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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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欄杆縫隙里鑽過來,吹得書頁嘩啦翻了一頁。

  鍾曉芹伸手把書按住,低著頭看著封面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來。

  「你這話純粹是放屁。」

  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清楚得像拿刀刻出來的。

  陳嶼猛地抬頭看她。

  「都想避風。」鍾曉芹盯著他,眼眶一點一點泛紅,「那誰當港啊?你告訴我,誰當這個港?」

  她攥著書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聲音開始抖了,每個字還是硬邦邦往外砸:「你工作跑可可西里待兩個月都不嫌累,你跟我說話就永遠嗯嗯啊啊。你拍那些野生動物的時候眼珠子都是亮的,你回了家對著我就跟對著堵牆一樣。憑什麼?陳嶼你告訴我憑什麼?」

  她沒有哭,但眼眶紅得厲害,鼻翼翕動著,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我孩子都沒有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終於塌了,像什麼東西斷了線,軟軟地掉下去,「我的孩子沒有了呀。」

  陳嶼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鍾曉芹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像是在趕時間把積壓的東西一次清空:「我懷孕這麼久了,你陪我去過幾次醫院?你問過我一句'你難不難受'沒有?你問過一句沒有?胎停那天,醫生跟我說沒有心跳了,我整個人都懵了。你來了之後呢?你一直電話找關係。」

  陳嶼的聲音硬邦邦地頂上來:「我是想幫你安排手術...」

  「你是不想要這個孩子。」鍾曉芹打斷他,聲音忽然又平了。那種平跟剛才不一樣,像是一層冰蓋住了底下還在翻湧的東西。她直直地看著他,一字一字地說,「你嘴上說留下了留下了,你心裡在等它自己走。所以你才一點都不在意。它聽到了。它就真的走了。」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嗡地響了一聲又歇了。

  陳嶼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響。

  他撐著桌沿的手背青筋凸起來,臉漲紅了,喘了兩口氣才開口:「你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想要?你懷孕的時候我反對過沒有?你胎停我比誰都難受,我跑前跑後給你找醫生,我現....」

  「你跑前跑後找醫生是為了把這個東西快點弄走!」鍾曉芹也站起來了,兩個人隔著那張圓桌,桌面上的茶杯被震得晃了一下,涼透的茶水濺出來幾滴,「你從醫院回來到現在,你跟我說過一句'你難不難受'沒有?你一句都沒有!你做的所有事都是在處理一個麻煩,不是在心疼我!我孩子沒了呀!!!」

  「我....」

  「你說啊!你跟我說一句'你辛苦了',你跟我說啊!」

  鍾曉芹喊完最後那幾個字整個人撐不住,跌坐回藤椅里。

  椅子彈簧吱呀響了一聲。她偏過頭看著花園方向,肩膀一抖一抖的,終於哭出來了,聲音壓抑著悶在胸腔里,一聲接一聲。

  陳嶼站在對面,兩隻手撐著桌沿,指尖陷進藤編桌墊的縫隙里。

  他看著鍾曉芹縮在那把藤椅上哭,整個人蜷成一團,肩膀跟著抽泣的節奏一聳一聳的。

  他張了幾次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後來他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硬邦邦的,像在嚼一塊啃不動的骨頭:「你之前不是很早同意了五年內不要孩子的嗎,是你先毀約的,你現在全賴我身上了?」

  鍾曉芹沒抬頭,肩膀還在抖。

  陳嶼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氣在他胸腔里存了大概三秒,吐出來的時候帶著一句冷的:「你要是真覺得這事有那麼嚴重,你該看病看病,跟我鬧什麼。」

  陽台猛地安靜下來。

  風停了。

  樓下那隻狗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主人牽走了,花園那邊空蕩蕩的,只有一隻麻雀落在草坪上啄了兩下又飛了。

  鍾曉芹慢慢抬起頭。

  臉上全是淚,眼睛裡的東西變了。

  那層冰徹底凍上了,嘴唇抿成一條白線,看著他看了好久。

  「有一種婚姻,」她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砸下來,「往後每一天都能一眼望到頭,只會越過越糟心。」

  「這種日子我一天都不想湊合了。陳嶼,我們離婚吧。」


  這句話她憋了很久,孩子沒有了後,她就想對陳嶼來說的。

  她說「離婚」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抖。

  陳嶼站在對面,那張臉從通紅慢慢褪成灰白,嘴唇動了幾回發出一個單音節就斷了。

  他整個人杵在那兒,兩隻手還撐著桌沿,指節白得像骨頭從皮膚底下翻出來。

  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你認真的?」

  鍾曉芹沒回答。

  她把膝蓋上那本書拿起來擱回桌面上,封面朝上,是她一下午沒翻過的那一本。

  然後她站起來,繞過圓桌從陳嶼旁邊走過去,一步都沒停。

  她路過客廳的時候顧佳正站在走廊拐角,手裡攥著一杯沒喝的水。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鍾曉芹嘴角牽了牽,那個弧度不像是笑。

