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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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拼命往上夠。指尖碰到繩索——沒抓住。再一下——扣住了。五根手指像鐵鉤一樣陷進編織縫隙,指甲劈了,指尖傳來撕裂的疼痛。

  把身體拉回來。雙手死死抓住,大口喘氣。

  最後兩米。一步一寸。

  右手夠到鐵架。雙手搭上邊緣,使勁一翻——整個人翻上去,趴在冰冷的鋼鐵上,大字型癱著。

  過來了。

  他趴了好一會兒。翻過身,仰面朝天。月亮很圓。

  低頭看雙手——右手兩根指尖破了皮,血珠凍成了黑色冰珠。左手掌心被繩索勒出一道深印。

  從鐵架上爬下來,靠著它坐了二十分鐘。

  然後站起來,勒緊大包——摸了摸裡面的防水袋,膠捲還在——邁開大步朝黃草嶺走去。

  月光照著空蕩蕩的公路。只有他一個人的靴子踩在凍土上的」咔嚓」聲。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前面的拐彎處出現了一群人。

  一百多個。志願軍。從東面的山上走下來——看樣子從1081高地方向下來的。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胳膊纏著繃帶。

  桑德斯停下腳步,舉起雙手。跑是跑不了的。

  一個連長模樣的軍官走上前,上下打量他。桑德斯穿著深棕色飛行夾克,胸前別著」PRESS」臂章,脖子上掛著萊卡相機。

  連長喊了一聲,隊伍里走出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你是什麼人?」翻譯用英語問。

  」記者。跟著陸戰一師採訪的。」

  翻譯轉給連長。連長看了桑德斯幾秒鐘,又看了看他的大包。

  猶豫了一下。

  也許在想該不該扣人。也許覺得隊伍已經精疲力竭,多管一個美國記者只是添麻煩。也許只是太累了,不想再做多餘的決定。

  他轉向翻譯,說了一句話。

  翻譯對桑德斯說了三個詞。

  」You can go.」

  桑德斯沒有追問。轉身邁開大步。

  身後是中國人的腳步聲——同一條路,不是跟蹤。半個小時後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坐在路邊休息了。有人抽菸,有人靠著背包閉眼。打了幾天幾夜的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沒有人看他。

  桑德斯甩開了他們。

  到達黃草嶺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

  山口公路上,一個美軍哨兵從掩體後跳出來端著槍。

  」站住!口令!」

  」記者!《星條旗報》!湯姆·桑德斯!」

  哨兵手電照了照他的臉和臂章,放下槍。

  」你從哪兒來的?」

  」水門橋。」

  」水門橋?!」哨兵眼睛瞪圓,」那邊不是塌了嗎?你他媽怎麼過來的?」

  」說來話長。」

  哨兵搖著頭:」你真他媽的幸運。我們是掩護撤退的最後一個連,馬上要坐車走了。你要是晚到半個小時——」

  他沒說完。不需要說完。

  」上車吧。後面有地方。」

  桑德斯爬上美三師的卡車後廂。十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士兵坐在裡面,每張臉上都是疲憊和劫後餘生。

  角落裡坐下,大包緊緊抱在懷裡。旁邊一個士兵看他凍得發抖,拽過來一條毛毯。

  」拿去。」

  」謝謝。」

  桑德斯裹緊毯子,縮在角落。

  卡車發動了。引擎的轟鳴和顛簸讓他覺得格外踏實——活著的聲音。

  他閉上了眼睛。一秒鐘就睡著了。

  大包抱在懷裡,十根凍裂的手指扣著背帶。三百張照片貼著心口。

  這些照片會在兩個星期後登上《生活》雜誌的封面。二十頁專題——從仁川到水門橋。一部用彩色照片寫成的、美軍有史以來最慘痛失敗的視覺記錄。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

  此刻桑德斯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一個抱著包、裹著毯子、在卡車後廂里沉沉睡去的人。


  卡車在黑暗中朝南駛去。

  月亮照著朝鮮的群山。

  --------

  十二月二日。晚上八點。洪原。

  戴維·巴爾少將站在防線的入口處,看著自己的人走進來。

  洪原防禦圈比安州小得多——方圓不到五公里,背靠日本海,三面朝陸。是布萊德利命令東線殘部集結的地方——從長津湖、咸興、興南港方向撤下來的所有部隊,最終都要匯集到這裡,等船走。

  防線入口是公路上兩道拒馬之間的一個缺口,寬不到十米。兩側堆著沙袋,架著機槍。入口上方用木棍挑了一盞汽燈,昏黃的光照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的臉。

