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顫抖的筆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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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栩荒廢已久的老宅,像一顆卡在城市鋼鐵森林裡的齲齒,突兀又格格不入。

  越野車在距離老宅還有兩百米的地方,就被迫停下。前方道路,早已被趙明宇的立方體部隊徹底規整封死。

  馬克望著窗外,臉色沉得難看。

  原本坑窪斑駁的石板路,此刻化作一張巨大網格,鋪滿標準正方形地磚,每一塊的尺寸、間距都精準到令人發寒。就連路邊瘋長的雜草,也被強行修剪成統一制式、毫無生氣的等腰三角形。

  「媽的,連野草都不肯放過。」馬克低聲啐了一句,轉頭看向副駕的周曉,「嫂子,還能撐著走嗎?」

  周曉正死死捂著脖頸,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她皮膚上的蝴蝶印記,缺損的缺口已經蔓延到翅膀根部,只剩一小片灰白殘痕僵在那裡。此刻沒有灼痛,只有一種存在感不斷流失的空茫虛無。

  她輕輕點頭,推門下車。

  腳掌踩在方正地磚上,發出單調又清脆的悶響,生硬得沒有半點人間煙火氣。

  「記住。」馬克走在前方,步步謹慎,刻意落腳在兩塊地磚的接縫之間,「現在是矢量模式,一切都要服從幾何秩序。你要是踩在地磚正中心,很可能直接陷進去,被同化成另一塊正方形。」

  周曉深吸一口氣,連空氣都變了味道。沒有熟悉的泥土與舊書沉香,只剩一種冰冷生硬、像被尺子丈量過的化學氣息,悶得人胸口發緊。

  兩人穿過荒草叢生的庭院,走到老宅大門前。

  朱漆大門緊閉,原本木紋斑駁、布滿歲月裂紋與蟲蛀孔洞的木門,所有殘缺都被強行填平,整扇門變成一塊規整冷硬的矩形木板,刷著一層毫無質感的慘白油漆。

  大門兩側的石獅子也早已面目全非。

  不再是威嚴肅穆的瑞獸模樣,被硬生生改成標準立方體,只勉強殘留一點獅子頭部輪廓,像兩具抽走靈魂、被模具壓出來的呆板石塊。

  「這就是趙明宇信奉的秩序。」馬克冷笑,摸出那枚Zippo打火機卻沒有點燃,「他想把活生生的人間,改成一張死板的PPT。」

  他抬手伸手推門。

  吱呀——

  木門緩緩開啟,沒有老舊木件溫潤厚重的摩擦聲,只剩一種生硬幹澀、類似圓規劃圈的刺耳刮擦。

  門內景象,讓周曉倒吸一口涼氣。

  老宅客廳早已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雜亂卻滿是生活氣息的沙發、茶几、書架,全被拆解重組,硬生生套進冰冷的幾何框架里。

  老舊布藝沙發,堆疊成三塊正方體壘起的僵硬幾何體;古樸古董茶几,化作一塊扁平光滑、毫無紋路裝飾的圓柱體;散落滿地的舊書,全都被裁成大小統一的長方體紙片,規規矩矩碼在牆角。

  這裡沒有家的溫度,只剩冰冷規整、毫無生氣的家具陳列展廳。

  「嘖嘖,真是難看。」馬克淡淡評價。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沉悶、劃一,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趙明宇的立方體部隊來了。它們早已褪去人形,化作無數幾何構件拼接而成的怪異守衛。有的身軀是長方體,四肢銜接規整圓柱;有的頭顱是尖頂圓錐,行走時左右搖晃像失控的不倒翁。

  沒有面容,沒有神情,唯有一雙雙三角形眼眶裡,透著森冷綠光。

  「檢測到入侵者。」為首的方塊隊長發出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目標:清除不規則物體。」

  話音落下,數十名幾何士兵邁著分毫不差的步伐,精準踩在每一塊地磚正中心,列隊衝進庭院。

  咚、咚、咚。

  單調的腳步聲,敲得人心頭髮慌。

  「跑!」馬克低喝一聲,拽著周曉轉身沖向樓梯。

  就連老宅的樓梯,也被改造成毫無弧度美感、台階標準劃一的冰冷斜坡。

  奔跑間,周曉只覺得四肢越來越僵硬。身處這被強行規整的規則里,她的身體仿佛被無形框架束縛,被迫適應直角式的僵硬動作,每一次轉身、邁步都彆扭滯澀,像被絲線操控的木偶。

  「去二樓畫室!」馬克高聲提醒。

  那是最靠里的房間,也是林栩生前常年獨處、潛心創作的地方。

  兩人踉蹌著衝上樓梯,一頭撞進虛掩的畫室門。推門的瞬間,一股熟悉又安穩的氣息撲面而來,是松節油、亞麻油與乾涸顏料交織的淡淡醇香。


  可映入眼帘的景象,卻讓周曉心口猛地一抽。

  畫室和樓下全然不同。

  即便趙明宇的矢量規則已然侵蝕至此,力量卻明顯被削弱了大半。

  牆上的畫作依舊歪歪斜斜,沒有被強行擺正;地面散落的調色板上,凝著層層不規則的顏料結塊,無人規整;老舊木畫架依舊歪著傾角,搖搖欲墜,保留著原本隨性的姿態。

  「這是……」周曉滿眼震驚。

  「是林栩留在世間的筆觸。」馬克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息,眼底浮起幾分敬畏,「趙明宇能拆房子、改格局、扭曲萬物形狀,卻抹不掉林栩留在物件上的氣息與痕跡。」

