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劫舊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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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獄裡安靜了一瞬。

  陸照被銀釘釘在牆上,胸口還在流血,臉色白得像鬼,可他此刻最在意的,顯然不是自己快死了。

  而是沈驚鴻居然是被狐尾托著來的。

  這太丟人了。

  尤其是在南柯和阿梨面前。

  他覺得自己剛剛那句「他會來」都被打了折扣。

  沈驚鴻被白綰綰的狐尾虛影托在半空,聽見這句話,沉默片刻,道:「我本來想自己走。」

  白綰綰笑眯眯道:「然後在半路暈給我看?」

  沈驚鴻想了想:「也不一定。」

  白綰綰輕輕挑眉。

  沈驚鴻又補了一句:「可能到門口再暈。」

  白綰綰:「……」

  陸照:「……」

  南柯本來還在哭,聽見這話,鼻尖掛著淚珠,愣愣看著他,竟一時忘了害怕。

  阿梨嘴上還貼著封哭符,眼裡也全是淚,可她看見沈驚鴻時,眼睛亮了一下。

  像舊獄這種地方,忽然照進來一盞燈。

  哪怕這盞燈看起來也快滅了。

  鎮災使卻沒有笑。

  他站在走廊盡頭,半張鐵面被狐火映得明暗不定。方才那枚銀釘擦臉而過,在他臉側留下一道細細血痕。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只是死死盯著白綰綰和沈驚鴻。

  「白綰綰。」

  白綰綰笑道:「認識我啊?那就好辦了。」

  鎮災使聲音發冷:「此地乃照影司舊獄,非妖庭之地。狐族帝姬擅闖舊獄,劫走災品,可知後果?」

  白綰綰慢悠悠往前走了一步,腳下狐火落在黑水上,水面竟無聲燒開一片。

  「我當然知道。」

  她看向石室里的南柯,又看向隔壁被吊起的阿梨,笑意淡了些。

  「不過我更想問問,照影司私扣我狐族正客的朋友,又算什麼後果?」

  鎮災使冷冷道:「他們不是你狐族之人。」

  「如今是了。」

  鎮災使皺眉。

  白綰綰抬手,妖庭玉牒浮在掌心,玉牒上沈驚鴻的血印微微亮著。

  「沈驚鴻已過九尾迷天問心,為我狐族正客。正客所請,狐族可代行護客之約。」

  鎮災使道:「強詞奪理。」

  沈驚鴻輕聲道:「照影司不也經常這麼做?」

  鎮災使的目光終於落到他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驚艷。

  也沒有恐懼。

  只有冷冰冰的審視與殺意。

  「甲字第一號。」

  沈驚鴻道:「燒過了。」

  鎮災使一頓。

  沈驚鴻繼續道:「你若記性不好,可以問聞人照夜。照影司親手燒的。」

  鎮災使眼中寒意更重。

  「鏡庭已重落舊律。你仍是禍世之源。」

  「鏡庭也說了,我現在是狐族正客。」沈驚鴻道,「你們到底認不認鏡庭?」

  鎮災使一時竟被堵住。

  陸照被釘在牆上,咧嘴笑了一聲,結果牽動傷口,又疼得倒吸一口氣。

  「還是這張嘴聽著順耳。」

  白綰綰看了沈驚鴻一眼,眼底有點笑意。

  她發現沈驚鴻確實適合劫獄。

  別人劫獄靠刀,他劫獄先講規矩。

  偏偏照影司最愛講規矩。

  這就很好玩了。

  鎮災使很快冷靜下來。

  「舊獄歸照影司內律管轄,妖庭路引進不了舊獄。」

  他抬手。

  石壁之上,一枚枚封災符亮起。

  「此地災品,皆已重新歸名。凡抗律者,可殺。」

  話音落下,舊獄兩側石門同時震動。


  黑水翻湧。

  一具具穿著灰袍、戴著無面鐵具的鎮災傀從水中站起。

  它們不是活人。

  是照影司用死去災品骨灰和鎮災石煉成的傀儡。

  無心,無念,無懼。

  所以不受色災影響,也不怕狐族幻術。

  這才是舊獄真正的守衛。

  陸照臉色一沉:「小心,這些東西不看臉。」

  白綰綰輕笑:「聽起來有點棘手。」

  沈驚鴻認真道:「確實可惜。」

  白綰綰:「……」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可惜這個?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小聲喊:「哥哥……」

