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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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跑過去。拉父親的手。手是熱的但是軟的。他喊——爸爸——爸爸——喊不出聲音來——嗓子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

  然後他跑了。跟著人群跑。不知道跑了多遠。腿跑不動了,在路上摔倒了。摔倒之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來的時候——是表舅的臉。

  表舅蹲在他旁邊。一張黝黑的、瘦長的臉,眼角有很深的皺紋。表情是憐惜和痛苦混在一起的那種——像是在看一個從天上掉下來的孩子。

  後來他跟著表舅。在表舅的米店裡當夥計。扛米袋、記帳、掃地、擦櫃檯。表舅教他認字——晚上收了工,在灶台旁邊就著油燈,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後來表舅攢了錢送他去讀書——鎮上的一所小學——他是班裡年紀最大的,但讀得最認真。

  十六歲那年。表舅染了病。咳嗽了兩個月。越咳越厲害。最後一天晚上,他坐在表舅的床邊,表舅握著他的手——和父親的手一樣——熱的,但越來越軟。

  表舅走了。

  正好新四軍路過鎮子。他站在鎮口看了一會兒——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人,背著槍,排著整齊的隊伍從鎮子中間走過。他看了十分鐘。然後跑回屋裡收拾了一個包袱,追了上去。

  夢的最後——他又看到了父母。

  他們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清。陽光很好。父親穿著那件他記憶中的藍色長衫,母親穿著碎花布裙。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慈祥地。安靜地。

  方天朔在夢裡朝他們走過去。

  」爸爸。媽媽。」

  他的聲音在夢裡是十歲孩子的聲音。

  」我長大了。有出息了。沒給你們丟臉。」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好孤單。我想你們。」

  父母還是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笑。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像是早晨的霧在陽光里一點一點散開。

  ------

  方天朔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灰白色的晨光從窗戶里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角是濕的——臉頰上掛著淚水——一直流到了下巴。

  他連忙用袖子擦掉了。

  動作很快。幾乎是本能。

  對面——兩個軍官坐在椅子上,背靠著牆,腦袋歪在一邊。睡著了。鋼筆還握在手裡。白紙一個字都沒寫。

  門響了。

  劉主任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熱氣騰騰的——看樣子是早飯。

  -----

  與此同時。會議室。

  李福遠已經走了兩個半小時了。

  從早上五點走到七點半。在會議室里來來回回。走了不知道多少圈。地上的水泥地面都快被他踩出腳印了。

  昨晚他們等到大半夜,對方說是方參謀還在忙,讓他們先睡一會,並搬來了鋪蓋和行軍床。最後在半信半疑之間,他們睡著了。

  今早五點鐘一醒來,發現還沒看到方天朔,嚮往外走,對方攔住不讓出去,就知道出事了。

  會議室門口站著四個哨兵。門外還有四個。八個人。想硬闖出去——不可能。

  李福遠的腦子從五點鐘開始就在轉——一刻沒停——但轉了兩個半小時也沒轉出什麼好辦法來。

  四個警衛坐在牆角——他們倒是能沉住氣——當兵的人等命令等慣了,沒有命令就坐著。但李福遠不行——他是參謀——參謀不是等命令的——參謀是想辦法的。

  他來回走著。腦子裡亂成一團。

  然後他停下來了。

  他想起了方天朔。

  方天朔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

  方天朔不會硬闖。方天朔不會吵。方天朔會——想一個辦法——一個讓對方不得不放人的辦法。

  李福遠站在會議室中間,閉上眼睛想了三十秒。

  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

  」快讓我出去!」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門口的哨兵轉頭看了他一眼。


  」我有重要軍事情報向粟總匯報!」李福遠朝門口走了兩步,」貽誤了戰機,你們都沒好果子吃!」

  哨兵沒有動。

  李福遠又喊了一遍。更大聲。

  」重要軍事情報!粟總!貽誤戰機!你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哨兵還是沒動。但他的表情變了——從漠然變成了一種不確定。軍事情報。粟總。貽誤戰機。這幾個詞加在一起——分量不小。

  第三遍。

  」我最後說一次——重要軍事情報——如果你們不放我出去——貽誤了戰機——後果你們自己想清楚!」

  領頭的哨兵咬了咬牙。

  他做了一個判斷——這個判斷只用了兩秒鐘——如果這個人說的是真的,自己攔著不報,出了事就是死罪。如果是假的,自己去報了,頂多挨一頓罵。兩害相權取其輕。

  他轉身,匆匆離開了。

  李福遠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成了。

  -------

  辦公室。

  電話鈴響了。

  年長的軍官坐在辦公桌後面。

  鈴聲響了五秒。他沒有立刻接。等到第五秒——才伸手拿起了話筒。

  他沒有說話。把話筒貼在耳邊。聽。

  靜靜地聽了大約二十秒。

  」他大概率是說謊。」年長軍官開口了,聲音不大,語速很慢,」但咱們沒必要去擔這個風險。」

  他停了一下。聽對方說了一句什麼。

  」讓他去報信。但是沒關係。誰來都不好使。他們那邊和我們是兩條線。一把手來也沒用。」

  又停了一下。

  」他那邊還是什麼都沒說嗎?」

  聽了幾秒。

  」沒關係。大不了最後放人。」

  他靠在了椅背上。右手拿著話筒,左手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和昨天看那封匿名舉報信時一樣的動作。

  」但記住——」他的聲音壓低了半度,」不要說是我的授意。你想要立功,那你就要擔這個風險。我這裡——什麼都不知道。」

  話筒放回了電話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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