得更深,鏡庭裁字可能直接落下來。」

  沈驚鴻道:「不用本名很難找到。」

  「那就慢慢找。」

  「他不會等我們慢慢找。」

  「那我也不許你拿自己的命牌去賭。」

  兩人對視。

  氣氛一時僵住。

  陸照在旁邊冷冷道:「你們能不能進去再吵?門口挺冷的。」

  白綰綰看了他一眼。

  陸照立刻補充:「我只是建議。」

  沈驚鴻收起桃木牌。

  「好。」

  白綰綰微怔。

  她沒想到他這次這麼快答應。

  沈驚鴻道:「不用本名。」

  「你還有別的辦法?」

  「有。」

  「什麼?」

  沈驚鴻看向問心牢。

  「用他的念。」

  白綰綰想起他說過,鏡庭遺忘者想讓他承認自己是災。

  只要還有這個念,他就能被反找。

  白綰綰道:「你確定?」

  「嗯。」

  「又嗯。」

  沈驚鴻想了想:「七成。」

  白綰綰道:「剩下三成呢?」

  「靠你們。」

  白綰綰笑了。

  「這話我愛聽。」

  她抬手,六尾狐火展開。

  「進去。」

  【……】

  問心牢第一層。

  狐族七房舊族老被分別鎖在不同石室中。

  他們的妖力被封,面前是一面面問心鏡。

  問心鏡里,不斷映出當年白芷被送走時的畫面。

  白景籤押送文書。

  白芷哭著喊七爺爺。

  七房族老沉默。

  照影司帶人。

  每看一遍,他們臉上的神色就灰敗一分。

  不是所有人都像白景那樣直接做局。

  更多人是沉默。

  是默認。

  是知道不對卻不想管。

  問心牢最殘忍之處就在這裡。

  它讓你看見,很多罪不是你親手做的。

  但你也沒幹淨到哪裡去。

  白綰綰走過石室,沒有停。


  一個族老看見她,忽然撲到石門前。

  「綰綰!」

  白綰綰腳步一頓。

  那族老聲音嘶啞:「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放我出去,我願意交出族權,我願意去接白芷回來。」

  白綰綰看著他。

  那族老眼淚縱橫。

  「我當年只是怕啊!」

  「我怕照影司,怕金鵬族,怕狐族因為一個外支小狐妖惹禍。」

  「我不是想害她。」

  白綰綰安靜片刻。

  「我知道。」

  族老眼睛亮起。

  白綰綰繼續道:「你不是想害她。」

  「你只是覺得她不值得你冒險。」

  族老臉色瞬間慘白。

  白綰綰轉身離開。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

  她臉上沒有表情。

  但他能感覺到,她心裡有怒。

  也有哀。

  只是她現在都壓著。

  他們繼續往前。

  第一層盡頭,有一面問心鏡碎了。

  碎鏡前,黑色鏡液滴了一地。

  沈驚鴻蹲下身,看著那鏡液。

  白綰綰問:「他來過?」

  「嗯。」

  「拿了什麼?」

  沈驚鴻伸手,沒有直接碰那鏡液,只以一縷念輕輕探過去。

  鏡液中浮現出幾個殘破念頭。

  怕。

  悔。

  推卸。

  自保。

  沈驚鴻道:「他拿了怯念。」

  「怯念?」

  「這些族老不一定全都惡,但他們怯。因為怯,所以默認別人被送走。」

  白綰綰冷笑:「倒是很會挑。」

  鏡庭遺忘者偷走怯念。

  是為了給自己拼名字。

  還是為了給沈驚鴻準備另一面鏡?

  沈驚鴻起身。

  「去第二層。」

  【……】

  第二層,金鵬族涉案者更多。

  這裡的問心鏡比第一層更加刺眼。

  金鵬族天生高傲。

  讓他們承認自己貪、自己卑劣、自己曾經用小狐妖做局,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被釘在照欲池的那名金鵬族老者,也在其中。

  他跪在問心鏡前,眼睛通紅。

  鏡中反覆出現他與白景交易、接收照影司文書、給白芷那壇酒下藤露的畫面。

  他一遍遍怒吼:

