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鏡樓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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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鏡樓的門開了。

  那扇二十年未曾真正敞開的玄鐵巨門,此刻正一點一點向外裂開。

  不是被人推開的。

  是從裡面炸開的。

  沉黑鐵門上,一道道細密的裂紋迅速蔓延,像冰面被無形巨力撕開。門縫中先是透出銀白的光,隨後是雜亂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氣息。

  哭聲,笑聲,低語聲,咒罵聲,還有某種細碎的指甲刮門聲。

  照影衛齊齊變色。

  他們守了無鏡樓多年,最清楚裡面關著什麼。

  沈驚鴻只是甲字第一號。

  可無鏡樓里,並不只有他一個災。

  那裡還有乙字七號夢災,丙字十二號哭災,甲字第九號言災遺種,丁字三十一號影災殘魂……每一個能進無鏡樓的,都是照影司認定不可放入人間的禍世者。

  他們不是犯人。

  他們是災。

  一旦失控,後果遠比劫獄更可怕。

  照影衛統領臉色鐵青,猛地拔刀:「封樓!所有人退至照影台外,結三重鎖災陣!」

  三百照影衛同時動了。

  黑甲如潮,銀鏈橫空。

  十八面黑幡獵獵展開,虛空中浮現出一張巨大的無臉鏡影。鏡影向下壓去,試圖將無鏡樓重新鎮住。

  可就在鏡影落下的瞬間,無鏡樓第七層傳出一聲尖銳的笑。

  那笑聲像孩童,又像老人,鑽進人耳朵里時,竟帶著一種黏膩的甜意。

  「嘻。」

  只一聲。

  最前方十幾名照影衛動作忽然停住。

  他們臉上的表情變得空白,像是同時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麼。

  下一刻,其中一人轉身,一刀斬向身旁同僚。

  鮮血濺上黑幡。

  照影衛統領怒喝:「閉聽!」

  所有照影衛耳邊同時亮起封音符文。

  可已經晚了。

  那十幾名照影衛像被人抽掉了魂,彼此廝殺起來。刀光撞在一處,血水沿著照影台下的石階流開。

  姜明月冷冷看著這一幕,玄金袖袍微動,身後皇朝供奉立刻上前,將她護在中央。

  她沒有退,只是看向玉棺旁的沈驚鴻。

  「這就是你說的開門?」

  沈驚鴻站在棺邊,白色殮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他臉色仍然蒼白,剛從死亡里拼回來的身體顯然還很虛,可他的神情卻很平靜。

  「準確地說,是把門鎖打開。」

  姜明月眸光凌厲:「裡面那些東西若衝出來,你知道會死多少人?」

  沈驚鴻看著無鏡樓,輕聲道:「殿下怎麼知道,他們就都該被稱為東西?」

  姜明月一滯。

  洛清寒握著劍,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不贊同。

  「沈驚鴻,災品一旦失控,會禍及無辜。」

  沈驚鴻轉頭看她。

  「聖女見過他們失控?」

  洛清寒皺眉:「我見過照影司卷宗。」

  「我也見過。」沈驚鴻道,「卷宗上寫我出生三日便動搖念海,寫我其色亂世,寫我眾生見之必動念。」

  他輕輕笑了笑。

  「聖女方才親眼見我,可曾失去神智?」

  洛清寒沉默。

  沈驚鴻又道:「卷宗上還寫,乙字七號夢災曾使一村百姓同夢而亡。可卷宗沒寫,她那年只有六歲,第一次夢見的是自己被父親賣進爐鼎坊。」

  洛清寒眼神微變。

  沈驚鴻看向那扇正在裂開的門。

  「卷宗上寫,丙字十二號哭災一哭復生百屍,亂了一座城的輪迴。可卷宗沒寫,她哭之前,那座城剛被妖潮屠盡,她只是想讓母親再睜眼看她一次。」

  「卷宗上寫,丁字三十一號影災吞了三任看守。可卷宗沒寫,第一任看守用他的影子試毒,第二任看守拿他的影子煉器,第三任看守把他的影子賣給了天機閣做卦材。」


  蘇扶搖本來還在看熱鬧,聽到最後一句,傘面微微一偏。

  「沈公子,這鍋可不能亂扣。天機閣買東西一向付錢。」

  沈驚鴻看她:「付給誰?」

  蘇扶搖想了想,閉嘴了。

  白綰綰輕輕笑出聲:「這倒有意思。人族先把他們關起來,再寫一本卷宗,說你們看,他們果然危險。」

  洛清寒道:「帝姬,危險並非虛構。」

  白綰綰看著她:「可無辜也未必是假的。」

  兩人視線一碰,氣氛微微一冷。

  姜明月抬手,止住身後供奉躁動。她看著沈驚鴻,聲音沉得很低:「就算他們中有人無辜,也不是你此刻放開無鏡樓的理由。你是在拿這裡所有人的命賭。」

  沈驚鴻沒有反駁。

  他只是道:「殿下說得對。」

  姜明月眼神更冷:「你承認?」

  「承認。」沈驚鴻道,「我不是聖人,也不是為天下公道而來。今日開門,最先是為了我自己能離開。」

  這句話說得太坦然,反倒讓幾人一時無言。

  沈驚鴻繼續道:「若我一個人走,照影司仍是照影司,無鏡樓仍是無鏡樓。今日之後,他們會補上名籍漏洞,換掉命燈,修好鎖災鏈,再把下一個沈驚鴻關進去。」

  他看向聞人照夜。

  「司正,我等了十年,不是為了換一間更大的牢房。」

  聞人照夜站在照影台前,黑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無鏡樓裂縫裡的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神情顯得比平日更冷。

  「所以你要放出所有災品,讓他們替你亂局。」

  沈驚鴻道:「我要讓六方親眼看看,無鏡樓里關著的,到底是災,還是人。」

  聞人照夜道:「若他們殺人呢?」

  沈驚鴻安靜片刻。

  「我負責。」

  聞人照夜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卻沒有半點溫度。

  「你負責?」

  他抬手。

  整座照影司深處,忽然響起沉重的機括聲。

  高台四方的地面裂開,一座座黑色石碑緩緩升起。石碑上刻滿災品名號,每一個名字都被銀釘貫穿。

  最中央那座石碑上,原本也該有沈驚鴻的名字。

  可現在,那裡一片空白。

  聞人照夜道:「沈驚鴻,你在無鏡樓里待了二十年,應當知道照影司最初為何存在。」

  沈驚鴻沒說話。

  聞人照夜的聲音傳遍整座照影台。

  「九曜歷一千七百年,夢災入世,三十七萬人於同一夜夢見天塌。次日,七座城池百姓自焚獻天。」

  「九曜歷二千一百年,言災失控,一句【皇者當死】,引得四國弒君,天下亂了九十九年。」

  「九曜歷二千九百年,愛災現世,十三位大修為爭她一笑互相屠宗,血流成海,屍骨填山。」

  「你說卷宗不全。不錯,卷宗永遠寫不全人心因果。可死掉的人是真的,塌掉的城是真的,被禍世之力拖進災中的凡人,也是真的。」

  聞人照夜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照影司或許做過錯事,但若沒有照影司,這世間早已被你們這些災撕碎。」