  沈驚鴻看向她,聲音溫和了些:「別睡。」

  南柯用力點頭。

  她脖子上的鎖夢環還在,銀針刺得她滿頸都是血點,可她還是睜大眼睛,不敢閉上。

  沈驚鴻又看向阿梨。

  阿梨嘴上貼著符,無法說話,只能拼命看他。

  沈驚鴻道:「也別哭。」

  阿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生生忍住了。

  白綰綰側眸看他:「你倒是會為難小姑娘。」

  沈驚鴻道:「暫時的。」

  白綰綰輕輕笑了一聲。

  「好,那就快一點。」

  話音未落,她身後六尾驟然展開。

  狐火如潮。

  第一尾掃出,舊獄走廊里數具鎮災傀當場被掀飛,撞在石壁之上,身軀裂開,卻沒有倒下。

  它們裂開的胸腔里,沒有血肉,只有灰白色骨砂。

  骨砂之中,銀色符文重新亮起。

  傀儡又站了起來。

  白綰綰眸光微冷:「真難看。」

  第二尾落下,狐火纏住那些骨砂,硬生生將其中銀符燒得扭曲。

  鎮災使抬手,十數枚銀釘自石壁飛出,直射白綰綰眉心。

  沈驚鴻忽然道:「左三,右七,上方一枚藏在水聲里。」

  白綰綰幾乎沒有猶豫。

  第三尾橫掃左側,第四尾捲住右方,第五尾斜斬而上。

  叮叮叮!

