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回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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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綰綰說讓沈驚鴻睡。

  沈驚鴻自然沒睡。

  他坐在榻邊,看著白綰綰掌心那片金色羽鱗。

  羽鱗很薄,邊緣鋒利,像一枚被打磨過的刀片。上面殘留著金燼的氣息,還有一點極淡的影殺之術。

  這東西若落在別人手裡,或許只能證明金鵬族有人入過狐族別院。

  可落在白綰綰手裡,就不一樣了。

  她是狐族帝姬。

  她最擅長把一點痕跡,織成一張能勒死人的網。

  白綰綰收起羽鱗,回頭看他:「不是讓你睡嗎?」

  沈驚鴻道:「睡不著。」

  「因為害怕?」

  「因為好奇。」

  白綰綰笑了笑:「好奇我怎麼回禮?」

  沈驚鴻點頭。

  白綰綰走到桌邊,重新點了一盞燈。

  先前那盞已經被沈驚鴻砸碎,碎片還散在地上。狐族侍女剛要進來收拾,便被白綰綰抬手攔在門外。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燈,又看向沈驚鴻。

  「還真挑了個便宜的砸。」

  沈驚鴻道:「我對別院裡的器物價格不熟,只能猜。」

  「猜得不錯。」

  「那我以後繼續砸這個?」

  白綰綰動作一頓。

  她忽然有點後悔誇他了。

  「最好別有以後。」

  「我儘量。」

  白綰綰懶得再和他糾結這個問題,坐到桌邊,取出一張雪白狐紙,把那片金色羽鱗壓在紙上。

  她指尖一點,妖火輕輕燃起。

  羽鱗沒有被燒毀。

  反而像被火逼出了記憶,一縷縷金色氣息從中飄出,在紙面上凝成一幅極淡的畫面。

  畫面里,金燼站在桃林外,抬手將一枚羽鱗交給一道黑影。

  那黑影跪在地上,身體像一團沒有形狀的墨。

  金燼冷聲道:「別殺白綰綰,只殺沈驚鴻。」

  黑影沒有五官,卻低低應了一聲。

  畫面到這裡便散了。

  白綰綰托著腮,笑道:「金少主還挺體貼,知道不殺我。」

  沈驚鴻看著那幅散去的畫面,道:「他不是不想殺你。」

  「嗯?」

  「他是不敢。」

  白綰綰笑了:「公子這麼看得起我?」

  「不是看得起,是事實。金燼現在還不能和狐族正面撕破臉。他要殺我,是因為我剛入狐族,根基最淺,死了最好解釋。只要我一死,他可以說是鏡庭追燈遺禍,也可以說是我色災之力反噬,甚至可以栽給白景。」

  白綰綰眼底笑意深了些。

  「繼續。」

  沈驚鴻想了想,道:「他派影殺,不是為了穩妥,而是為了讓人看不清金鵬族的手。可惜他太急,急到用了自己的羽鱗做引。」

  「為什麼急?」

  「因為我過了迷天問心。」

  沈驚鴻看著桌上的狐紙。

  「我一過問心,就從白綰綰私藏的麻煩,變成了狐族正客。若再給你一點時間,你就能借我把白景、金鵬族、狐族舊案全都串起來。到那時,金燼就不是來相助的盟友,而是勾結狐族內鬼、謀殺狐族正客的人。」