  沈驚鴻望著他,眼神微動。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惡人。

  這也是照影司最麻煩的地方。

  他們不是為了私慾才建起無鏡樓。他們真的相信,自己是在替天下擋災。

  所以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犧牲少數人。

  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個出生三日的孩子,關進沒有鏡子的樓里二十年。

  姜明月沉默不語。

  她是少帝。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秩序有時需要代價。

  可她也清楚,代價若永遠由同一批人承擔,那所謂秩序,遲早會爛成另一種災。

  洛清寒看著聞人照夜,又看向沈驚鴻,眉心越皺越緊。


  白綰綰則輕輕嘆道:「所以你們人族最有意思。一邊說為了天下,一邊從不問被為了的人願不願意。」

  蘇扶搖撐著傘,小聲道:「妖族也沒好到哪去。」

  白綰綰笑眯眯看她:「少閣主想試試九尾狐的記仇本事嗎?」

  蘇扶搖立刻道:「我說的是金鵬族。」

  白綰綰滿意地收回目光。

  就在幾人說話間,無鏡樓的裂縫徹底炸開。

  轟!

  玄鐵巨門崩出數十塊碎片,砸在長階之上。煙塵中,幾道身影從樓內走出。

  第一個出來的是個小女孩。

  看起來不過七八歲,赤著腳,穿著一件不合身的灰白囚衣,懷裡抱著一個破布娃娃。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卻沒有焦距,像還在夢裡。

  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嘴裡輕輕哼著歌。

  那歌聲剛響起,幾個修為稍弱的照影衛便眼神恍惚,仿佛隨時會倒下睡去。

  洛清寒神色微凜:「夢災。」

  聞人照夜抬手:「封夢。」

  黑幡之上,銀色符文亮起,瞬間化作一張大網,朝小女孩罩下。

  小女孩抬頭,似乎被嚇到了,抱緊破布娃娃,眼眶一下紅了。

  「我不睡了。」

  她小聲道。

  「我真的不睡了。」

  可銀網沒有停。

  沈驚鴻忽然抬手,在自己指尖輕輕一划。

  一滴血落下。

  血落在照影台上,沒有濺開,而是化成一縷極淡的黑線,悄無聲息地鑽入地面。

  下一刻,那些正要撲向小女孩的照影衛同時僵住。

  他們聽見了一道聲音。

  不是從耳邊傳來。

  是從心底傳來。

  那是他們自己最害怕的聲音。

  有人聽見母親臨死前喊他的名字。

  有人聽見曾被自己親手處決的災品在牢里哭。

  有人聽見自己年少時第一次加入照影司,師父問他:「若有一日規矩錯了,你敢不敢攔?」

  他們動作慢了一瞬。

  也就是這一瞬,沈驚鴻已經走下玉棺。

  他身體明顯還沒有恢復,落地時腳步虛浮,卻仍然往前走去。

  洛清寒皺眉:「你現在不能動用念力。」

  沈驚鴻回頭看她:「聖女是在關心我?」

  洛清寒冷聲道:「我是在判斷局勢。」

  沈驚鴻點頭:「那就麻煩聖女判斷快些,我可能撐不了太久。」

  洛清寒:「……」

  蘇扶搖在旁邊低聲笑:「他好會啊。」

  姜明月冷眼掃過去:「少閣主,你很閒?」

  蘇扶搖立刻指向無鏡樓:「不閒不閒,正看災呢。」

  沈驚鴻走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抬頭看他。

  她眼神空洞,卻在看清沈驚鴻的一瞬間,忽然安靜了。

  她小聲問:「哥哥,我是在做夢嗎?」

  沈驚鴻蹲下身,與她平視。

  「不是。」

  「可他們說,我只能在夢裡出去。」

  「他們說錯了。」

  小女孩怔怔看著他。

  「那我醒了嗎?」

  沈驚鴻伸手,替她把額前亂發撥開。

  「醒了。」

  小女孩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像終於明白自己真的走出了那扇門。

  可她一哭,周圍眾人的夢意更重。

  幾個照影衛當場跪倒,額頭抵地,陷入沉睡。

  洛清寒立刻出劍。

  不是斬向小女孩,而是劍光一分為七,斬斷那些照影衛與夢念之間的牽連。


  劍光清冷如月。

  小女孩嚇得往沈驚鴻身後一縮。

  洛清寒收劍,淡淡道:「不要哭。」

  小女孩顫了一下,死死抱著沈驚鴻的衣袖。

  沈驚鴻看向洛清寒。

  洛清寒道:「她的哭聲會讓人入夢。」

  沈驚鴻道:「聖女可以說得溫柔些。」

  洛清寒沉默片刻,看向小女孩,語氣僵硬地補了一句:「不是怪你。」

  小女孩怯怯看她。

  洛清寒顯然不擅長哄孩子,半天又擠出一句:「只是暫時不要哭。」

  蘇扶搖差點笑倒在傘下。

  白綰綰扶額輕嘆:「太初聖地這些年,到底都教了些什麼?」

  姜明月的眉頭卻皺得更深。

  因為她發現,洛清寒出劍了。

  這代表太初聖女至少在這一刻,選擇護住那個夢災,而不是配合照影司鎮壓。

  聞人照夜當然也看見了。

  他看向洛清寒:「聖女。」

  洛清寒握劍而立,道:「她暫未傷人。」

  聞人照夜道:「她已經使三十七名照影衛入夢。」

  洛清寒道:「我能斬斷。」

  聞人照夜眼神沉了些:「若你不能呢?」

  洛清寒沉默一息,道:「我會負責。」

  沈驚鴻輕輕笑了一聲。

  洛清寒聽見了,冷冷看他:「笑什麼?」

  沈驚鴻道:「沒什麼,只是覺得聖女學得很快。」

  洛清寒一時沒反應過來。

  隨後才意識到,他是在說自己方才那句「我會負責」。

  她面無表情道:「閉嘴。」

  沈驚鴻點頭:「好。」

  可他唇邊還帶著一點笑。

  姜明月看得心頭無名火起。

  這人剛從棺材裡爬出來,就敢當著照影司司正的面撬動聖女立場。若讓他真走入人間,別說眾生動念,恐怕各大勢力自己都要先被他攪得不得安寧。

  她終於開口:「沈驚鴻,你要證明他們是人,不是災,可以。但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沈驚鴻看向她。