  所有銀釘被狐尾擋下。

  白綰綰回頭看他,笑意輕揚:「公子眼力不錯。」

  沈驚鴻道:「聽出來的。」

  「連釘子都聽?」

  「無鏡樓里沒什麼好看的,只能聽。」

  白綰綰笑意一頓。

  這種時候,他總能把一句尋常話說得讓人心口發悶。

  她沒有再說,只是出手更重。

  鎮災使也意識到不對。

  沈驚鴻雖然動不了手,可他太熟悉照影司的律法、陣紋、封禁和殺招。

  他像一雙被關在無鏡樓二十年的眼睛。

  明明第一次來到舊獄,卻比許多照影衛更明白這裡的弱點在哪裡。

  鎮災使冷聲道:「封聲。」

  石壁上符文一閃。

  舊獄中所有聲音驟然消失。

  黑水流動沒有聲。

  狐火燃燒沒有聲。

  鎮災傀踏地也沒有聲。

  連南柯的哭腔都被截斷在喉間。

  沈驚鴻微微垂眼。

  聽不見了。

  鎮災使抬手,十二枚銀釘再次浮現。

  這一次,無聲無息。

  白綰綰眼神微凝。

  她能擋,但未必能全擋。

  沈驚鴻卻在此時輕輕抬手,指尖點在自己心口。

  白綰綰臉色微變。

  「別亂動。」

  沈驚鴻沒有動用太多念力。


  他只是讓心口那枚裂開的愛釘輕輕震了一下。

  很輕。

  輕到幾乎不算力量。

  可下一刻,舊獄裡的無聲之中,忽然多出了一點東西。

  不是聲音。

  是念。

  南柯的恐懼。

  阿梨的痛苦。

  陸照的焦躁。

  白綰綰的擔心。

  鎮災使的殺意。

  還有十二枚銀釘上殘留的冷硬律念。

  沈驚鴻睜眼。

  「前四,後五,腳下三。」

  白綰綰沒有問他怎麼知道。

  六尾同時橫掃。

  銀釘碎裂。

  白綰綰退到沈驚鴻身邊,低聲道:「你再動那枚釘,我就把你打暈帶回去。」

  沈驚鴻道:「現在不是暈的時候。」

  「你還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動?」

  「因為你會接住。」

  白綰綰動作一頓。

  沈驚鴻說完,也怔了一下。

  他本來想說的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救人。

  可話到嘴邊,卻成了這一句。

  因為你會接住。

  這句話落在白綰綰耳里,像是一枚極輕的火星。

  她偏頭看著他。

  沈驚鴻臉色仍然很白,眼神卻很平靜,像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白綰綰忽然笑了。

  「沈驚鴻。」

  「嗯?」

  「回去之後,你欠我的又多一筆。」

  「可以記帳。」

  「這筆不記帳。」

  「那記什麼?」

  白綰綰沒有回答,只是轉身看向舊獄深處,眼神驟然變冷。

  「記心上。」

  沈驚鴻沉默。

  他覺得自己可能又聽懂了一點,又沒有完全懂。

  不過現在確實不是問的時候。

  鎮災使已經退到舊獄陣眼處。

  他單手按在牆上的黑色石碑上,石碑頂端浮出兩行名字。

  【乙字七號,夢災。】

  【丙字十二號,哭災。】

  南柯和阿梨同時痛叫出聲。

  哪怕封聲陣還在,眾人也能感覺到那種痛。

  鎮災使道:「再上前一步,我便歸零她們的災名。」

  白綰綰眸光一冷:「歸零是什麼意思?」

  沈驚鴻聲音沉了下來:「讓她們連災品都不是。」

  「什麼意思?」

  「照影司會抹掉她們所有記錄。」沈驚鴻道,「名字,災號,魂息,念痕,全部歸零。」

  白綰綰道:「人呢?」

  沈驚鴻看著那座石碑。

  「也歸零。」

  白綰綰徹底冷了臉。

  她終於明白,洗災池不是關押,也不是封印。

  是刪除。

  鎮災使道:「沈驚鴻,你很清楚舊獄規矩。退回去,束手就擒,她們可以暫緩入池。」

  陸照怒道:「你放屁!他束手就擒,你們也會殺!」

  鎮災使沒有理他。

  他只是看著沈驚鴻。

  「你不是要救她們嗎?」

  石碑上的銀光越來越盛。

  南柯蜷縮在地上,破布娃娃滾進黑水裡。

  阿梨喉間封哭符亮到刺眼,眼角已經滲出血。

  沈驚鴻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白綰綰看向他。


  她忽然覺得,這一刻的沈驚鴻和迷天問心裡不一樣。

  他沒有動怒。

  卻比動怒更危險。

  「帝姬。」

  「嗯?」

  「我需要一息。」

  白綰綰道:「做什麼?」

  「和照影司講道理。」

  白綰綰險些被氣笑。

  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講道理?

  可她看著沈驚鴻的眼神,便知道他不是在玩笑。

  她點頭。

  「好。」

  下一瞬,六尾齊出。

  狐火鋪滿整條走廊,強行把鎮災傀、銀釘、黑水全部壓了下去。

  白綰綰一人獨立舊獄之中,六條狐尾如六道燃燒的雪河,硬生生替沈驚鴻撐開了一息時間。

  沈驚鴻抬起手。

  他沒有去碰石碑。

  也沒有攻擊鎮災使。

  而是看向石碑上的兩個災號。

  【乙字七號,夢災。】

  【丙字十二號,哭災。】

  他輕聲道:「錯了。」

  鎮災使冷笑:「舊獄災名,由司正親批,何錯之有?」

  沈驚鴻道:「編號錯了。」

  鎮災使眼神一變。

  沈驚鴻繼續道:「照影司內律第三卷,災品若已逆名,舊號重歸須經三步。驗災,定名,復號。」

  「南柯和阿梨在無鏡樓外喊回舊名,石碑災號已經動搖。你將她們帶入舊獄,只做了復號,卻沒有重新驗災。」

  鎮災使臉色驟變。

  沈驚鴻道:「也就是說,你現在石碑上的這兩行字,不是合法災名。」

  「而是你私寫的。」

  白綰綰眼睛一亮。

  原來這就是講道理。

  這簡直是在拿照影司的刀,反捅照影司的喉嚨。

  鎮災使厲聲道:「荒謬!她們的舊號仍在名籍之中!」

  「舊號在。」沈驚鴻道,「但已經鬆動。」

  他抬眸看著鎮災使。

  「否則你何必急著歸零?」

  鎮災使按在石碑上的手微微一僵。

  沈驚鴻說中了。

  若災名穩固,直接送入洗災池即可。

  可南柯和阿梨喊回了名字,災號出現裂縫。她們一旦入池,可能會引發舊獄名籍反噬。

  所以鎮災使必須先歸零。

  抹掉一切不穩定痕跡。

  沈驚鴻道:「你私寫災名,強行歸零。按照影司內律,這叫偽名。」

  他頓了頓。

  「偽名者,名不壓身。」

  話音落下,南柯脖子上的鎖夢環忽然震了一下。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微微一顫。

  鎮災使臉色難看至極:「你以為憑几句話,就能破舊獄?」

  「不能。」

  沈驚鴻很坦然。

  「所以我還帶了狐族帝姬。」

  白綰綰笑了。

  「早說嘛。」

  她第六尾驟然刺出,直奔石碑而去。

  鎮災使想要按下歸零律文,可沈驚鴻方才那番話已經讓石碑災名出現一瞬滯澀。

  就是這一瞬。

  狐尾落下。

  轟!

