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無聲的尖叫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栩老宅的畫室里,空氣依舊縈繞著松節油與油彩交織的刺鼻氣息。方才筆觸對抗幾何的勝利,像一場驟然來襲又匆匆褪去的高熱,來得迅猛,消散也極快。

  周曉大口喘息著,後背輕靠在那幅被她肆意塗抹過的油畫上。脖頸間殘缺的蝴蝶印記,缺口處泛起一陣被砂紙細細打磨般的粗糙澀感。林栩封印在她身上的這隻蝶,正在一點點褪去原本鮮活的紋理與質感。

  馬克頹然坐在地板上,手裡還攥著那塊沾滿斑駁顏料的舊抹布,唇角扯出一抹疲憊的笑意。

  「幹得漂亮,嫂子。」他嗓音沙啞低沉,「林栩這傢伙,就算身軀熬成冰冷石頭,骨子裡永遠是個偏執又瘋狂的畫家。」

  可這份短暫的安寧,僅僅維持了不到十秒。

  滋——

  一絲極細微的電流雜音,像老式電視機調頻時的嘶鳴,悄無聲息漫滿整間畫室。

  下一秒,周曉驚愕地發現,馬克的嘴型明明還在開合,帶著笑意說著什麼,可她耳畔卻陷入一片死寂。

  不是耳鳴,也不是失聰。

  是「聲音」本身,被這片空間強行抽離、抹除了。

  馬克臉上的笑容瞬間僵凝,他慌張張大嘴巴,像一尾擱淺在岸上的魚,拼命拍打自己的喉嚨胸腔,卻發不出半點聲響。所有的憤怒、驚恐與急切,都被禁錮在一層無形的靜音屏障里,無聲掙扎。

  「馬……克?」

  周曉試著開口呼喚,聲帶明明在震動,氣流在喉間流轉,可傳入自己耳中的,只有誇張卻死寂的口型,沒有半分聲息。

  她瞬間明白過來。

  趙明宇的靜音模式,降臨了。

  畫室的木門毫無聲響地緩緩滑開,沒有腳步起落,沒有金屬磕碰,連一絲微響都無從察覺。

  方才被林栩的筆觸擊潰拆解的方塊隊長,竟已重新凝聚重組。

  它靜靜佇立在門口,身軀依舊由標準幾何構件拼接而成,表面卻覆上了一層類似吸音海綿的詭異材質。它緩緩抬起機械手臂,穩穩指向周曉與馬克。

  一舉一動,都像被按下靜音鍵的默片畫面,透著荒誕的壓抑。

  可這份無聲,卻比任何嘶吼咆哮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它根本不需要聲音烘托氣勢。

  只是輕輕抬手,從容一揮。

  畫室里那些方才因不規則筆觸而龜裂剝落的牆壁,瞬間開始自主修復重塑。卻不是回歸老宅原本的模樣,而是化作一面面巨大平整、冷光凜冽的鏡面。

  唰唰唰。

  一面,兩面,三面……

  短短三秒不到,整間畫室徹底封閉,化作一座由鏡面拼接而成的巨型立方體牢籠。

  周曉和馬克,被困在了這座無聲無息的鏡匣之中。

  周曉心底湧起極致恐懼,下意識張口想要尖叫,卻只能看見自己扭曲的神情與大張的嘴型,沒有一絲聲音外泄。

  馬克更是陷入深深的絕望,他發瘋般朝著門口衝撞,身軀重重撞在冰冷鏡面上,沉悶的撞擊被空間徹底吸收,連一絲回音都未曾漾開,只讓鏡面微微震顫一瞬。

  方塊隊長靜立鏡外,姿態優雅得像掌控全場的指揮家,緩緩揮動機械手臂。

  隨著它的動作,四周鏡面不再是靜止平移,而是如同精密魔方一般,開始翻轉、旋轉、錯位。

  只一瞬間,天旋地轉。

  周曉望著鏡中倒映的自己,衣衫沾著斑駁顏料,眼底盛滿慌亂與無助。可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鏡里那個「自己」,唇角正緩緩揚起一抹詭異陰鷙的笑意,全然不屬於此刻的她。