  姜明月道:「人若殺人,也要償命。」

  沈驚鴻點頭:「應該。」

  「若今日無鏡樓中有人失控,傷及無辜,本宮會先殺他,再殺你。」

  台下幾名皇朝供奉神色微變。

  這話太重。

  可沈驚鴻卻認真想了想,道:「可以。」

  姜明月皺眉。

  她討厭他這種反應。

  她威脅他,他不怕。

  她講道理,他接受。

  這讓人很難繼續把他當成一個純粹的災物。

  無鏡樓中,又有人走了出來。

  這次是個少年。

  十六七歲的模樣,半邊身子像正常人,半邊身子卻沒有影子。他站在光下,腳邊空蕩蕩一片,仿佛被世界削掉了一塊。

  他一出來,便死死盯著照影衛中的某個中年人。

  「李呈。」

  那中年照影衛臉色一白。

  少年咧開嘴,笑容里滿是恨意。

  「你還活著啊。」

  聞人照夜眸光一冷:「影災,退回去。」

  少年沒有看他。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叫李呈的照影衛。

  「你拿我的影子試毒時,怎麼沒想過我會出來?」

  李呈握刀的手在抖:「那是司內試驗!你本就是災品,你的影子會吞人!」

  少年笑得更厲害:「所以你就把我關進黑箱裡七個月?每天割一段影子,每天問我疼不疼?」

  洛清寒眼神微變。

  姜明月臉色也沉了下去。


  白綰綰輕聲道:「真是半點不意外。」

  蘇扶搖難得沒有接話。

  少年往前一步,地上的無影之處忽然擴散。

  李呈慘叫一聲,自己的影子竟像活過來一般,從地上爬起,掐住了他的脖子。

  照影衛統領立刻揮刀。

  沈驚鴻卻先一步開口:「阿照。」

  少年動作一頓。

  他沒有回頭,只是咬牙道:「他該死。」

  沈驚鴻道:「我知道。」

  「那你攔我?」

  「不是攔你。」沈驚鴻輕聲道,「是現在殺他,聞人照夜就有理由把你重新寫回災籍。」

  少年眼睛赤紅:「我不在乎!」

  沈驚鴻道:「我在乎。」

  少年終於回頭。

  他看著沈驚鴻,像看見一個很久不見的人。

  「你真的出來了?」

  「嗯。」

  「你沒死?」

  「差一點。」

  少年死死盯著他,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說著,又回頭看向李呈,眼中的殺意仍未散盡。

  沈驚鴻道:「先留著他。」

  少年喘息著:「憑什麼?」

  沈驚鴻看向李呈,語氣依舊溫和:「憑他活著,才能給你作證。」

  李呈臉色慘白。

  姜明月眼神微動。

  沈驚鴻這句話,正好戳中她最在意的地方。

  一個死人只能泄憤。

  一個活著的照影衛,卻能撬開照影司內部那些被掩埋的事。

  少年沉默許久,終於鬆開手。

  李呈摔在地上,大口喘氣。

  少年收回影子,站到沈驚鴻身後。

  他看著照影衛,惡狠狠道:「誰動他,我殺誰。」

  沈驚鴻嘆了口氣:「這話聽著不像好人。」

  少年冷笑:「我本來也不是。」

  沈驚鴻認真道:「那也稍微裝一下。我們現在需要顯得講理。」

  少年:「……」

  蘇扶搖終於憋不住笑出聲:「沈公子,你讓影災裝講理,是不是有點為難人?」

  沈驚鴻回頭看她:「少閣主看戲看夠了嗎?」

  蘇扶搖眨眼:「還沒有。」

  「那幫個忙。」

  「幫忙另算錢。」

  「我現在身無分文。」

  「可以賒帳。」蘇扶搖笑眯眯道,「天機閣最擅長記帳。」

  沈驚鴻想了想:「那記沈驚鴻帳上。」

  蘇扶搖笑意一頓。

  姜明月冷聲道:「他名字已經燒了。」

  沈驚鴻看向蘇扶搖。

  蘇扶搖看向空白名籍,眼底光芒微閃。

  隨後,她慢悠悠取出玉筆,在一張空白紙箋上寫下幾個字。

  【無名之人,欠天機閣一筆帳。】

  她吹了吹墨跡,笑道:「好了,現在有帳了。」

  這本是玩笑。

  可紙箋成字的瞬間,天地間竟有一縷極細的念線落在沈驚鴻身上。

  沈驚鴻微微一怔。

  蘇扶搖也怔了怔。

  她只是隨手記帳,卻在無意間給了沈驚鴻一個新的記錄。

  不是照影司的災名。

  不是甲字第一號。

  而是一筆欠帳。

  荒唐得很。

  卻也真實得很。

  白綰綰笑得幾乎直不起腰:「少閣主,你這算不算替他重新取了個名?」

  蘇扶搖看了看紙箋,又看了看沈驚鴻,難得有些心虛。


  「應該……不算吧?」

  沈驚鴻卻忽然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比之前都真一點。

  「挺好。」

  蘇扶搖問:「哪裡好?」

  沈驚鴻道:「至少比色災好聽。」

  姜明月冷聲道:「無名之人也不好聽。」

  沈驚鴻看向她:「那殿下覺得該叫什麼?」

  姜明月本不想理他。

  可話到嘴邊,還是冷冷道:「逃犯。」

  沈驚鴻點頭:「也準確。」

  蘇扶搖補了一筆。

  【無名逃犯,欠天機閣一筆帳。】

  沈驚鴻:「……」

  白綰綰笑得更厲害。

  洛清寒抿了抿唇,像是想說這樣太胡鬧,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這短暫的荒唐,竟讓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鬆了一瞬。