  白綰綰撐著下巴,安靜看著他。

  沈驚鴻說完,發現她一直沒接話,便抬眸看她。

  「我說錯了?」

  「沒有。」白綰綰笑意懶懶,「只是覺得公子現在坐在我房裡,一身傷還沒好,卻已經把金燼的骨頭拆得差不多了,實在賞心悅目。」

  沈驚鴻道:「拆骨頭不是這麼用的。」

  「我喜歡這麼用。」

  「也可以。」

  白綰綰指尖點了點那張狐紙,問:「那依公子看,我現在該怎麼回禮?」

  沈驚鴻道:「不能直接把證據送去族老會。」


  白綰綰挑眉:「為何?」

  「太輕。」

  「這還輕?」

  「金燼敢派影殺,是因為他覺得就算暴露,也最多變成一場私怨。金鵬族可以推說是少主衝動,狐族族老會也會勸你以大局為重,最後最多換來金燼一句道歉,幾份賠禮。」

  白綰綰笑了笑。

  「說得不錯。」

  沈驚鴻繼續道:「所以要讓這件事不只是他殺我。」

  「那該是什麼?」

  沈驚鴻抬眼看她。

  「是金鵬族借鏡庭追燈,闖狐族邊境,殺狐族正客,逼狐族交權。」

  屋內安靜了一瞬。

  白綰綰唇邊笑意慢慢淡了些。

  這句話,比她原本想的更狠。

  她原本也想借題發揮。

  可沈驚鴻直接把一場刺殺,抬到了金鵬族干涉狐族主權的高度。

  白綰綰輕輕敲著桌面。

  「金鵬族會否認。」

  「所以要讓他們不能否認。」

  「怎麼讓?」

  沈驚鴻道:「金燼的人還在狐族邊境嗎?」

  「在。」

  「金鵬族入陣時,走的是白景開的暗門?」

  「是。」

  「白景現在還沒死?」

  白綰綰看他一眼。

  「公子口氣倒是不小。」

  沈驚鴻輕咳一聲:「我的意思是,他還在族老會手裡?」

  「在。」

  「那就讓白景逃。」

  白綰綰眸光微動。

  沈驚鴻道:「讓他帶走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

  「邊境防務印的副印,或者能證明他與金鵬族往來的帳冊。」

  白綰綰若有所思。

  沈驚鴻繼續道:「他一逃,必然會去找金燼。金燼若收他,便坐實勾結狐族內鬼。金燼若不收,他為了活命,會把金鵬族拖下水。」

  白綰綰道:「若金燼直接殺他滅口呢?」

  「更好。」

  沈驚鴻道:「那就讓狐族的人親眼看見,金鵬族殺狐族管事滅口。」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笑了。

