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吃飽喝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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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天朔站在原地,看著堵在門口的兩個人。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被軟禁了。

  從機場到軍營,從」請教案情」到」不行」——整個過程復盤一遍——每一步都是設計好的。態度真誠是假的,特務案子是假的,目的不是保密,是把他和李福遠分開。

  分開之後,單獨審訊。

  劉主任的三個問題——惠山、重傷員、史密斯耳語——全是衝著他來的。不是什麼特務案子。是查他。

  方天朔讓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了下來。

  冷靜。冷靜。

  他開始算帳。

  現在是晚上七點左右。他從瀋陽東塔機場跟著這兩個人走的——機場那邊是看到了的——看到他上了誰的車,往哪個方向開的。如果他今晚不回去,明天早上志願軍那邊找不到他的人,第一個問的地方就是機場。機場會說——方參謀跟兩個東北軍區的人走了。然後志願軍那邊會找東北軍區。然後東北軍區會找到這個軍營。

  所以——只要把這一夜熬過去,明天被釋放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關鍵是這一夜——不說漏嘴。不被套出話。不給對方任何把柄。

  想到這裡,方天朔反倒不著急了。

  他轉過身,走到飯桌前,拉開了長凳,坐下了。

  拿起筷子。拿起饅頭。

  夾菜。吃。

  肉絲炒土豆片——土豆片切得薄,肉絲嫩,醬油味重了一點但下飯。地三鮮——茄子、土豆、青椒,過了油,有點咸。醋溜大白菜——酸酸甜甜的,爽口。肉末炒豆腐——豆腐炒得老了一些,但肉末里放了豆瓣醬,香。

  方天朔胃口大開。一口饅頭一口菜。饅頭是白面的——鬆軟的、熱乎的——在朝鮮前線做夢都想吃的東西。

  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饅頭下肚了。

  」有湯嗎?」方天朔嘴裡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

  兩個軍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朝廚房方向走了兩步,說了句什麼,回來了。

  過了一分鐘,廚師端上來一碗白菜粉條湯。湯里還有一根大骨頭棒子,上面掛著幾縷肉絲,油花在湯麵上漂著。

  方天朔端起碗喝了一口。熱的。鹹淡正好。

  」你們食堂伙食真好。」方天朔感慨地說,」我在前線,有時候一天就吃兩個凍土豆。吃壓縮餅乾跟吃肉似的。過年了。」

  兩個軍官沒接話。

  他們站在門口。看著方天朔吃飯。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冷也不熱——像兩根門柱。

  方天朔把湯喝了個底朝天。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打了個飽嗝。

  」走吧。」他站起來,」回那個辦公室?」

  -----

  回到辦公室。

  劉主任坐在那裡。

  他大概是方天朔吃飯的這段時間回來的——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張紙在看。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站了起來,主動朝方天朔伸出了手。

  」方參謀,讓您受累了。」

  握手。還是那隻乾燥偏涼的手。

  」是這樣——」劉主任推了推眼鏡,」方參謀在前線壓力大,很多事情的細節一時半會可能記不太清楚。也不著急。慢慢回憶就好。」

  他朝桌上看了一眼。

  方天朔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桌上放著一支鋼筆、一瓶藍黑墨水、和厚厚一疊白紙。少說有五六十張。

  方天朔明白了。

  書面交代。

  讓他把所有的事情寫下來——越詳細越好——然後拿他寫的東西和剛才口頭說的話逐字逐句對比。細節上有出入的地方——就是破綻。寫得越多,破綻越多。這是審訊的經典手段——口供可以滴水不漏,但讓你寫五十頁的詳細材料——人的記憶不是機器——總會在某個細節上前後不一致。

  」方參謀可以慢慢寫,不著急。」劉主任的語氣像是在勸一個學生寫作業,」越詳細越好。想到什麼寫什麼。」

  方天朔看著那疊紙。

  」在前線指頭凍傷了。」他抬起右手——手指確實有幾處凍瘡的痕跡——紅腫的,脫了皮,」握不住筆。寫不了。」


  劉主任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秒鐘。

  」沒關係。」他笑了,」可以讓我這兩位同事幫您代寫。您口述,他們記錄。一樣的。」

  他朝兩個年輕軍官點了點頭。然後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方天朔一眼。

  」方參謀好好休息。不著急。」

  門關上了。

  -----

  兩個軍官搬了兩把椅子,在方天朔對面坐下了。

  一人拿了一支鋼筆。一人拿了一疊紙。準備就緒。

  」方參謀,咱們從哪開始?」

  方天朔看著他們。

  然後他靠在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我先休息一下。」

  兩個軍官看了看他。又互相看了看。

  方天朔沒有再說話。呼吸變得均勻了。

  兩個軍官端著鋼筆坐在對面,等著。

  等了十分鐘。二十分鐘。

  方天朔沒有睜眼。他的身體放鬆了——頭微微偏向沙發的靠背——呼吸越來越深、越來越慢。

  他睡著了。

  不是裝的。是真的睡著了。前世七十二年的人生教會了他另一件事——在你無法改變處境的時候,最好的策略就是養精蓄銳。睡覺是最好的抵抗。

  -----

  他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朝鮮。沒有槍聲。沒有地圖和電報。沒有粟總和麥克阿瑟。

  夢裡是他十歲那年。

  南方的一個小鎮。夏天。蟬在叫。他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雙手摟著父親的腰。母親坐在另一輛自行車上,前面的車筐里放著一個包袱——包袱里是換洗衣服和兩塊乾糧。

  他們在逃難。

  日本人的飛機來了。

  先是聲音——嗡嗡嗡的——像一群巨大的蒼蠅從天邊飛過來。然後是影子——在地面上掠過——快得像鞭子抽過。

  人群驚慌四散。自行車歪了。父親大喊了一聲——他沒聽清喊的什麼——然後天地之間炸開了一聲巨響。

  炸彈。

  他被甩了出去。摔在了路邊的溝里。耳朵嗡嗡響。眼睛被灰塵迷了。等他爬起來的時候——

  父親和母親都倒在了地上。

  滿身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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