  可也只有一瞬。

  聞人照夜不會給他們更多時間。

  他抬手,四周石碑上的銀釘同時震動。

  「無鏡樓災品聽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律令落下,壓過所有雜音。

  「今日踏出樓門者,視為失控。」

  「失控者,可殺。」

  照影衛齊齊應聲:「是!」

  殺意沖天而起。

  夢災小女孩嚇得抓緊沈驚鴻的衣袖。

  影災少年眼神陰狠,半邊無影之身再次擴散。

  無鏡樓里,還有更多身影正在往外走。

  有人扶著牆,像幾十年沒見過天日。

  有人跪在門檻前,伸手去摸外面的風。

  有人剛邁出一步,便被光刺得流淚。

  他們有的危險,有的狼狽,有的已經不像人。

  可此刻,他們都在看沈驚鴻。

  因為是沈驚鴻開了門。

  也是沈驚鴻站在他們和照影司之間。

  那一刻,數十道複雜的念同時湧向他。

  感激。

  恐懼。

  依賴。

  怨恨。

  懷疑。

  期待。

  沈驚鴻臉色驟白,唇邊溢出一絲血。

  眾生之念入體,如潮水撞上脆弱的堤岸。

  白綰綰最先發現不對,眸色微沉:「他承不住。」

  洛清寒也看見了。

  她下意識想上前,卻被姜明月抬手攔住。

  「聖女想清楚。你若出手,就不只是說實話了。」

  洛清寒看向姜明月:「少帝不也說了,若他們未傷人,便不該死。」

  姜明月冷淡道:「本宮說的是他們,不是沈驚鴻。」

  「有區別?」

  「有。」姜明月道,「他們是被放出來的人,他是放人的人。一個是受困者,一個是破局者。前者可以憐,後者必須防。」

  洛清寒沉默。

  姜明月看著沈驚鴻,眼神複雜。

  「尤其是,他太知道怎麼讓人替他說話。」

  這句話很冷,也很準。

  洛清寒沒有反駁。

  沈驚鴻確實太會了。

  他沒有求任何人幫他,卻讓每個人都站到了自己不該視而不見的位置。

  但那又如何?

  洛清寒忽然拔劍。

  劍光如雪,橫在照影衛與無鏡樓之間。

  姜明月眸光一凝。

  洛清寒道:「我只攔一劍。」

  姜明月道:「一劍之後?」

  洛清寒看著前方,聲音清冷:「看他們怎麼選。」


  這一劍落下,照影衛沖勢硬生生一滯。

  聞人照夜看向洛清寒:「太初聖地要干涉照影司鎮災?」

  洛清寒道:「他們尚未失控。」

  聞人照夜道:「等失控就晚了。」

  洛清寒道:「若以未發生之罪殺人,太初聖地戒律可以燒了。」

  蘇扶搖在後面低聲道:「漂亮。」

  姜明月冷冷道:「你也想攔?」

  蘇扶搖無辜道:「我身體弱,攔不動。」

  姜明月道:「天機閣的人從不身體弱。」

  蘇扶搖想了想,認真道:「那我心眼多,不適合正面攔。」

  她抬筆,在空中輕輕寫下一行字。

  【今日照影司焚名禮,六方在場,無鏡樓災品未審而殺。】

  字未落完,聞人照夜的目光已經掃了過來。

  蘇扶搖立刻停筆,笑得乖巧:「司正別急,還沒寫完呢。」

  聞人照夜道:「少閣主在威脅照影司?」

  蘇扶搖道:「沒有,我只是提前寫史。天機閣嘛,職業習慣。」

  姜明月忽然笑了一聲。

  「你們一個個,倒是都很會給自己找藉口。」

  她抬手。

  身後皇朝供奉立刻上前一步。

  聞人照夜看向她:「少帝也要攔?」

  姜明月道:「本宮不攔照影司鎮災。」

  沈驚鴻看向她。

  姜明月繼續道:「但本宮要帶走那個叫李呈的照影衛。」

  聞人照夜皺眉:「他是照影司的人。」

  姜明月冷聲道:「他涉嫌私刑、盜賣災品影子、偽造試驗記錄。若照影司覺得這些都不歸大曜律管,那本宮今日倒想問問,照影司建在大曜境內,吃著大曜供奉,用著六方權柄,究竟還算不算九曜之司。」

  這一句話,比洛清寒的劍更重。

  聞人照夜終於沉默了。

  姜明月不救沈驚鴻。

  她只抓照影司的錯。

  可這比直接救更狠。

  因為一旦李呈被帶走審問,無鏡樓里那些所謂災品的卷宗,就不再是照影司一家之言。

  照影司的無錯神話,會被撕開第一道口子。

  沈驚鴻看著姜明月,輕聲道:「多謝殿下。」

  姜明月冷冷道:「別謝太早。本宮仍然覺得你危險。」

  沈驚鴻道:「我也這麼覺得。」

  姜明月:「……」

  這人真的很難接話。

  白綰綰此時終於站了起來。

  她走到照影台邊,狐裘拖過地面,聲音柔柔的:「既然大家都找了藉口,那我也找一個吧。」

  聞人照夜看她。

  白綰綰笑道:「妖庭想請那位哭災去做客。」

  無鏡樓門口,一個瘦弱少女猛地抬頭。

  她眼睛通紅,嘴唇乾裂,似乎已經很多年沒真正說過話。

  聞人照夜道:「哭災一哭,可亂生死。」

  白綰綰道:「妖庭有往生湖,最擅長安置亂生死的可憐人。」

  「帝姬這是要搶災?」

  「話別說得這麼難聽。」白綰綰笑意溫柔,眼神卻一點不軟,「人族關不好的人,妖族替你們養養。又不收錢。」

  蘇扶搖小聲道:「聽著像要收命。」

  白綰綰瞥她:「少閣主再多嘴,我也把你帶回妖庭養養。」

  蘇扶搖立刻閉嘴。

  局勢徹底變了。

  洛清寒橫劍。

  蘇扶搖記史。

  姜明月抓人。

  白綰綰要客。

  她們出手的理由各不相同,甚至沒有一個是明著說要救沈驚鴻。

  可她們每個人都在拆照影司的局。


  聞人照夜看著這一切,目光最後還是落在沈驚鴻身上。

  沈驚鴻臉色越發蒼白,唇角血跡被他用指腹輕輕擦去。

  他什麼都沒有說。

  但這就是色災最可怕的地方。

  他不需要命令,也不需要哀求。

  他只需要站在那裡,讓每個人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姜明月看見權柄失衡。

  洛清寒看見戒律漏洞。

  蘇扶搖看見一場值得記錄的變數。

  白綰綰看見被壓抑的欲望與自由。

  而無鏡樓里的災品,看見一扇終於打開的門。

  聞人照夜緩緩道:「沈驚鴻,這就是他們最怕你的原因。」

  沈驚鴻抬眸。

  聞人照夜道:「你能讓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在按本心選擇。」

  沈驚鴻安靜片刻,道:「難道他們不是?」

  聞人照夜道:「本心最容易被你利用。」

  沈驚鴻道:「那司正的本心呢?」

  聞人照夜沒有回答。

  沈驚鴻看著他,聲音很輕。

  「二十年前,你把我抱進無鏡樓時,也是在按本心選擇嗎?」

  聞人照夜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那一瞬間,他仿佛不再只是照影司司正。

  他像是想起了某個冬夜,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在襁褓里睜著眼,不哭也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那孩子太漂亮了。