  「公子。」

  「嗯?」

  「你在照影司里,真的沒有人教過你這些?」

  「沒有。」

  「那你怎麼這麼熟?」

  沈驚鴻沉默片刻。

  「無鏡樓里關著很多人。」

  他垂眸看著桌上的燈火。

  「有人會夢殺,有人會言咒,有人會讓影子吃人,也有人什麼災力都沒有,只是太懂人心,被照影司認為若入世必成亂臣。」

  白綰綰眼神一動。

  沈驚鴻道:「我小時候不能出去,他們就給我講外面的事。」

  「講權謀?」

  「講他們怎麼被騙,怎麼輸,怎麼被抓進無鏡樓。」

  白綰綰沉默了一會兒。

  這聽起來不像學堂。

  像一群被世界打敗的人,在籠子裡給一個孩子講自己敗給了什麼。

  沈驚鴻卻把這些都記住了。

  他沒有走過人間,卻聽過很多人在人間摔碎的聲音。

  白綰綰忽然低聲道:「所以你一開始就不是在無鏡樓里等死。」

  沈驚鴻道:「最開始是。」

  「後來呢?」

  「後來聽得多了,覺得外面雖然麻煩,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意思。」

  白綰綰笑了。

  「人間當然有意思。」

  她把狐紙收起,站起身。

  「公子的回禮方案,我收下了。」


  沈驚鴻問:「你現在就去?」

  「嗯。」

  「需要我做什麼?」

  白綰綰走到門口,回頭看他。

  「睡覺。」

  沈驚鴻:「……」

  白綰綰笑眯眯道:「你若實在睡不著,就想想還欠我多少東西。」

  沈驚鴻認真道:「一條命,一份路引,一艘狐舟,一次迷天問心,一碗藥,一顆蜜餞,還有一盞燈。」

  白綰綰:「……」

  她忽然覺得,這人傷成這樣還能算帳,說明一時半會兒確實死不了。

  「燈就不用還了。」

  沈驚鴻道:「那我少欠一件。」

  白綰綰看著他,忽然彎了彎眼。

  「公子。」

  「嗯?」

  「你真想還?」

  「欠債該還。」

  「那等你身體好些。」

  她聲音柔柔的。

  「我慢慢討。」

  說完,她轉身離開。

  房門合上。

  沈驚鴻坐在燈下,沉默片刻,低頭看向手裡的半塊糕點。

  他忽然覺得,狐族的夜也不算安靜。

  很熱鬧。

  熱鬧得讓人不太睡得著。

  【……】

  白景逃出族老會時,天還沒亮。

  這件事發生得極巧。

  看守他的狐族護衛忽然腹痛,一盞燈忽然熄滅,一枚窗邊陣符忽然失效,連關押他的偏院外,都不知為何多了一條沒人的小路。

  若是平常,白景一定能察覺不對。

  可今夜他太慌。

  沈驚鴻過了迷天問心,白綰綰奪了他的邊境防務印,又當眾點出三年前白芷被送入照影司的舊事。

  他太清楚那些舊事經不起查。

  一旦白綰綰真的順藤摸瓜,不只他會完,他背後的幾位族老也會被拖出來。

  所以他必須逃。

  只要逃到金燼身邊,他就還有活路。

  金鵬族不會看著他死。

  至少白景是這麼想的。

  他沿著桃林暗道一路疾行,懷裡揣著一枚小小的青銅副印。

  那是他之前留下的後手。

  有這枚副印,便能證明他掌過狐族邊境防務,也能開啟幾處極隱秘的陣門。

  金鵬族會需要它。

  白景一路穿過桃林,很快來到邊境外的一處山坳。

  那裡停著金鵬族的飛輦。

  金色羽紋在夜色中微微發光。

  白景剛靠近,兩道金鵬族修士便現身攔住他。

  「什麼人?」

  白景壓低聲音:「是我,白景。我要見金少主。」

  那兩人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道:「少主不見客。」

  白景臉色一變:「我不是客!你告訴金少主,白綰綰要查舊案,她要拿我開刀。若我出事,金鵬族也脫不了干係。」

  那修士皺眉。

  白景從懷裡取出青銅副印,咬牙道:「我有狐族邊境副印。金少主若保我,我願將此印獻給金鵬族。」

  暗處安靜了一瞬。

  隨後,飛輦簾幕掀開。

  金燼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袍,神色仍然陰沉。看見白景時,眼底沒有半點意外,只有厭煩。

  「你怎麼出來了?」

  白景一聽這話,心裡微微發寒。

  這不是看見盟友的反應。

  倒像是看見一個不該出現的麻煩。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道:「少主,白綰綰要查我。她手裡可能已經有了你我往來的證據。你必須幫我。」


  金燼冷冷道:「我為什麼必須幫你?」

  白景急聲道:「我替金鵬族做了那麼多事!」

  金燼笑了。

  「你替金鵬族做事?」

  他一步步走下飛輦,金色眼瞳在夜色里鋒利如刀。

  「白景,你是不是弄錯了?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自己在狐族的地位。金鵬族只是給了你一點方便。」

