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三百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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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室里,粟總坐在主位,洪副司令員和鄧參謀長分坐兩側。

  方天朔把十二條計劃攤在桌上,開始匯報。

  他講了半個小時。不是念——是講。從魚雷艇和爆破船怎麼在海上使用講起,講DUKW怎麼渡河搶灘,講潘興坦克和128師怎麼配合夜視儀在夜間撕開正面防線,講通信設備怎麼保證三路同時發起。

  每一條環環相扣,像十二顆齒輪咬合在一起。

  匯報結束。會議室安靜了。

  洪副司令員長長地吸了口氣,看著方天朔搖了搖頭——不是否定,是那種」我服了」的搖頭。

  」小方,你這個腦瓜子怎麼長的。怪不得能讓美軍陸戰一師幾千人乖乖投降。」

  鄧參謀長把十二條計劃又翻了一遍,一條條對照地圖,每條旁邊打了個勾。

  」這個計劃嚴絲合縫。能以最小的傷亡,獲得最大的戰果。誇你一句小諸葛亮,一點都不過頭。」

  只有粟總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安州防禦圈的位置。汽燈的火焰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

  方天朔知道粟總在幹什麼——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算。把十二條計劃拆開,一條條過:可不可行?有沒有漏洞?時間卡得住嗎?某一路出了意外怎麼補?最壞的情況是什麼?退路在哪裡?

  這不是拍腦袋的決定。十幾萬人的戰役,每一個細節的差錯都可能意味著幾千人的傷亡。

  防空洞裡只有汽燈的嘶嘶聲。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催。

  十分鐘。

  整整十分鐘。

  粟總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面上」吱嘎」一聲,在安靜的防空洞裡格外響亮。

  他走到桌前,右手抬起,五指張開,往地圖上一按——掌心正壓在安州防禦圈的位置上。五根手指像五把刀,分別指向防禦圈的五個方向。

  」就按這個計劃進行。」

  聲音不大。但防空洞裡每個人都聽到了。那種聲音不是商量,不是建議——是決心。是一個統帥把全部賭注推上桌面時的聲音。

  方天朔看著粟總那隻按在地圖上的手——指節粗大,皮膚粗糙,手背上有幾道舊傷疤痕。一隻打了幾十年仗的手。

  」是。」方天朔說。

  粟總收回手:」鄧參謀長,立刻擬定命令,分發各軍。今晚開始執行。」

  」是!」

  」洪副司令員負責鐵路運輸和兵力調動。」

  」明白。」

  」小方——」粟總最後看了方天朔一眼,」從現在開始,你全權負責這次戰役的戰術指揮。有任何問題,直接找我。」

  方天朔敬了一個軍禮。

  粟總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方天朔、洪副司令員和鄧參謀長圍著地圖,開始把十二條計劃分解成具體命令——每條發給哪個單位、誰負責、什麼時間到位。

  汽燈的光在地圖上晃動。安州防禦圈上的紅藍箭頭像是活了過來。

  鐵桶。

  明天晚上,就要被撬開了。

  ---------

  十二月二日。晚上七點。水門橋。

  最後一輛運載美軍傷員的志願軍卡車駛離了公路,尾燈的紅光在山谷中晃了兩下,消失在北面的黑暗裡。

  然後——安靜了。

  月亮從東面的山脊後面升上來,銀白色的光灑在水門橋的塌方帶上。八十多米長的土石堆在月光下像一座新壘的墳。公路兩側散落的彈殼、鋼盔、碎布條,在月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四周一片靜謐。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這時候,公路邊一輛被打壞的美軍卡車下面,鑽出來一個人。

  動作很慢——先是一隻手撐在地面上,然後是腦袋,肩膀,最後整個人從底盤下面蠕動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大包,鼓鼓囊囊,很重。他把包緊緊抱在懷裡,一邊走一邊不安地朝四周張望。

  湯姆·桑德斯。三十五歲。《星條旗報》攝影記者。

  從仁川登陸那天起就跟著陸戰一師。仁川的海灘、漢城的巷戰、北上的」勝利進軍」、長津湖的圍困、水門橋的絕路——別的記者跟到一半就跑了,他沒跑。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貪婪。攝影記者的貪婪。


  十個膠捲。三百多張彩色照片。柯達最新的彩色反轉片。從仁川海灘到史密斯舉槍自盡——他全拍下來了。

  這不是照片。這是歷史。

  如果落在中國人手裡,最好的下場是躺在檔案館的鐵柜子里。但如果回到美國——回到《生活》雜誌的編輯桌上——天價。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所以他沒有跟那幾千人北上當俘虜。鑽到卡車底下藏了一整天,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出來。

  桑德斯走到塌方帶邊緣。月光下,八十多米的土石堆像一堵城牆。表面陡峭鬆軟——之前有美軍士兵試圖攀爬,滑落了山崖。

  正常的路過不去。

  他蹲下打開大包。膠捲裝在防水袋裡塞在最裡層。外層放著另一樣東西——一具火箭拋射抓鉤。50美元從一個陸戰隊員手裡買的。陸戰隊員覺得他瘋了,記者買這玩意兒幹什麼?他說」留著玩」。

  現在派上用場了。

  組裝好。發射管、抓鉤、三十米尼龍繩。

  他站在北側邊緣,舉起拋射抓鉤,瞄準對面。南側崖壁上,有一塊沒被土石完全掩埋的橋樑組件——直角形鐵架子露出來一個小角。

  如果掛上去——他就能過去。射偏了——要麼凍死在這裡,要麼乖乖去當俘虜。

  手在抖。整個下半輩子和三百張照片的命運,系在這一發上。

  深吸一口氣。又一口。

  扣下扳機。

  」嘶——」抓鉤拖著繩索飛出去,月光中劃出一條弧線。

  」咣——」金屬撞金屬。聲響在山谷中迴蕩。

  使勁拉了拉。繃緊了——三個爪子卡在鐵架彎折處,紋絲不動。

  掛住了。

  桑德斯長出一口氣,雙腿發軟。他把繩索這頭拴在北側一塊大石頭上,系了三個死結。繩索橫跨塌方帶上方,三十米。下面是幾十米深的山谷。

  大包斜挎在背上勒緊。摘掉手套——太厚抓不緊。光手握住尼龍繩,零下三十度的繩面結著薄冰,刺骨的冷從掌心鑽進骨頭。

  雙手抓繩,兩腿夾住,開始朝對面移動。

  身下是黑洞洞的深淵。風從谷底吹上來,繩索微微晃動。他不敢往下看,只盯著前方的鐵架。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

  右手抓到一段冰覆蓋的繩面——滑了。

  整個人猛地朝右歪,右手脫開繩索,只剩左手和兩腿撐著。大包的重量往下拽,他感覺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從繩索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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