  漂亮到他第一眼看見,便明白照影司沒有判錯。

  也漂亮到他第一次覺得,把一個孩子關進無鏡樓,或許太殘忍。

  可他還是關了。

  因為他是司正。

  因為他必須相信規矩。

  聞人照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被重新壓下。

  「拿下。」

  照影衛再次動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十八面黑幡同時燃起銀火,鎖災陣全面開啟。地上的石碑發出低沉震鳴,所有災品的名字都開始亮起。

  那些剛剛走出無鏡樓的災品臉色大變。

  他們的災名還未歸檔,仍被照影司掌控。

  銀釘震動時,他們一個個痛苦地跪倒在地。

  夢災小女孩抱著頭,破布娃娃掉在地上。

  影災少年半跪下去,半邊無影之身被銀光釘住。

  哭災少女捂住嘴,卻仍有眼淚從指縫流下。

  沈驚鴻眼神終於冷了下來。

  這是他醒來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冷意。

  他抬頭,看向那些石碑。

  石碑上沒有他的名字。

  所以銀釘鎮不住他。

  可其他人還在。

  他剛想抬手,身體卻先一步撐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

  白綰綰臉色一變:「他不能再動念了。」

  洛清寒握劍欲上。

  姜明月卻比她更快。

  大曜金印飛出,懸於照影台上空。

  金光如日,轟然壓下。

  不是壓沈驚鴻。

  而是壓那些石碑。

  姜明月聲音冷冽:「聞人司正,本宮說過,李呈要帶走。這些石碑,也要暫封。」

  聞人照夜道:「少帝,你越界了。」

  姜明月冷笑:「照影司在大曜境內動用私刑二十年,本宮今日越個界,又如何?」

  她看向沈驚鴻,眼神依舊冷。

  「沈驚鴻,本宮只給你一炷香。」

  沈驚鴻抬頭。

  姜明月道:「一炷香內,讓他們證明自己不是失控的災。否則,本宮親自下令鎮殺。」


  沈驚鴻看著她,忽然笑了。

  「夠了。」

  他說。

  一炷香。

  對一個謀劃十年才逃出無鏡樓的人來說,一炷香已經夠長。

  他站直身體。

  鮮血沿著唇角滑下,讓他那張過分蒼白的臉終於多了幾分活人的顏色。

  他回頭看向無鏡樓前跪倒的那些災品。

  那些人也看著他。

  恐懼,茫然,期待,怨恨,痛苦,所有念頭交織成潮,再次向他湧來。

  沈驚鴻沒有躲。

  他輕聲道:「想出去的,站起來。」

  無人動。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久的囚禁,早已讓他們習慣了鐵門、黑幡、名籍、銀釘。

  門開了。

  他們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走。

  沈驚鴻又道:「我只說一次。」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照影司可以說你們是災,可以給你們編號,可以把你們寫進卷宗,可以讓天下人怕你們。」

  「但從現在開始,若你們自己也只認這個名字,那誰都救不了你們。」

  夢災小女孩怔怔抬頭。

  影災少年死死咬牙。

  哭災少女淚流不止,卻慢慢放下了捂住嘴的手。

  沈驚鴻看著他們,眼底有極淡的光。

  「想出去,就站起來。」

  「用自己的名字。」

  長久的沉默之後,那個沒有影子的少年第一個撐著地站起。

  銀釘光芒刺入他的半邊身體,他疼得渾身發抖,卻還是抬頭,嘶聲道:「我叫陸照。」

  不是影災。

  不是丁字三十一號。

  是陸照。

  緊接著,小女孩抱起破布娃娃,哭著站起來。

  「我叫南柯。」

  她聲音很小。

  但她說完,束縛她的石碑上,【乙字七號夢災】幾個字,竟然微微暗了一下。

  照影衛統領臉色驟變。

  哭災少女也站了起來。

  她顫聲道:「我叫阿梨。」

  一個。

  兩個。

  三個。

  越來越多的人從無鏡樓門前站起來。

  「我叫周無病。」

  「我叫陳青燭。」

  「我叫許問。」

  「我叫溫小山。」

  每說出一個名字,石碑上的災號便暗淡一分。

  不是徹底掙脫。

  卻足以讓那些銀釘的壓製出現縫隙。

  蘇扶搖眼睛越來越亮。

  「原來如此。」

  洛清寒問:「什麼?」

  蘇扶搖低聲道:「照影司以災號定他們,可人若自己不認災號,名籍就會鬆動。不是完全無效,但會松。」

  白綰綰輕聲道:「所以照影司從不許他們叫自己的名字。」

  姜明月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她終於明白,沈驚鴻開的不是無鏡樓的門。

  他開的是他們被奪走的名字。

  聞人照夜看著那些一個個站起來的災品,臉色罕見地難看。

  因為這是照影司規則里最深的漏洞。

  他們關押災品,記錄災號,封存舊名。久而久之,連災品自己都會忘記自己是人,只記得自己是災。

  可如果有一天,他們重新認回自己的名字。

  災號便不再完整。

  石碑震動得越來越厲害。


  沈驚鴻身形也晃得越來越明顯。

  太多念湧向他。

  他幾乎站不穩。

  洛清寒終於忍不住,一劍斬開前方銀光,落在他身側,伸手扶了他一把。

  沈驚鴻看了她一眼。

  洛清寒冷聲道:「別說話。」

  沈驚鴻:「我還沒說。」

  「你想說。」

  「聖女連這個也能驗?」

  洛清寒面無表情:「你臉上寫著。」

  沈驚鴻笑了一下,又咳出一點血。

  洛清寒眉頭皺得更緊。

  另一側,姜明月也抬手,金印壓得更重。

  蘇扶搖那張紙箋飛起,上面的【無名逃犯】四字忽然化作一道細線,替沈驚鴻暫時穩住了散亂的念潮。

  白綰綰輕輕抬袖,一縷柔軟的妖力化作狐尾虛影,捲住幾個快要摔倒的孩子。

  聞人照夜終於意識到,局勢已不能再拖。

  他抬手,一枚黑色令牌出現在掌心。

  令牌不知由什麼材質鑄成,非金非玉,黑得像一塊凝固的夜。令牌上沒有紋路,只有一個古字。

  【鏡。】

  那字一出現,照影台上的風聲忽然停了。

  不是風小了。

  是整座照影司的聲音,都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

  蘇扶搖臉色第一次變了。

  「鏡庭令?」

  姜明月眸光一沉:「聞人照夜,你要請鏡庭?」

  白綰綰也收起了笑意:「司正,玩這麼大?」

  洛清寒握劍的手緊了緊。

  她不知道鏡庭令具體意味著什麼,但她能感覺到,那枚令牌出現的一瞬間,太初聖地的無垢心鏡在她袖中輕輕顫了一下。

  那不是畏懼。

  更像是遇見了某種更古老、更冷漠的規矩。

  沈驚鴻抬頭看向那枚令牌。

  他從未見過這東西。

  可令牌浮起的一瞬間,他體內被封住的七情像同時被針扎了一下。

  喜、怒、哀、懼、愛、恨、欲。

  七處封印同時發疼。

  那種疼不在肉身,而在更深處,像有人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紙,拿筆重新勾寫他的命。