  黑色石碑被硬生生砸出一道裂縫。

  南柯脖子上的鎖夢環應聲裂開。

  阿梨嘴上的封哭符也燃起狐火,被燒成灰燼。

  阿梨終於哭出了聲。

  第一聲哭出來時,舊獄黑水忽然倒流。

  無數沉在舊獄裡的亡念被哭聲驚醒,石壁中傳出低低的嘆息。


  白綰綰臉色微變:「阿梨!」

  沈驚鴻卻道:「哭。」

  阿梨怔住。

  沈驚鴻看著她,聲音很輕。

  「這一次,可以哭。」

  阿梨眼淚徹底決堤。

  她哭得很傷心。

  不是為了復活誰。

  不是為了擾亂生死。

  只是痛。

  只是怕。

  只是終於可以哭。

  黑水倒流,卻沒有死人復生。

  那些舊獄亡念只是被哭聲觸動,像無數被埋在地底的名字,短暫地醒了一瞬。

  南柯抱起破布娃娃,眼睛越來越亮。

  「哥哥……」

  沈驚鴻看著她。

  「還困嗎?」

  南柯用力點頭,又害怕地搖頭。

  沈驚鴻道:「睡吧。」

  南柯怔怔看著他。

  沈驚鴻道:「這一次,做個自己的夢。」

  南柯眼淚掉下來,抱著破布娃娃慢慢閉上眼。

  她睡著的瞬間,舊獄裡忽然升起一陣很輕的風。

  那風不像舊獄裡的風。

  它帶著草地、陽光、糖糕和小孩子奔跑時的笑聲。

  幾個鎮災傀動作一頓,竟同時站在原地,像被某個溫柔的夢暫時困住。

  陸照被釘在牆上,愣愣道:「這也行?」

  沈驚鴻道:「她本來就不是只能做噩夢。」

  鎮災使終於徹底變了臉。

  「你們都該入池。」

  他猛地拍碎手中黑色文書。

  舊獄深處,一座巨大的黑池開始震動。

  黑水從地底翻湧而出,池中浮起無數蒼白手骨。

  洗災池被提前喚醒了。

  那些黑水朝南柯、阿梨、陸照,也朝沈驚鴻湧來。

  白綰綰神色冷冽,六尾全開,擋在眾人面前。

  可黑水不是普通的水。

  它能洗去災名,也能洗去魂念。

  狐火落入其中,竟被一點點吞掉。

  白綰綰悶哼一聲,臉色白了幾分。

  沈驚鴻看向那座池。

  體內六枚裂開的七情釘同時發疼。

  欲、怒、哀、懼、恨、喜。

  還有心口那枚只裂了一線的愛。

  洗災池不是要殺人。

  是要把一個人身上所有「不該有」的東西都洗掉。

  這東西和照影司一樣。

  它不問對錯。

  只要你被寫成災,它就洗你。

  沈驚鴻忽然道:「陸照。」

  陸照看向他。

  「能動嗎?」

  「被釘著呢,你瞎?」

  「影子能動嗎?」

  陸照一怔。

  沈驚鴻道:「南柯的夢,阿梨的哭,白綰綰的狐火,會讓舊獄黑水遲滯三息。」

  陸照咬牙:「三息夠什麼?」

  「夠你偷一塊石碑影子。」

  陸照眼睛猛地亮了。

  他明白了。

  洗災池能壓災名,但舊獄石碑才是災名根基。

  他動不了人,但可以動影子。

  陸照狠狠一咬牙,身體驟然散成半團黑影。

  銀釘撕裂他的肩骨,他疼得悶哼,卻硬是讓自己的影子貼著地面鑽了出去。

  鎮災使臉色驟變,立刻抬手召回銀釘。

  白綰綰一尾掃出,擋住銀釘。

  「想得美。」

  阿梨的哭聲更大。


  南柯的夢意鋪開。

  沈驚鴻則抬頭,看向舊獄石碑上所有被寫成災的名字。

  他聲音不高。

  「看清楚了。」

  「你們的名字,不是它們寫什麼,就是什麼。」

  舊獄深處,許多被關押的災品抬起頭。

  有的瘋癲。

  有的麻木。

  有的甚至已經很多年沒聽過人聲。

  可在南柯的夢、阿梨的哭、沈驚鴻的聲音里,他們像是短暫醒了過來。

  有人低聲道:「我叫……我叫什麼?」

  有人痛苦抱頭。

  有人跪在黑水裡嚎啕大哭。

  陸照的影子終於爬到石碑腳下。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狠狠咬住了石碑的影子。

  「給老子起!」

  轟!