  「我只是為了金鵬族!」

  「狐族本就弱!」

  「白芷只是外支!」

  「照影司看上她,是她的命!」

  問心鏡沒有回答。

  只是繼續照。

  寅烈聽得火大,擼起袖子就想進去揍人。

  鶴老攔住他。

  「問心牢中不得私刑。」

  寅烈不滿:「這也太便宜他了。」

  金翎看著那老者,臉色很冷。

  「讓他看著。」

  「看到什麼時候?」

  金翎道:「看到他不敢再說為了金鵬族。」

  沈驚鴻看了金翎一眼。

  金翎察覺到他的目光,皺眉:「看我做什麼?」

  沈驚鴻道:「你進步很快。」

  金翎臉色一黑:「誰要你誇?」

  白綰綰輕笑:「被沈公子夸,金小公子怎麼還不樂意?」


  金翎:「……」

  他覺得自己現在很難和這兩個人說話。

  第二層深處,碎鏡更多。

  黑色鏡液沿著石縫往下淌,氣息比第一層重得多。

  沈驚鴻只看了一眼,便道:「貪念,占有念,還有一點傲慢。」

  白綰綰冷笑:「倒真會挑料。」

  蘇扶搖紙鶴寫:

  【很像在拼一個反面沈驚鴻。】

  眾人一靜。

  寅烈皺眉:「什麼意思?」

  紙鶴寫:

  【沈驚鴻怕自己是災。那遺忘者就偷這些念,拼出一個真正災化的沈驚鴻給他看。】

  白綰綰臉色冷得嚇人。

  「他還真是不死心。」

  沈驚鴻卻很平靜。

  「他需要我相信。」

  「相信什麼?」

  「相信我和他一樣。」

  沈驚鴻看向通往第三層的階梯。

  「去金燼那裡。」

  【……】

  第三層比前兩層更冷。

  金燼被鎖在最深處的石室里。

  胸口封羽釘仍在,金羽黯淡,妖力被壓得只剩兩成。

  他已經被問心鏡照了數日,眼下發青,唇邊乾裂,可那雙眼睛仍死死盯著鏡中人。

  沒有悔。

  只有越照越深的恨。

  他的問心鏡里,反覆照出的不是白芷,也不是欲鏡碎片。

  而是白綰綰。

  還有沈驚鴻。

  鏡中的金燼一次又一次看見自己跪倒在照欲池前,白綰綰站在沈驚鴻身邊,看都沒有看他。

  起初,他還能盯著那一幕咬牙。

  後來問心鏡換了畫面。

  鏡中是金鵬族大殿。

  他跪在殿中央,胸口少主金印被一寸寸剝下。

  殿上長老低頭不語。

  金翎站在遠處,沒有上前。

  那些曾經圍著他、奉承他、等著他一句話的人,一個接一個轉過身去。

  最後,連金鵬族的族徽都從他腳下移開。

  白綰綰沒有看他。

  沈驚鴻也沒有看他。

  問心鏡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金燼死死盯著鏡子,眼底血絲一點點爬出來。

  原來他怕的不是白綰綰站在沈驚鴻身邊。

  他真正怕的,是當金鵬族少主這個身份被拿走以後,他便什麼都不是。

  沒有人選他。

  沒有人看他。

  連恨他的人都覺得他不值得再恨。

  「假的。」

  金燼聲音嘶啞。

  「都是假的。」

  「她本該是我的。」

  問心鏡沒有停。

  鏡中的白綰綰終於回頭。

  可她看的不是他。

  她看的是沈驚鴻。

  金燼胸口劇烈起伏,封羽釘下的金光一點點亂了。

  他像是終於被逼到無路可退,只能抓住最後一句話。

  「她本該是我的。」

  白綰綰看了一眼,表情淡漠。

  「他倒是從不讓人失望。」

  寅烈問:「怎麼說?」

  「永遠這麼噁心。」

  金翎臉色難看。

  畢竟金燼再噁心,也是金鵬族少主。

  或者說,曾經是。

  沈驚鴻走到石室外。

  金燼察覺有人來,緩緩抬頭。

  他像是剛從問心鏡里掙出來,眼底還殘著一層混亂的血色。


  看見沈驚鴻時,那層血色忽然定住。

  他盯著沈驚鴻,唇角一點點扯開。

  「你還真敢來。」

  沈驚鴻停在石室外。

  「給你欲鏡碎片的人,來過這裡嗎?」

  金燼臉上的笑意一僵。

  他原本像是準備好了許多惡毒的話,可沈驚鴻沒有接他的恨,也沒有接他的嘲諷。

  只問了這一句。

  金燼死死盯著他。

  「你憑什麼問我?」

  沈驚鴻看著他的眼睛。

  「你眼裡有鏡霧。」

  金燼瞳孔驟然一縮。

  沈驚鴻繼續道:「他來過。」

  石室里的問心鏡輕輕震了一下。

  金燼咬緊牙,胸口封羽釘下的金光亂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沈驚鴻聲音很輕。

  「他不是來救你的。」

  金燼眼底的血色又重了一分。

  「閉嘴。」

  「他借你的怨、你的占有、你的不甘,給自己補名字。」

  沈驚鴻看著他。

  「你不是他的同盟。」

  「你只是他挑中的材料。」

  金燼胸口劇烈起伏。

  問心鏡里,那座金鵬族大殿又一次浮現。

  少主金印被剝下。

  族人轉身。

  白綰綰沒有看他。

  沈驚鴻也沒有看他。

  金燼死死盯著鏡中那個跪在殿中央的自己,聲音嘶啞得幾乎不像他。

  「你懂什麼?」

  沈驚鴻道:「我不懂你。」

  「但我知道他為什麼選你。」

  金燼猛地抬頭。

  沈驚鴻道:「因為你太怕自己什麼都不是。」

  這句話落下,金燼瞳孔深處那層極淡的鏡白紋路終於亮了起來。

  白綰綰眸光一冷。

  金翎也看見了那道紋路,臉色驟沉。

  他上前一步。

  「他是不是借你的眼,看過金鵬族?」

  金燼冷冷看向他。

  「現在想起我是金鵬族人了?」

  金翎握緊拳。

  「金燼,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少來。」

  金燼怒笑一聲。

  「你不就是想借我倒下,上位嗎?」

  金翎臉色難看,卻沒有再被他激怒。

  他看著金燼眼裡的鏡白紋路,沉聲道:「你若真被鏡庭借過眼,金鵬族也在他的鏡里。」

  金燼臉上的怒意僵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他瞳孔中的鏡白紋路驟然大亮。

  一道黑色影子從他眼中緩緩浮現。

  石室里的問心鏡同時震動。

  白綰綰立刻擋在沈驚鴻身前。

  陸照影刃出鞘。

  寅烈虎紋亮起。

  金翎也展開金羽。

  那道黑影附在問心鏡上,緩緩凝出一個無臉人形。

  「沈驚鴻。」

  他終於真正現身。

  雖然只是借鏡顯影。

  但這是眾人第一次清楚看見他。

  他沒有臉。

  身形像人,邊緣卻模糊得像隨時會被擦掉。

  胸口有一道裂開的鏡紋。

  鏡紋里不是血肉,而是空白。

  白綰綰冷聲道:「你就是鏡庭遺忘者?」


  無臉人影道:「鏡庭遺忘了我。」

  「但我沒有遺忘鏡庭。」

  沈驚鴻看著他:「你在拼名字。」

  無臉人影似乎笑了。

  「是。」

  「你偷怯念、貪念、占有念,就是為了拼名?」

  「不是偷。」

  無臉人影道:「是他們自己有。」

  「我只是撿走。」

  蘇扶搖紙鶴寫:

  【狡辯。】

  無臉人影看向紙鶴。

  「天機閣的小東西。」

  紙鶴瞬間燒掉三隻。

  剩下紙鶴齊齊後退。

  蘇扶搖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怒意:「你敢燒我的帳本?」

  無臉人影沒有理她。

  他看向沈驚鴻。

  「我本來想慢慢來。」

  「可是你太快了。」

  「你學會歸還慾念,找到本名,甚至快要碰到欲釘。」

  「我不能等了。」

  沈驚鴻問:「你想要什麼?」

  無臉人影道:「我要你停下。」

  「為什麼?」

  「因為你走不出去。」

  無臉人影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

  「沒有人能走出鏡庭寫好的字。」

  「沈照微不能。」

  「我不能。」

  「你也不能。」

  沈驚鴻道:「你認識我母親?」

  無臉人影沉默一瞬。

  「認識。」

  白綰綰眼神一動。

  沈驚鴻問:「你是誰?」

  無臉人影似乎輕輕抬頭。

  「我曾經也有名字。」

  「叫什麼?」

  「記不得了。」

  他的聲音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鏡庭裁錯過我。」

  「我原本不是災。」

  「可他們寫錯一筆,我便成了禍亂三城的災主。」

  「我申辯過,也等過。」

  「後來,我等到了沈照微。」

  沈驚鴻握緊桃木牌。

  「她替你改過字?」

  無臉人影沉默許久。

  「差一點。」

  「就差一點,我也能把名字拿回來。」

  他抬起無臉的頭,看向沈驚鴻。

  「可她最後留下的那一筆,不在我身上。」

  「在你身上。」

  白綰綰冷聲道:「所以你來害她兒子?」

  無臉人影道:「我是在救他。」

  白綰綰冷聲道:「把他逼成災,也叫救?」

  「承認自己是災,才不會疼。」

  無臉人影的聲音低了下去。

  「不掙扎,就不會再被鏡庭一筆一筆裁碎。」

  無臉人影聲音越來越低。

  「掙扎最疼。」

  「希望最疼。」

  「站在門前,卻永遠打不開,最疼。」

  「沈驚鴻,我比誰都知道。」

  沈驚鴻看著他。

  他終於明白,這個無臉人為什麼一次次要他承認自己是災。

  因為他自己曾經就是不肯承認,才被鏡庭徹底裁掉。

  他不是單純想毀了沈驚鴻。

  他想證明:

  所有掙扎都沒有意義。

  如果沈驚鴻也失敗,那就證明當年的他失敗不是因為自己弱,而是因為這世上本就沒有人能改字。


  沈驚鴻輕聲道:「所以你想用我證明你是對的。」

  無臉人影沒有否認。

  「是。」

  「那你錯了。」

  無臉人影一頓。

  沈驚鴻道:「你不是因為掙扎才被裁。」

  「也不是因為你本就該消失。」

  沈驚鴻看著他。

  「是鏡庭寫錯了。」

  問心牢里忽然靜下來。

  無臉人影的邊緣微微扭曲。

  「鏡庭不會認錯。」

  「那就先把錯字留下來。」

  沈驚鴻道:「總有一天,要有人拿著它去問。」

  「你憑什麼?」

  沈驚鴻抬手,掌心桃木牌亮起。

  白綰綰臉色一變。

  「沈驚鴻!」

  沈驚鴻沒有動用本名。

  他只是讓桃木牌上那道裂縫映出一點青光。

  「憑我還沒有被寫死。」

  無臉人影死死盯著那枚桃木牌。

  「沈照微的本名牌……」

  「不是她的。」

  沈驚鴻道:「是我的。」

  「她給我的,不是為了讓我承認鏡庭對。」

  「也不是為了讓我證明你錯。」

  「是為了讓我有一天,能自己說自己是誰。」

  他看著無臉人影。

  「我叫沈驚鴻。」

  「我不是色災。」

  「也不是欲災。」

  「更不是你用怯、貪、占有拼出來的那個東西。」

  無臉人影胸口鏡紋劇烈震動。

  「你以為你說了算?」

  「現在還不算。」

  沈驚鴻道:「所以我要繼續往前走。」

  無臉人影忽然笑了。

  笑聲刺耳。

  「那我就在欲釘那裡等你。」

  「等你真正入池。」

  「等萬妖慾念淹沒你。」

  「等你發現,你救不了任何人。」

  他身形開始消散。

  白綰綰六尾狐火驟然卷出。

  陸照影刃也同時斬下。

  金翎金羽封住問心鏡。

  寅烈虎嘯震山。

  可無臉人影像一滴墨融進鏡中,瞬間散入整座問心牢。

  只留下一句話。

  「沈驚鴻。」

  「你若真能取回欲釘。」

  「我便把我的殘名給你。」

  沈驚鴻眼神一動。

  「殘名?」

  無臉人影的聲音越來越遠。

  「可你若取不回……」

  「就把你的名字給我。」

  砰!

  問心鏡全部熄滅。

  第三層恢復死寂。

  金燼癱坐在石室里,眼中鏡白紋路消失,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

  白綰綰看向沈驚鴻。

  「他要和你賭名。」

  沈驚鴻點頭。

  陸照罵道:「這都什麼瘋子?沒名字就搶別人的?」

  蘇扶搖剩下的紙鶴寫:

  【他不是搶名字。】

  【他是想借沈驚鴻的失敗,證明自己存在過。】

  寅烈看不懂:「這有區別?」

  紙鶴寫:

  【對瘋子來說,有。】

  金翎沉聲道:「現在怎麼辦?」

  白綰綰道:「還能怎麼辦?」


  她看向沈驚鴻。

  「取欲釘。」

  沈驚鴻沒有說話。

  他看著問心鏡熄滅後的黑暗。

  無臉人的最後一句話像一根刺。

  若他取回欲釘,無臉人願把殘名給他。

  若他取不回,就把名字給無臉人。

  這不是普通賭約。

  這是鏡庭遺忘者把自己最後一點存在,壓在了沈驚鴻身上。

  白綰綰走到他身邊。

  「別想太多。」

  沈驚鴻看她。

  白綰綰道:「你不是為了贏他的名字去取釘。」

  沈驚鴻看著熄滅的問心鏡。

  「我知道。」

  「你是為了自己,也為了門裡那些人。」

  她頓了頓,故意問:「沒了?」

  沈驚鴻回頭看她。

  「還有你。」

  白綰綰一怔。

  沈驚鴻看著她,聲音有些輕。

  「我也為了你。」

  問心牢第三層,明明陰冷至極。

  白綰綰卻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燙了一下。

  她看了沈驚鴻很久。

  然後笑了。

  「那這次,我可記下了。」

  沈驚鴻點頭。

  「嗯。」

  白綰綰笑意更深。

  「這筆不算債。」

  「那算什麼?」

  白綰綰看著他。

  「算你自己說的。」

  沈驚鴻沒有再說話。

  只是握緊了掌心裂開的桃木牌。

  三日後。

  入照欲池。

  取欲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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