  沈驚鴻指尖微微一顫。

  聞人照夜看見了。

  他眼底沒有得意,只有沉重。

  「沈驚鴻,你今日做得太過了。」

  沈驚鴻輕聲道:「司正怕了?」

  聞人照夜沒有否認。

  「是。」

  他看著沈驚鴻,聲音低沉。

  「我怕你真的走出去。」

  沈驚鴻笑了笑。

  「我走出去,便這麼可怕?」

  聞人照夜道:「你若只是走出去,不可怕。」

  他緩緩抬起手中鏡庭令。

  「可你要帶著他們一起走出去。」

  沈驚鴻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身後那些剛從無鏡樓里走出來的人,都在看著他。

  夢災南柯。

  影災陸照。

  哭災阿梨。

  還有許多連自己的名字都剛剛想起來的人。

  他們衣衫破舊,臉色蒼白,有些身上還帶著鎖痕,有些連站穩都艱難。可他們確實站起來了。

  用自己的名字站起來了。

  這才是聞人照夜真正不能容忍的事。

  如果只是沈驚鴻一個人逃出去,照影司可以說那是色災狡詐,是甲字第一號太過危險。

  可若無鏡樓里這些人都開始想起自己不是災,而是人,那照影司三千年的規矩,便會從根上裂開一道縫。

  聞人照夜掌心用力。


  黑色令牌無聲裂開。

  沒有轟鳴,沒有光焰,只有一縷幽冷的鏡光直入天穹。

  下一刻,照影司上方的雲層忽然向兩側分開。

  不是被風吹開。

  而是像有人在天外伸手,緩緩揭開了一層遮眼的布。

  一面巨大無比的古鏡虛影,出現在天幕之上。

  那鏡子無邊無際,鏡面昏暗,照不出山河,也照不出人影。

  可它懸在那裡的瞬間,整座照影司都矮了一截。

  無鏡樓前,那些剛剛站起來的災品臉色慘白。

  幾個修為弱些的照影衛直接跪了下去。

  姜明月身後的皇朝供奉額頭滲出冷汗,卻不敢抬頭直視。

  白綰綰輕輕眯起眼,狐裘下的手指緩緩收緊。

  蘇扶搖握著玉筆,低聲道:「鏡庭照世……這不是九曜該有的東西。」

  洛清寒看向她:「鏡庭是什麼?」

  蘇扶搖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天幕上那面古鏡,難得沒有笑。

  「照影司只是九曜玄界的照影司。」

  她聲音很低。

  「鏡庭不是。」

  洛清寒心中微沉。

  她聽懂了。

  照影司管的是九曜之內的災。

  而鏡庭,管的是更高處的規矩。

  古鏡懸天,鏡面深處緩緩浮現出一行篆文。

  那篆文不是被人寫出來的。

  更像是天地本身被刀刻開,露出冷硬的骨。

  【甲字第一號,色災沈驚鴻,焚名而未亡,脫籍而不滅。】

  篆文浮現的瞬間,沈驚鴻身形猛地一晃。

  他像被一根無形的釘子釘進了神魂深處,唇色驟然蒼白。

  洛清寒離他最近,下意識扶住他的手臂。

  她指尖剛碰到他,便感到一陣冰冷。

  不是體溫冷。

  是他整個人像正在被那面古鏡一點一點從世間重新勾出來。

  洛清寒臉色微變:「它在重新寫你的名。」

  沈驚鴻抬頭看著天鏡,唇邊卻浮出一點笑。

  「原來名燒了,還能補。」

  姜明月冷聲道:「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我沒說笑。」沈驚鴻輕聲道,「我只是覺得,照影司的規矩果然沒有那麼好騙。」