  白景臉色慘白。

  「金燼,你想撇清關係?」

  金燼道:「不是想,是本就沒有關係。」

  白景死死攥住青銅副印:「你別逼我。若我把這枚副印和帳冊交給白綰綰,你也別想乾淨!」

  金燼眼神一冷。

  「帳冊?」

  白景呼吸一滯。

  他剛才說漏了嘴。

  可此刻已經顧不得了。

  「不錯,帳冊。你們金鵬族這些年從狐族邊境拿走了什麼,送了什麼人進照影司,又如何逼族老會聯姻,我都留了記錄。你若不保我,我便把它們都交出去!」

  金燼盯著他,忽然輕輕笑了。

  「很好。」

  白景心頭一松。

  他以為金燼終於妥協。

  可下一刻,一道金光洞穿了他的胸口。

  白景低頭,看見一根金色羽刃從自己胸前透出。

  他不敢置信地抬頭。

  「你……」

  金燼走到他面前,一把奪過那枚青銅副印。

  「你知道這麼多,怎麼還敢來見我?」

  白景張了張嘴,鮮血從口中湧出。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逃出來得太順。

  順得像有人故意放他出來。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艱難轉頭,看向黑暗中的桃林。

  「白……綰……」

  話未說完,金燼已經抬手,準備徹底震碎他的神魂。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的笑聲從夜色里響起。