  石碑影子被他硬生生撕下一塊。

  舊獄所有災名同時晃動。

  黑水停了一瞬。

  白綰綰抓住機會,六尾化作一朵巨大的狐火蓮,將南柯、阿梨、陸照和沈驚鴻全部捲住。

  「走!」

  沈驚鴻看向舊獄深處。

  那裡還有很多人。

  很多他來不及帶走的人。

  白綰綰看出他的眼神,厲聲道:「沈驚鴻,這次只能帶他們三個!」

  沈驚鴻沒有說話。

  白綰綰咬牙:「你想救更多人,就先活著!」

  這句話落下,沈驚鴻終於收回目光。

  「好。」

  狐火蓮轟然炸開。

  舊獄石門被撕出一道裂縫。

  白綰綰帶著幾人沖入裂縫。

  鎮災使怒吼:「攔住他們!」

  可南柯的夢已經在舊獄裡鋪開。

  阿梨的哭聲喚醒了亡念。

  陸照撕下的石碑影子讓舊獄名籍短暫失控。

  無數鎮災傀停在原地,一時竟分不清該追誰。

  沈驚鴻在狐火中回頭,看見那座黑暗舊獄越來越遠。

  他看見很多雙眼睛在黑暗裡看著自己。

  他聽見有人嘶啞地問:

  「我叫什麼?」

  沈驚鴻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他低聲道:「下次。」

  白綰綰聽見了。

  她沒有拆穿,也沒有勸他。

  只是把狐火催得更快。

  因為她知道。

  從沈驚鴻說出「下次」這兩個字開始,他就已經不可能再停下了。

  【……】

  照影司地上,夜色沉沉。

  舊獄出口外,狐火驟然衝出。

  白綰綰抱著南柯,狐尾卷著阿梨和陸照,另一條尾巴還托著沈驚鴻,整個人從地下裂隙中掠出。

  剛一出來,白綰綰便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絲血。

  沈驚鴻看見了。

  「你受傷了。」

  白綰綰擦去血跡,笑道:「公子看錯了。」

  沈驚鴻道:「沒有。」

  「那就當沒看見。」

  沈驚鴻沉默。

  白綰綰看向四周。

  他們沒有回到妖庭,而是落在照影司外圍一處廢棄山廟裡。

  這裡是她來之前準備的退路。

  南柯已經睡熟,抱著破布娃娃,臉上還掛著淚痕。

  阿梨昏了過去。

  陸照則靠在石柱旁,臉色灰白,肩上傷口深得嚇人,卻還強撐著笑。

  「沈驚鴻。」

  沈驚鴻看向他。


  陸照咧嘴道:「你這次真是被抱著來的。」

  沈驚鴻道:「也被抱著走的。」

  陸照:「……」

  這人怎麼還承認了?

  白綰綰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她剛笑完,又咳出一點血。

  沈驚鴻看著她:「這次我也看見了。」

  白綰綰:「……」

  沈驚鴻低聲道:「多謝。」

  白綰綰本想調笑回去,可看見他的神色,話到嘴邊又變了。

  「你欠我的更多了。」

  「嗯。」

  「還得起嗎?」

  沈驚鴻看著山廟外的夜色。

  遠處,照影司方向已經有鐘聲響起。

  追兵很快就會來。

  他低聲道:「慢慢還。」

  白綰綰望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要好聽。

  就在這時,山廟外忽然落下一隻紙鶴。

  紙鶴通體星紋,落在地上後,化作一行字。

  【沈公子,劫舊獄這麼大的事不叫我,帳上加一筆。】

  沈驚鴻看著那行字。

  白綰綰也看見了。

  她眉頭微挑:「蘇扶搖?」

  沈驚鴻點頭。

  下一刻,紙鶴又展開第二行字。

  【另外,聞人照夜出照影司了。】

  第三行字很快浮現。

  【他親自來抓你。】

  山廟外,夜風驟冷。

  沈驚鴻抬頭,看向照影司方向。

  遠處黑雲壓山。

  一盞黑色命燈,正在夜色中緩緩亮起。

  白綰綰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

  「麻煩大了。」

  沈驚鴻輕聲道:「嗯。」

  陸照罵道:「你們倆能不能別這麼平靜?」

  沈驚鴻看了他一眼。

  「那要慌嗎?」

  陸照:「……」

  他覺得,自己遲早會被沈驚鴻氣死。

  白綰綰卻笑了。

  她擦去唇角血跡,站到山廟門口。

  「走吧。」

  沈驚鴻問:「去哪?」

  白綰綰看著遠處那盞黑色命燈。

  「回妖庭。」

  「照影司司正親自來了,狐族別院藏不住你了。」

  「那就去一個更熱鬧的地方。」

  沈驚鴻道:「哪裡?」

  白綰綰轉頭看他,笑意危險又明艷。

  「萬妖神庭。」

  「既然他們都說你是禍世之源。」

  「那我便帶你去見見真正會禍世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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