  鏡中第二行字緩緩落下。

  【無鏡樓災名動搖,照影司律令失衡。】

  隨著那行字出現,照影台四周的石碑同時震動。

  石碑上,那些本已暗淡的災號重新亮起。

  【乙字七號,夢災。】

  【丁字三十一號,影災。】

  【丙字十二號,哭災。】

  一個又一個災號像死灰復燃般浮現,銀釘也隨之亮起幽冷光芒。

  南柯小臉慘白,抱著破布娃娃跌坐在地。

  陸照悶哼一聲,半邊無影之身被重新釘回腳下。

  阿梨死死捂住嘴,眼淚卻還是從指縫裡不斷落下。

  他們剛剛喊回來的名字,正在被鏡庭重新壓下去。

  災號重新覆蓋人名。

  名籍重新覆蓋人身。

  沈驚鴻眼神終於冷了。

  他想往前一步,卻又咳出一口血。

  洛清寒扶住他,皺眉道:「別動。」

  沈驚鴻低聲道:「不動,他們就又回去了。」

  洛清寒看著他。

  「你現在撐不住。」

  「我知道。」

  「知道還動?」

  沈驚鴻笑了一下。

  「聖女剛才不也知道自己不該出劍?」


  洛清寒一時無言。

  鏡中第三行字隨之顯現。

  【按鏡庭古律,禍世之源,不可入人間。】

  這一行字落下時,天幕驟暗。

  像夜色提前壓了下來。

  所有人都感到心口一沉。

  不是威壓。

  而是一種更冷漠的東西。

  規則。

  不講情,不講理,不問因果,只問是否合乎舊律。

  姜明月抬頭看著那面天鏡,臉色極冷。

  她身為大曜少帝,最清楚律法兩個字的分量。可真正的律法,應當立於眾人之中,而不是從天上落下來,替所有人決定誰該活,誰該死。

  白綰綰輕聲道:「禍世之源?說得倒輕巧。」

  蘇扶搖冷笑了一聲:「鏡庭從不覺得自己輕巧。它只覺得眾生太重,所以需要刪掉一些。」

  洛清寒看向她:「刪?」

  蘇扶搖道:「對鏡庭來說,很多人不是人,是錯字。」

  她看了一眼沈驚鴻。

  「寫錯了,便塗掉。」

  沈驚鴻聞言,竟然笑了。

  「那我還挺榮幸。」

  蘇扶搖道:「榮幸什麼?」

  「能讓他們專門來塗我。」

  蘇扶搖看著他唇邊的血,沒忍住道:「沈公子,你這張嘴有時候真的很討人嫌。」

  沈驚鴻點頭:「以後改。」

  「我看你就沒打算改。」

  「被看出來了。」

  蘇扶搖氣笑了。

  可這點笑意很快被天上那面鏡子壓沒了。

  最後一行篆文浮現。

  【照影司聞人照夜,請裁。】

  照影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聞人照夜身上。

  請裁。

  原來不是鏡庭主動降臨。

  是聞人照夜請它來的。

  姜明月聲音極冷:「聞人照夜,你請鏡庭裁決,是要繞過六方?」

  聞人照夜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沈驚鴻身上。

  「少帝殿下,若他只是沈驚鴻,我不會請鏡庭。」

  姜明月冷笑:「他如今不就是沈驚鴻?」

  聞人照夜道:「他也是無鏡樓所有災名動搖的源頭。」

  白綰綰淡淡道:「所以你怕的不是他禍世,是怕他讓你們關不住人。」

  聞人照夜沒有反駁。

  「照影司可以錯,但無鏡樓不能破。」

  沈驚鴻看著他,輕聲問:「為什麼?」

  聞人照夜道:「因為無鏡樓一破,人間會亂。」

  沈驚鴻又問:「人間亂了,一定比無鏡樓好不了嗎?」

  聞人照夜沉默片刻。

  「我不能賭。」

  沈驚鴻道:「所以你要讓他們連賭一次的資格都沒有。」

  聞人照夜閉了閉眼。

  「是。」

  這個字說出口時,天鏡深處傳來一道古老、空洞、仿佛隔著無數歲月的聲音。

  「准。」

  只是一個字。

  可這個字落下時,照影司內所有石碑上的銀釘同時燃起黑火。

  黑火順著石碑爬上災號,又順著災號化成一條條細線,向沈驚鴻匯聚而來。

  那些黑線不是火。

  是名。

  是被重新寫回去的名。

  【色災。】

  【甲字第一號。】

  【禍世之源。】

  【不可入人間。】

  每一道黑線落在沈驚鴻身上,他便像被重新釘回那座無鏡樓。

  洛清寒臉色一變,劍光驟起,想斬斷那些黑線。

  可她的劍穿過黑線,竟如斬在水中。

  斬得開一瞬,又立刻合攏。

  「這是鏡庭律文。」蘇扶搖聲音沉了下去,「不是靈力,不是法術,是舊名壓身。除非能改掉它落下的名,否則斬不斷。」

  姜明月抬手,大曜金印光芒大作。

  金色皇道願力轟然壓向天鏡。

  可金光剛靠近鏡面,便被無聲吞沒,連一點漣漪都沒泛起。

  姜明月臉色難看。

  白綰綰袖中飛出九條狐影,卷向沈驚鴻身上的黑線。

  狐影剛觸及黑線,便發出細微的灼燒聲。

  她悶哼一聲,收回手,指尖已被灼出一道細細血痕。

  「好霸道的舊律。」

  陸照咬牙想站起來,卻被自己腳下的影子死死拖住。

  南柯哭著喊:「哥哥!」

  阿梨張了張嘴,卻不敢哭出聲。

  因為她知道,自己一哭,會有更多人被拖進生死混亂里。

  沈驚鴻站在原地,任由黑線一寸寸纏上身體。

  他臉色白得嚇人,卻仍然抬頭看著天鏡。

  聞人照夜低聲道:「沈驚鴻,到此為止。」

  沈驚鴻道:「司正。」

  聞人照夜看著他。

  沈驚鴻輕聲問:「二十年前,你抱我進無鏡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有一天會自己走出來?」

  聞人照夜沒有回答。

  沈驚鴻又問:「現在看見了,後悔嗎?」

  聞人照夜眼底深處微微一顫。

  但最終,他只是道:「我只後悔,沒有更早焚名。」

  沈驚鴻笑了。

  這一次,他笑得很輕,卻沒有半點溫度。

  「那我就放心了。」

  聞人照夜皺眉。

  「放心什麼?」

  沈驚鴻抬起手,指尖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是七情釘最深的一處封印。

  也是照影司當年沒有取走、只敢封死的地方。

  愛釘所在。

  他聲音很輕。

  「放心你不是一時糊塗。」

  「也放心我接下來,不必手軟。」

  聞人照夜臉色驟變:「攔住他!」

  但已經遲了。

  沈驚鴻指尖猛地刺入心口。

  鮮血順著白色殮衣洇開。

  那血並不鮮紅,而是帶著一點極淡的金色。像有什麼被關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在血里睜開了眼。

  洛清寒瞳孔微縮:「你瘋了?」

  沈驚鴻咳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聖女剛才不是問,我怕不怕?」

  洛清寒一怔。

  沈驚鴻低聲道:「怕。」

  「但我更怕,剛走出無鏡樓,又被人寫回去。」

  他指尖用力。

  心口深處,似有一枚無形之釘被他撬動了半分。

  只半分。

  整座照影台上的所有人,心口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慾念。

  也不是蠱惑。

  是一種極陌生、極原始的牽引。

  像有人在他們心底問了一句。

  你真的甘心嗎?

  甘心被定義。

  甘心被關押。

  甘心被書寫。

  甘心從出生那一刻開始,就被別人決定該活成什麼模樣嗎?

  無鏡樓前,那些被災號重新壓下去的人,一個個抬起頭。

  南柯抱著破布娃娃,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叫南柯。」

  她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她聲音比剛才大了些。

  陸照咬碎了牙,硬生生從自己的影子裡拔出半條腿。

  「我叫陸照!」

  阿梨終於鬆開手,哭聲響起。

  可那哭聲沒有亂生死。

  她哭得像一個真正的少女。

  「我叫阿梨……」

  一個個名字再次響起。

  比剛才更亂。

  也比剛才更堅定。

  石碑上的災號開始瘋狂閃爍。

  鏡庭落下的黑線卻越來越重。

  沈驚鴻身上的血也越流越多。

  蘇扶搖臉色變了:「他在用自己的愛釘頂鏡庭律文。」

  白綰綰一怔:「愛釘?」

  姜明月看向沈驚鴻,聲音沉了下去:「照影司封了他的七情?」

  蘇扶搖沒有回答。

  她也只是剛剛看懂一部分。

  沈驚鴻被封的不只是自由。

  還有作為人的七情。

  喜、怒、哀、懼、愛、恨、欲。

  這七枚釘子,是照影司真正鎖住色災的東西。

  他們怕他動情。

  因為色災一旦動情,眾生之念便會不再只是壓垮他的詛咒,而會成為他撬動世界的力量。

  聞人照夜厲聲道:「沈驚鴻,停手!」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失態。

  沈驚鴻抬頭看他,臉上幾乎沒有血色。

  「司正。」

  「我沒見過鏡子,沒見過山河,沒見過人間。」

  「我甚至直到今日才知道,原來風吹在臉上,是這樣的。」

  他說著,忽然笑了笑。

  「你們說我不可入人間。」

  「可我偏要去看看。」

  話音落下,他猛地拔出半寸愛釘。

  轟!

