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水門橋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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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一日。晚上七點。水門橋。

  橋架好了。

  八套M-2鋼樑組件,美軍工兵用了三個半小時,在斷口上方架起了一座全新的橋面。鋼樑一根根吊裝到位,螺栓擰緊,橫樑搭上縱梁,路面鋪上鋼板——雖然簡陋,但足夠承受謝爾曼坦克三十多噸的重量。

  工兵連長朝橋面上跺了兩腳,鋼板發出沉悶的迴響。

  」可以通行!」

  一片歡呼聲從橋北端的美軍隊伍中爆發出來。

  成千上萬的陸戰隊員擠在橋北面的公路上,在黑暗和寒冷中等了一整個下午。現在橋通了。回家的路通了。有人把鋼盔摘下來朝天上扔,有人互相拍著肩膀,有人只是站在那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那口氣在零下三十幾度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慢慢散去。

  一輛謝爾曼坦克隆隆地從車隊中駛出來,碾上了橋北端的引橋段,緩緩朝新架的橋面開去。

  第一輛。

  橋面在坦克的重量下發出一連串金屬的呻吟——鋼樑在彎曲,螺栓在受力,鋼板在坦克履帶的碾壓下微微凹陷。但沒有斷。工兵們站在橋兩側,緊張地盯著每一個連接點。

  坦克的速度很慢——大約五公里每小時。一步一步地碾過橋面,朝南端移動。

  一百多名美軍士兵圍在橋頭,看著這輛坦克過橋。有的人已經迫不及待了,跟在坦克後面走上了橋面——想要第一批過去。

  史密斯沒有留在橋頭。

  他不是那種愛湊熱鬧的人。橋架好了,第一輛坦克正在通過——這些事交給工兵連長和團長們就行。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鑽進了一輛M39裝甲車,吩咐司機朝北開。

  」去後衛部隊看看。」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穩定人心。八千多人的隊伍,前面的人歡天喜地準備過橋,後面的人還在公路上挨凍挨打。如果後衛部隊的人覺得前面的人都跑了、沒人管他們了——心理一旦失衡,就是崩盤的開始。

  裝甲車朝北面的公路駛去。履帶碾過冰雪覆蓋的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開出了大約三百多米。

  然後——

  身後傳來了一聲巨響。

  不是炮彈爆炸的那種」轟」——那種聲音他聽過無數次。這一聲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從地底深處湧上來的、天崩地裂的咆哮——像是有人在大地的腹腔里引爆了一顆巨型炸彈。

  聲音。衝擊波。光。

  三樣東西幾乎同時到達。

  衝擊波從背後追上了裝甲車——像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十幾噸重的M39裝甲車被衝擊波掀起了半個車身,然後猛地側翻,」咣當」一聲砸在路邊的碎石堆上,車體朝天,履帶朝上,還在空轉。

  史密斯在翻車的一瞬間被甩得在車內翻滾了一圈——後腦勺撞在了裝甲車內壁上,眼前一片金星。安全帶勒得他胸口疼,但救了他的命——沒有被甩出車外。

  他的左耳朵里傳來一陣尖銳的鳴響,然後是一種溫熱的、粘稠的液體——血。

  耳膜震破了。

  史密斯用手撐著車頂——現在變成了車底——把自己從翻倒的裝甲車裡撐了出來。司機也在動,大概也沒有大礙。

  他爬出了裝甲車的側門,站在路面上。

  朝南面看去。

  水門橋的方向。

  他看到了一幕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景象。

  水門橋所在的位置——三百多米外——升起了一團巨大的灰黑色煙柱。煙柱的底部是橘紅色的火光,頂部翻滾著灰白色的粉塵和碎石,像一朵畸形的蘑菇,在夜空中緩緩膨脹。

  爆炸的餘波還在持續——零零碎碎的岩石和混凝土碎塊從天上落下來,砸在公路上、砸在卡車上、砸在人身上,發出一片亂七八糟的撞擊聲。

  史密斯跑了過去。

  左耳朵在流血,右耳朵里全是尖銳的耳鳴,兩條腿發軟——但他還是跑了過去。

  越跑越近,景象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驚人。

  橋旁邊的那座水電房——日據時代修建的、灰色水泥外牆的小型發電設施——消失了。不是被炸塌了,不是被炸碎了——是消失了。原來水電房站著的那個位置,現在是一個黑洞洞的大坑,坑底還在冒著煙。牆壁、屋頂、設備、地基——全部被四噸炸藥的衝擊波氣化了。


  那輛正在過橋的謝爾曼坦克——三十多噸的鋼鐵——被爆炸從橋面上掀了起來,像一個鐵皮玩具一樣飛出了山崖,翻滾著墜入了谷底。史密斯探頭朝崖下看了一眼——坦克砸在了一里外的谷底河灘上,車體扭曲變形,炮塔和車體分了家,周圍散落著鋼板和零件的碎片。

  橋面——那座三個半小時前剛架好的、凝聚了工兵們全部心血的新橋——徹底不存在了。不僅橋面沒了,連橋下面的四根引水管道也被炸碎了——巨大的水泥管道斷裂成了幾十截,碎塊散落在山坡上,露出裡面鏽蝕的鋼筋骨架。

  沒有了管道,就沒有了架橋的支撐結構。

  現在這個位置不是一座斷橋——是一道十米寬的斷崖。兩端是裸露的岩石斷面,中間是空的,腳下是幾十米深的山谷。

  史密斯站在斷崖邊緣,回頭觀察周圍的景象。

  風從谷底吹上來,吹在他滿是灰塵的臉上。左耳朵里的血順著脖子流進了衣領。

  然後他看到了地面上的人。

  橋頭周圍——剛才圍在那裡看坦克過橋的一百多名美軍士兵——全部倒在了地上。

  有的倒在路面上,姿勢像是被一隻巨手從背後推倒的。有的倒在路邊的溝渠里,半個身子埋在碎石下面。有的被衝擊波推出了十幾米遠,撞在了卡車的車身上。

  沒有一個人站著。

  也沒有一個人在動。

  衝擊波。四噸TNT在封閉的管道空間內爆炸,產生的衝擊波超壓足以在三十米範圍內殺死一切有呼吸的生物。這些站在橋頭看熱鬧的士兵,距離爆炸中心不到二十米——他們的內臟在衝擊波到達的一瞬間就被震碎了。

  一百多人。一個聲響都沒有留下。

  更遠處——五十米到一百米的範圍內——還有兩百多名傷員。他們被衝擊波推倒、被碎石擊中、被飛濺的鋼樑碎片劃傷。有的人躺在地上捂著臉呻吟,有的人在翻滾,有的人在喊」Medic」。

  軍醫和衛生兵已經在跑了。

  史密斯站在斷崖邊緣,看著這一切。

  左耳失聰。臉上全是灰。大衣上沾滿了碎石粉末。剛才翻車時撞傷的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的表情沒有變。

  不是麻木。是一種在戰爭中浸泡了幾十年之後才會有的、把所有情緒都壓進鐵箱子裡上鎖的平靜。

  崩潰沒有用。憤怒沒有用。悲傷沒有用。八千多人還在等著過這個地方。

  他轉身,走向工兵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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