  那是趙明宇製造出的鏡像替身。

  不……

  周曉在心底無聲吶喊,拼命搖頭抗拒。

  就在這時,脖頸上殘破的蝴蝶印記忽然泛起一縷溫潤清涼。

  緊接著,一幅畫面不受控制地強行湧入她的腦海。

  四次元那間常年陰暗潮濕、糊滿發霉舊報紙的小屋內,林栩半琉璃化的身軀正陷入一種詭異的蛻變。

  他的舌頭正在悄然異變。

  沒有腐爛潰敗,也沒有外力切割,只像一塊漸漸風乾失水的海綿,孔隙慢慢閉合,徹底失去了感知味覺的能力。


  他微微張唇,下意識想去品嘗空氣里混雜的霉味,卻一片空茫。

  嘗不出咸澀,品不出苦澀,再也回味不到曾經周曉悄悄遞到他唇邊,那顆水果糖清甜的餘味。

  味覺,徹底消失了。

  沒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剩心底空蕩蕩的荒蕪,像嘴裡塞滿了一團綿軟冰冷的棉絮。

  「曉曉……」

  林栩的意念跨越次元傳來,這一次不再依託聽覺,而是化作真切的觸感,漫過周曉的指尖。

  仿佛指尖正撫過一塊粗糙起伏的畫布,帶著林栩落筆時獨有的力道與溫度。

  「身處這片無聲天地……」

  「用心去觸摸……用心去感受……」

  「去聆聽……畫布藏著的心跳……」

  周曉猛地回過神來。

  鏡面依舊在飛速翻轉錯位,方塊隊長冷漠操控著這座鏡之囚籠。馬克已經瀕臨崩潰,一次次不顧一切衝撞鏡面,像一隻被封在琥珀里、徒勞掙扎的小蟲。

  周曉強迫自己壓下慌亂,強行冷靜下來。

  她不再盯著鏡中虛幻的倒影,不再執著於早已不存在的聲響與吶喊。

  緩緩低頭,伸出指尖,輕輕撫上身旁那幅林栩未完成的油畫。

  指尖觸到畫布,是粗糲又富有層次的質感。

  厚厚的油彩層層堆疊,隆起如山巒起伏;刮刀划過的利落痕跡,深陷如峽谷溝壑;畫布本身細密的經緯紋路,細膩似人體肌理。

  林栩曾經的話語,順著指尖的觸感清晰浮現:畫畫不必描摹眼中所見,要落筆心底所感。

  周曉緩緩閉上雙眼。

  深陷這片絕對靜音的囚籠,她聽不見世間任何聲響,卻用心感受到了一切。

  她觸到林栩落筆時翻湧的憤懣,是油彩高高隆起的稜角,像蓄勢噴發的火山。

  她觸到林栩藏在筆觸里的落寞悲傷,是顏料淺淺凹陷的紋路,像雨水沖刷過的荒原。

  「馬克!」

  周曉在心底無聲呼喚,驟然睜眼,快步衝到馬克身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馬克滿眼驚恐,無聲掙扎著想要掙脫。

  周曉卻全然不顧,拽著他在不停翻轉交錯的鏡面之間,飛速奔走穿梭。

  她不看前路,不被鏡中扭曲的幻象迷惑。

  只憑指尖留存的畫布觸感記憶,在心底復刻出一條隱匿在錯亂鏡面里的安全路徑。

  腳下險些踏空失重,被周曉死死拽住穩住身形;一側鏡面橫移席捲而來,堪堪擦過她的發梢掠去。

  每一步落腳,她都精準踩在畫布紋理的低洼間隙,避開突兀隆起的險處。她記得林栩的構圖,低谷藏著安穩,高峰暗藏危機。

  找到了。

  周曉驟然止步,停在一面看似與周遭別無二致的鏡面前。

  可這面鏡面,透著刺骨的涼意,沒有其他鏡面那種冰冷的金屬質感,反倒隱隱縈繞著一縷淡淡的亞麻籽油清香。

  就是這裡。

  周曉心底篤定,凝聚全身力氣,狠狠一拳砸向鏡面。

  砰——

  沒有炸裂的巨響。

  鏡面卻像一汪平靜湖水,泛起圈圈柔和漣漪。

  周曉拽著馬克,毫不猶豫一頭扎了進去。

  下一刻,被抽離的聲音驟然回歸耳畔。

  刺耳的鏡面碎裂聲、馬克粗重急促的喘息聲,還有遠方摩天大樓里,趙明宇壓抑不住的憤怒咆哮,一同轟然湧入耳膜。

  周曉和馬克狼狽摔落在老宅一樓冰冷的地板上。

  身後那面特殊的鏡面轟然碎裂,散落滿地形狀各異的碎片。每一片都稜角參差、弧度隨性,有的像垂落的淚滴,有的像鋒利的鋸齒,有的像殘缺飄零的蝶羽。

  再也沒有任何幾何規則,能將這些破碎的碎片強行規整、重新拼湊。

  城市另一端,摩天大樓頂層辦公室。

  趙明宇盯著懷表鏡面里,兩人衝破鏡籠逃出生天的畫面,手中緊握的紅酒杯,杯壁第一次裂開一道細密紋路。

  「林栩……」他咬牙低喃,眼底陰鷙翻湧,「你連觸覺的感知,都渡給她了?」

  懷表鏡面里,周曉緩緩扶著馬克站起身,眼底褪去慌亂,只剩前所未有的堅定沉靜。

  而四次元那間陰暗小屋中,林栩靜躺在冰冷鐵床上,琉璃化的身軀紋絲不動。他的舌頭已然徹底化作一塊風乾僵硬、毫無知覺的皮革,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味道。

  可右眼窩那枚湛藍色水晶球深處,卻悄然掠過一縷微弱卻溫暖的橙色微光。

  那是……水果糖獨有的甜暖色澤。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