  一股無法形容的念潮從他身上炸開。

  那不是殺意,不是慾念,不是魔氣。

  而是一種極純粹的「我想活」。

  那一瞬間,照影台上的黑線被震開半尺。

  天鏡微微一顫。

  也就是這一顫,鏡庭律文出現了一絲縫隙。

  蘇扶搖眼睛亮到極致。

  「就是現在!」

  她抬筆,在那張紙箋上狠狠落下一筆。

  【無名逃犯,欲入人間。】

  紙箋燃起。

  這不是鏡庭舊律。

  也不是照影司名籍。

  只是一句天機閣少主親手寫下的記錄。

  可它落下的瞬間,沈驚鴻身上終於多了一條新的線。

  不是災名。

  不是舊名。

  而是一個荒唐又鮮活的現在。

  無名逃犯,欲入人間。

  姜明月冷著臉,忽然抬手。

  大曜金印再度壓下。

  「本宮准他入境一炷香。」

  蘇扶搖一愣。

  白綰綰笑了:「少帝殿下真會鑽空子。」

  姜明月冷聲道:「閉嘴。」

  洛清寒也抬劍。

  「太初聖地,暫不誅。」

  白綰綰袖中狐影再次飛出,捲住阿梨與南柯幾人,笑意溫柔而危險。

  「妖庭,暫且待客。」

  三方聲音落下。

  天鏡律文終於被硬生生撐出一道口子。

  沈驚鴻抓住那道口子,抬手一揮。

  無鏡樓前的災品一個接一個被推向外側。


  不是逃向人間。

  而是逃出鏡庭律文覆蓋的中心。

  陸照最後一個被推出去。

  他回頭怒吼:「沈驚鴻!」

  沈驚鴻沒有回頭。

  他站在照影台中央,血染白衣,身上黑線仍在不斷纏繞。

  天鏡之上,篆文震動。

  聞人照夜一步踏出。

  「你走不了。」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司正,你知道我從無鏡樓里出來之後,最想做什麼嗎?」

  聞人照夜皺眉。

  沈驚鴻抬頭,看向照影司外。

  那裡有山,有水,有人間。

  他輕聲道:「我想照一照鏡子。」

  話音落下,他身體向後倒去。

  洛清寒伸手去扶,卻只抓住一片染血的衣袖。

  沈驚鴻整個人忽然化作一縷極淡的影,墜入地面那道被蘇扶搖紙箋牽出的天機細線之中。

  下一瞬,他消失在照影台上。

  天鏡震怒。

  整座照影司上空,古鏡發出無聲的顫鳴。

  聞人照夜站在原地,死死盯著沈驚鴻消失的位置。

  空白名籍上,忽然緩緩浮出一行極淡的字。

  不是照影司的字。

  也不是鏡庭的字。

  更像是沈驚鴻臨走前,用自己的血留給這座無鏡樓的最後一句話。

  【我自入人間。】

  姜明月看著那行字,臉色陰沉得可怕。

  蘇扶搖撐著傘,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白綰綰望著遠處,唇邊笑意輕柔。

  洛清寒收劍入鞘,袖中還殘留著沈驚鴻血的溫度。

  無鏡樓外,風終於吹了進來。

  【……】

  照影司三百里外,有一座小城。

  城外有湖。

  湖水清得像一面鏡子。

  黃昏時分,湖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染血白衣,長發散落,臉色蒼白得像剛從墳里爬出來。他踉蹌著走到湖邊,扶住一塊青石,低低咳了許久。

  血滴落進湖水裡,盪開一圈極淡的漣漪。

  沈驚鴻抬起眼。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倒影。

  湖中人眉眼清絕,唇色蒼白,血染白衣,像一場快要碎掉的月光。

  他看了很久。

  久到風停了,湖面靜了,遠處小城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

  然後他輕聲道:「原來我長這樣。」

  話音剛落,湖面忽然裂開。

  不是水裂。

  是他的倒影裂開。

  鏡庭的古老氣息,從水中緩緩浮起。

  沈驚鴻低頭看著破碎的倒影,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快。」

  身後,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公子第一次照鏡,就照出這麼大的麻煩,倒也不負色災之名。」

  沈驚鴻沒有回頭。

  白綰綰不知何時站在湖邊柳樹下,狐裘輕垂,笑意盈盈。

  她看著沈驚鴻,又看了看裂開的湖面,輕聲道:「要不要跟我走?」

  沈驚鴻問:「去哪?」

  白綰綰笑道:「妖庭。」

  沈驚鴻想了想,道:「我現在算逃犯。」

  「巧了。」

  白綰綰眉眼彎彎。

  「妖庭最喜歡收留漂亮的麻煩。」

  沈驚鴻終於回頭看她。

  黃昏的風吹起他的長髮。

  那張剛剛在湖水中映出的臉,比白綰綰想像中還要安靜,也還要危險。


  他輕聲道:「帝姬不怕?」

  白綰綰走近一步,笑得柔媚。

  「怕。」

  「但我更好奇。」

  沈驚鴻看著她,片刻後也笑了。

  「照影司說,對色災好奇,本就是災的一部分。」

  白綰綰眨了眨眼。

  「那便災吧。」

  湖面裂紋越來越深。

  沈驚鴻看著水中那面即將重新浮現的古鏡,輕聲道:「我走不了太遠。」

  白綰綰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指尖帶著一點淡淡妖光。

  「那就先走一步。」

  沈驚鴻垂眸看著她的手。

  他從出生起,便被人教導,不要靠近別人。

  不要被人看見。

  不要與人動念。

  不要相信任何伸向自己的手。

  可今日,他已經從無鏡樓里走出來了。

  於是他抬手,輕輕搭了上去。

  白綰綰笑意一頓。

  因為她發現,沈驚鴻的手很冷。

  冷得不像一個禍亂眾生的災。

  倒像一個剛剛學會活著的人。

  下一瞬,狐火捲起,兩人身影消失在湖邊。

  湖面之中,古鏡終於浮現。

  可湖邊已經空無一人。

  只剩一滴血,在水面慢慢散開。

  像一朵很淡的紅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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