  「金少主。」

  金燼動作驟停。

  桃林深處,狐火一盞盞亮起。

  白綰綰撐著一柄雪白紙傘,緩步從林中走出。她身後,跟著狐族老嫗,還有幾名狐族護衛。

  更遠處,幾位本該在族老會中的狐族族老,也臉色蒼白地站在那裡。

  他們全都看見了。

  看見白景拿著副印求金鵬族庇護。

  也看見金燼一刀穿心,殺人滅口。

  白綰綰看著金燼,笑意溫柔。

  「殺我狐族管事,奪我邊境副印。」

  「金少主。」

  「這就是金鵬族所謂的相助?」

  金燼臉色陰沉到極致。

  他目光掃過周圍,立刻明白自己中計了。

  白景是被人故意放出來的。

  他手裡的副印也是餌。

  而他剛才那一刀,正好落在所有狐族人眼前。

  金燼看向白綰綰,聲音森冷:「是沈驚鴻教你的?」

  白綰綰眨了眨眼。

  「金少主這話好沒道理。」

  「我狐族抓內鬼,怎麼還要一個病人教?」

  金燼冷笑:「白綰綰,你不必裝。這個局有他的味道。」

  白綰綰眼底笑意輕輕一閃。

  「是嗎?」

  她似乎很高興。

  「看來金少主對他評價很高。」

  金燼眼神更冷。

  白綰綰抬手。

  一枚留影珠浮起,將剛才發生的一切重新映出。

  白景求救。


  白景獻印。

  白景說出帳冊。

  金燼殺人滅口。

  一幕不差。

  幾位狐族族老臉色越來越難看。

  白髮族老聲音發沉:「金少主,你金鵬族必須給狐族一個交代。」

  金燼冷冷道:「白景勾結外族,死有餘辜。」

  白綰綰笑道:「對,死有餘辜。」

  金燼看向她。

  白綰綰繼續道:「所以勞煩金少主說清楚,他勾結的外族,是誰?」

  金燼沉默。

  白綰綰輕輕嘆了一聲。

  「你看,這就不好答了。」

  她走到白景屍體旁,彎腰從他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片。

  玉片上刻滿密密麻麻的妖文。

  金燼瞳孔微縮。

  帳冊。

  白景真有帳冊。

  白綰綰拿起玉片,隨手翻了翻,笑容一點點淡下去。

  「三年前,白芷。」

  「四年前,白棲。」

  「六年前,白梨音。」

  「金鵬族、狐族族老會、照影司。」

  她每念一個名字,身後幾名狐族族老的臉色便白一分。

  白綰綰抬頭,看向金燼。

  「金少主,看來今晚這份回禮,比我想的還重。」

  金燼知道不能再留。

  他身後金鵬羽翼驟然展開,整個人化作一道金光,瞬間沖天而起。

  「走!」

  金鵬族修士同時拔身而退。

  白綰綰沒有追。

  狐族也沒有追。

  因為還不是時候。

  金燼敢來狐族邊境,身後必然還有金鵬族強者接應。真在這裡打起來,狐族未必討得到便宜。

  今晚要的不是殺金燼。

  是證據。

  是撕破狐族內部那些人「忍一忍就好」的臉。

  白綰綰看著金光遠去,笑意冷淡。

  「金少主慢走。」

  「回去告訴金鵬王。」

  「狐族這門親事,我白綰綰不認。」

  「若他還想娶。」

  她聲音一頓,六尾狐影在身後緩緩張開。

  「讓他親自來問我的尾巴。」

  金光消失在夜色里。

  桃林中,只剩狐族眾人和一具白景的屍體。

  白髮族老看著那枚帳冊玉片,整個人像是一下老了許多。

  「綰綰。」

  白綰綰沒有看他。

  「二叔公,現在可以查舊案了嗎?」

  白髮族老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反對的話。

  「查。」

  白綰綰笑了笑。

  「好。」

  她把帳冊收進袖中,轉身往回走。

  狐族老嫗跟在她身邊,低聲道:「帝姬,沈公子這一局,等於徹底和金鵬族撕破臉了。」

  白綰綰道:「不撕破臉,難道等他們成親那日掀蓋頭?」

  老嫗:「……」

  白綰綰走了幾步,忽然道:「不過婆婆說錯了一件事。」

  「什麼?」

  「這不是沈驚鴻的局。」

  老嫗不解。

  白綰綰看著遠處院中燈火,唇邊浮出一點笑。

  「他只是遞了把刀。」

  「砍下去的人,是我。」

  【……】

  沈驚鴻又醒著。

  白綰綰推門進去時,他正坐在燈下,面前放著那半塊沒吃完的狐狸糕點。


  他看見白綰綰進來,問:「成了?」

  白綰綰走到桌邊坐下。

  「成了。」

  「白景死了?」

  「死了。」

  「金燼殺的?」

  「嗯。」

  沈驚鴻點了點頭。

  白綰綰看著他:「公子不問我有沒有受傷?」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

  「帝姬受傷了嗎?」

  「沒有。」

  「那就好。」

  「可你方才沒有先問。」

  沈驚鴻認真道:「你若受傷,進門時腳步會輕半分,呼吸會慢兩息。你沒有。」

  白綰綰怔了怔。

  隨後她笑了。

  原來他不是不問。

  是已經看過了。

  她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沈驚鴻。」

  「嗯?」

  「你這人真不適合討債。」

  「為什麼?」

  「因為你總能讓債主覺得,再借你一點也不是不行。」

  沈驚鴻想了想:「那我是不是可以少還一點?」

  白綰綰臉上的笑意一僵。

  「不可以。」

  沈驚鴻點頭:「那可惜了。」

  白綰綰:「……」

  她忽然很想把那隻貴花瓶塞進他懷裡,讓他自己賠。

  過了片刻,她取出那枚帳冊玉片,放到桌上。

  「白景留下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重。裡面牽涉了三年前一批狐族外支子弟被送入照影司的舊案。金鵬族、狐族族老會、照影司都有份。」