  「顧顧,我累了。」她說,「我去躺一會兒。」

  臥室門關上了。咔嗒一聲。

  陳嶼還站在陽台上,手從桌沿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他看著那把空了藤椅,椅面上還留著鍾曉芹坐過的那點凹痕,坐墊上有一小塊洇濕的印子,不知道是眼淚還是什麼。

  他站了很久。

  久到顧佳走進來把圓桌上那杯潑了一半的茶水收走,久到陽台的光從正午的白變成下午的灰黃,久到他腿都僵了。

  許子言從玩具房探出半個腦袋,看見陽台站了個經常來,但不和自己玩的的叔叔,縮回去跑去找他媽媽了。

  陳嶼終於動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經過客廳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關著的門。

  然後他走到玄關換鞋,彎腰的時候手抖了一下,鞋帶系了兩次才系好。

  拉開門走了出去,門沒關嚴。

  顧佳走過去把門合上,鎖舌咔嗒一聲落進鎖孔里。

  她站在門口聽了一下,走廊里電梯叮地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三天後民政局門口,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沒下下來,空氣里悶著一股潮氣。

  陳嶼先到的。

  他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攥著戶口本和身份證,夾在指間翻來覆去地轉。

  看見鍾曉芹從計程車上下來,他把證件收進外套內袋,迎上去兩步又停住了。

  鍾曉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外套,頭髮紮起來了,臉上沒有妝。

  走過來的時候步子不快不慢,手裡拎著個文件袋。

  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民政局門口,中間隔了大半步。

  「材料都帶齊了吧,沒有帶的話過幾天來也行。」陳嶼說。

  「帶了。」

  陳嶼張了張嘴,舌尖頂了一下上顎又合上了。

  他轉身先推門進去,鍾曉芹跟在後面,玻璃門在他身後關上又彈了回來,她伸手抵了一下才進去。

  大廳里人不多。窗口前面排了三個人,一個年輕姑娘抱著檔案袋低著頭刷手機,一對中年夫妻在填表,男的戴老花鏡湊很近看字,女的在旁邊催「快點快點」。

  陳嶼取了號在長椅上坐下來,鍾曉芹坐他旁邊,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

  叫號等了不到二十分鐘。窗口裡面的工作人員接過去翻了翻材料,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雙方都同意離婚是吧?財產分割寫清楚了沒有?」

  「寫清楚了。」鍾曉芹把文件袋裡的協議掏出來遞進去。

  家裡兩人工資存款有三十萬,一人十五萬,車子歸陳嶼,鍾曉芹沒有要,房子房產證還沒有下來,下來後兩人準備賣了,兩人一人一半。

  工作人員接過去掃了兩頁點點頭開始打表格。

  機器滋滋響了一陣,兩張離婚證從印表機里緩緩推出來,蓋了鋼印,日期戳啪地一壓,邊角還帶著墨水的潮氣。

  陳嶼拿著自己那張翻過來看了一眼,照片是結婚時拍的,才三年,他看著鏡子裡的人比照片上老了一截。

  鍾曉芹把證折好塞進包里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嶼從後面跟上來喊了一聲:「曉芹。」

  她停下來沒回頭。

  「你……保重。」


  鍾曉芹停了兩三秒。

  然後推開門走出去,步子沒亂。門口的風灌進來吹散了她鬢角的碎發,她抬手別到耳朵後面,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撥了顧佳的號碼。

  「辦完了。」她說。

  電話那頭顧佳頓了一下,只說了句:「回來吧,燉了湯。」

  鍾曉芹看著馬路對面那棵梧桐樹,葉子邊緣已經開始泛黃了,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她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里存了存才吐出來,掛掉電話往路邊走了兩步抬手攔了輛計程車。

  車門關上的時候她回頭透過車窗看了一眼民政局那扇玻璃門。

  陳嶼還站在台階上沒走,手裡攥著那張離婚證,不知道在看什麼。

  計程車拐了個彎,民政局從後視鏡里縮成一個小點,然後不見了。

  鍾曉芹把臉轉回來靠進座椅里。

  司機問去哪兒,她說君悅府。

  車子匯入主路,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往後退,她看著那些斑駁的樹影在車廂里一晃一晃地掠過,手搭在文件袋上,裡面裝著那張還帶鋼印凸痕的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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