  走進來的人各式各樣。

  先是美七師17團的——或者說,17團剩下的人。這個團在撤退途中被志願軍反覆截擊,一路打一路跑,到現在還能走的不到一半。走進來的士兵衣服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全是凍傷和胡茬,眼窩深陷。很多人的武器已經丟了,空著手走路,步伐拖沓沉重,像一群夢遊的人。有個士兵走著走著腿一軟,跪在了地上——旁邊的人拽了他一下,他又站起來,繼續走。

  然後是韓軍第三師的。比17團更慘。第三師本來有一萬多人,走進防線的不到三千——剩下的要麼打散了,要麼凍傷掉隊了,要麼還在路上不知道能不能到。走進來的人裹著從老百姓家裡搜來的棉被,有的把大米袋子套在身上當外套,有的連鞋都沒了,用破布纏著腳。一個韓軍士兵背上背著另一個韓軍士兵——背上那個的腿上纏著血跡斑斑的繃帶,已經昏過去了。背他的人走三步喘一口氣,走三步喘一口氣,但沒有放下來。

  再後面是散兵游勇。

  什麼人都有——從咸興逃出來的後勤兵、從興南港跑掉的文職人員、不知道從哪個單位掉隊的通信兵、工兵、炊事兵。他們沒有建制,沒有軍官帶領,三三兩兩地朝防線走來,像是被潮水衝上岸的雜物。有個人穿著美軍的軍裝,但肩上扛著一台朝鮮平民用的縫紉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帶這個東西走幾十公里的路。

  巴爾站在入口旁邊,看著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從汽燈下走過。每走過一個人,燈光就在那張臉上停留一秒——然後那張臉消失在防線內部的黑暗裡,下一張臉出現。

  一張又一張。一張又一張。

  全是一樣的表情——空的。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一個人經歷了太多之後,所有的情緒都被燒乾了,只剩下一具還在走路的軀殼。

  巴爾的副師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在登記走進來的單位番號和大致人數。他登記了一個多小時,本子翻了好幾頁,然後停了筆,湊到巴爾耳邊。

  」美三師的人還沒到。首都師也沒到。」

  巴爾知道。

  這是他最擔心的。

  從黃草嶺方向過來的路只有一條——沿著海岸公路往南。美三師和韓軍首都師應該從那個方向撤過來。但到現在——晚上八點——還沒有到。

  說是」主力」,其實只有首都師還算完整建制。韓軍首都師是韓軍戰鬥力最強的部隊之一,在東線一直負責側翼掩護,沒有被中國人的主力正面碰上過,所以損失不大。

  美三師就不一樣了。

  美三師是阿蒙德從後方調上來掩護陸戰一師撤退的——從黃草嶺到古土裡,從古土裡到真興里,美三師的每一個團都在和中國人打仗。7團在1081高地打了三天三夜,傷亡超過三分之二。15團算是建制稍微完整一點的。至於65團,已經沒有了。

  三個團加起來——滿編時將近一萬八千人——現在剩下六千多。

  六千多人,還在路上。天黑了,氣溫零下二十度,公路上到處是冰。中國人的追兵在後面——也許幾公里,也許十幾公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追上來。

  巴爾抬起頭,朝北面的公路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

  公路延伸進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沒有車燈,沒有火光,沒有人影。

  只有風。從海上吹來的風,鹹的,冷的,在黑暗中嗚咽。

  巴爾想抽一根煙。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煙盒是空的。今天抽完了。

  他把空煙盒攥在手裡,看著黑暗中的公路。

  六個月前——1950年6月——他帶著美七師從日本出發的時候,師里有兩萬五千人。滿編的三個團,齊裝滿員的炮兵和工兵,光卡車就有幾百輛。


  現在他站在洪原的一道鐵絲網後面,手裡攥著一個空煙盒,等著自己殘缺不全的部隊從黑暗中走過來。

  而那些走不過來的——留在長津湖的冰面上的、埋在古土裡的雪地里的、倒在黃草嶺的山坡上的——他們再也不會走過來了。

  巴爾把空煙盒扔進了路邊的沙袋堆里。

  」讓炊事班把熱湯準備好。」他對副師長說,」美三師的人到了之後第一件事是喝熱湯。凍了一天了。」

  」是。」

  」首都師的人到了之後也一樣。」

  」是。」

  巴爾最後看了一眼北面的黑暗。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防線。

  身後,汽燈還在入口處亮著。昏黃的光在夜風中搖搖晃晃。

  等著。

  等那些還在路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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