  沈驚鴻看著玉片:「其中有白芷?」

  白綰綰抬眼:「你聽見了?」

  「猜的。」沈驚鴻道,「你之前在議事堂提過她。她應該對你很重要。」

  白綰綰指尖輕輕點在玉片上。

  「白芷是我堂妹。」

  沈驚鴻安靜下來。

  白綰綰看著燈火,聲音低了些。

  「三年前,她十三歲,天生魅骨,膽子很小,連殺雞都不敢。春宴上,金鵬族旁支想欺負她,她魅骨外溢,讓那人昏了半刻。」

  「後來呢?」

  「後來族老會說她魅骨失控,恐成災苗。白景簽了押送文書,金鵬族作證,照影司來人帶走了她。」

  沈驚鴻道:「你沒攔住。」

  白綰綰沉默。

  過了很久,她才道:「那時我不在族中。」

  她說得很平靜。

  可沈驚鴻聽出了裡面壓著的恨意。

  「我回來之後,人已經送進照影司。照影司說卷宗歸檔,外人不得查。族老會讓我以大局為重,金鵬族說會補償狐族。」

  白綰綰笑了笑。

  「所有人都告訴我,一切已經定了。」

  沈驚鴻道:「所以你一直想翻案。」

  「嗯。」

  「這也是你帶我回來的原因之一?」

  「是。」

  白綰綰看著他。

  「沈驚鴻,我不瞞你。我救你,有好奇,有不忍,也有利用。我需要一個能撬開照影司舊案的人。」

  沈驚鴻道:「很好。」

  白綰綰皺眉:「你怎麼又說很好?」

  「因為我也需要你。」

  白綰綰眸光微動。

  沈驚鴻看著她,臉色蒼白,聲音卻很穩。

  「我需要妖庭路引,需要狐族庇護,也需要一個能幫我查無鏡樓以外舊案的人。」

  白綰綰看著他。

  沈驚鴻繼續道:「所以這是買賣。」


  白綰綰忽然覺得胸口一悶。

  「只是買賣?」

  沈驚鴻想了想,道:「目前是。」

  白綰綰:「……」

  她本該氣惱。

  可看著沈驚鴻那張認真得不像話的臉,又氣不起來。

  目前是。

  這三個字,倒是很有餘地。

  她笑了笑:「那公子覺得,以後還能是什麼?」

  沈驚鴻沉默片刻。

  「我還不知道。」

  白綰綰看著他。

  沈驚鴻道:「但我可以慢慢想。」

  白綰綰心頭那點悶意忽然散了。

  她眼尾重新彎起來。

  「好。」

  她伸出手。

  「那先談買賣。」

  沈驚鴻看著她的手。

  「握手?」

  「狐族談買賣,擊掌為約。」

  沈驚鴻抬手,與她輕輕一碰。

  白綰綰掌心溫暖。

  他的手仍然很冷。

  掌心相觸的瞬間,桌上那枚帳冊玉片忽然微微一亮。

  像是某種約定,被天地間的情念輕輕記下。

  白綰綰笑道:「從現在開始,我幫你查照影司,查七情釘,查白芷。」

  沈驚鴻問:「我幫你做什麼?」

  白綰綰看著他,聲音輕柔。

  「幫我清狐族。」

  「幫我退婚。」

  「幫我把那些拿大局逼我的人,一個個從座位上請下來。」

  沈驚鴻點頭:「可以。」

  「這麼幹脆?」

  「我欠你很多。」

  白綰綰笑意微深:「只是因為欠債?」

  沈驚鴻看著她。

  燈火下,他的眼神比初醒時多了幾分活氣。

  「也因為我想。」

  這句話落下,白綰綰唇邊笑意忽然停了半息。

  想。

  他說的是想。

  不是應該,不是必須,不是為了還債。

  是想。

  白綰綰忽然覺得,自己教他的那句話,好像真的被他學進去了。

  欲望不是髒東西。

  想做什麼,便承認。

  她輕聲道:「沈驚鴻,你這樣學東西,會讓教你的人很有成就感。」

  沈驚鴻問:「那需要交學費嗎?」

  白綰綰:「……」

  他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狐鳴。

  白綰綰臉色微變。

  沈驚鴻也抬頭。

  那狐鳴不急,卻很特殊。

  像某種暗號。

  白綰綰起身推開窗。

  窗外,一隻灰狐落在廊下,口中叼著一截染血的白紗。

  白綰綰接過白紗,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沈驚鴻看著那截白紗。

  上面有照影司的封印紋。

  是無鏡樓里的東西。

  白綰綰聲音發冷:「有人闖過狐族邊境,把這個送了進來。」

  沈驚鴻問:「誰?」

  灰狐伏在地上,吐出一枚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著一個字。

  【照。】

  沈驚鴻眼神微動。

  不是照影司。

  是陸照。

  白綰綰道:「還有一句話。」

  「什麼?」

  灰狐口吐人言,聲音嘶啞,像是模仿某個少年的語氣。

  「沈驚鴻。」

  「照影司開始清樓了。」

  「南柯和阿梨,被他們帶去了舊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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