  馬克抬手指向牆上一幅未完成的油畫。

  畫布上是一片狂野翻湧的星空,縱然整體構圖被矢量規則強行壓成半圓穹頂,可畫布上堆疊交織的油彩筆觸,依舊帶著起伏、顫抖與隨性,滿是鮮活的人間情緒,不受幾何算法束縛。

  「趙明宇的士兵,靠固定算法和幾何邏輯行動。」馬克隨手拿起一塊沾著斑駁顏料的舊抹布,語氣帶著篤定的嘲諷,「但林栩的畫,從來不靠規矩,只憑心底的感覺落筆。」

  話音未落,方塊隊長已經帶著一眾士兵堵死畫室門口。

  「檢測到高濃度不規則氣息。」方塊隊長抬起長方體機械手臂,化作一柄幾何光炮,三角眼眸綠光驟亮,目標精準鎖定兩人,「啟動規整程序。」

  砰!

  一道由標準直角三角形凝聚而成的光束,破空射向周曉。

  她本能想側身躲閃,可身處矢量規則壓制之下,身軀僵硬滯澀,根本無法靈活避讓。

  千鈞一髮之際,馬克猛地將手中沾滿雜色顏料的抹布狠狠甩向地面。

  啪嗒!

  抹布落地,濺開一片毫無章法、肆意蔓延的油彩斑點,凌亂散落,沒有固定輪廓,沒有規整邊緣。

  方塊隊長的光炮瞬間偏移,槍口死死對準那灘雜亂油彩。

  「警告:無法識別幾何形狀。」

  「警告:無法測算覆蓋面積。」

  「警告:無法界定邊界輪廓。」

  機械電子音開始卡頓紊亂,三角眼眸綠光急促閃爍,拼命演算分析這灘毫無邏輯的色塊,卻始終得不到任何規整答案。

  「哈哈,看清楚了嗎?」馬克朗聲大笑,隨手從畫架抽出一支畫筆,蘸滿濃烈赤紅顏料,「趙明宇自以為能定義世間所有秩序,可他永遠算不准人心的意外、藝術的隨性!」

  他抬手奮力將畫筆擲出。

  畫筆在空中劃出一道隨性顫抖、毫無規律的拋物線,不偏不倚,正中方塊隊長圓柱體的關節膝蓋。

  咔嚓一聲輕響。

  關節沒有碎裂崩塌,反倒像被戳破的充氣模型,驟然癟陷下去。這一處受力角度完全脫離算法模型,超出了趙明宇設定的所有物理規則。

  「異常參數……無法解析……」

  方塊隊長發出一陣失真怪響,身軀瞬間失去平衡,重重翻倒在地,拆解成一堆散落的幾何構件,再無法重組。

  其餘幾何士兵見狀,立刻蜂擁而上合圍過來。

  可越是逼近,越是陷入混亂。踩在散落的不規則顏料上,腳底失去規整受力點,連連打滑失衡;揮出的幾何臂膀撞上褶皺起伏的畫布、歪斜老舊的畫架,全都碰在毫無算法可循的柔軟不規則物體上,根本無法觸發攻擊判定。

  「周曉!」馬克一邊躲閃衝撞,一邊高聲大喊,「幫林栩把這幅畫收尾!跟著你的心畫,不用管規矩,不用遷就形狀!」

  周曉微微一怔,心底瞬間湧上一股溫熱的勇氣。

  她快步衝到畫架前,望著那幅被強行規整成半圓穹頂、卻藏著狂野筆觸的星空畫布。

  她忽然想起林栩教她畫畫時說過的話:畫畫從來不是死板描摹外形輪廓,是落筆那一刻,把心底所有情緒和顫抖,都藏進筆觸里。

  周曉閉上眼,刻意忽略周遭僵硬的幾何世界,拋開冰冷的規則與算法。

  腦海里只剩林栩的身影,只剩他在四次元漸漸琉璃化、一點點失去色彩與曲線的孤寂模樣。

  再次睜眼,她抓起油畫刮刀,蘸滿濃稠的深藍顏料,帶著滿腔心疼、憤怒與牽掛,重重抹向畫布。


  唰!

  一道狂野凌厲、毫無章法的筆觸驟然落下,硬生生撕裂被強行框定的半圓穹頂,衝破冰冷幾何的禁錮。

  嗡——

  畫室空氣猛然震顫嗡鳴。

  周遭原本被矢量規則同化的牆壁、地板、老舊木具,在觸碰到這道帶著人心溫度的顫抖筆觸時,如同被烈火灼燙一般,紛紛開裂、剝落、褪去規整稜角。

  趙明宇強勢籠罩此地的矢量模式,竟在林栩遺留的筆觸與周曉隨心的落筆之下,開始層層瓦解、節節崩塌。

  「不可能……秩序正在被污染……規則出現漏洞……」

  趴在地上的方塊隊長,電子音里透出前所未有的驚恐與錯亂。

  周曉靜靜立在畫架前,脖頸間殘缺的蝴蝶印記,忽然泛起一縷溫潤清涼。

  她心底無比清晰,林栩正在跨越次元透過這幅畫告訴她——

  在絕對理性、冰冷秩序的世界裡,唯有不完美的執念、滾燙的愛意,才是打破所有規則的唯一漏洞。

  城市另一端,摩天大樓頂層辦公室。

  趙明宇盯著懷表鏡面里,漸漸瓦解潰散的老宅畫室,指尖握著的紅酒杯,杯壁第一次泛起細微顫抖。

  「林栩……」他低聲喃喃,眼底陰鷙翻湧,滿是不甘與忌憚,「你就算身陷次元囚籠、身軀漸化琉璃,連落幕退場,都偏偏不肯守我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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