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的國,就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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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清晨。

  枯黃的草葉上凝著一層白霜,踩上去咯吱作響。

  馬車輪子碾過官道,留下兩道深色的轍印。

  那輛馬車最終停在趙國王宮側門外。

  幾個內侍垂手而立,神情恭敬地看著秦傾月母女二人。

  秦傾月站在馬車旁。

  她換了一身錦衣,玄色的曲裾深衣,領口袖口繡著暗紋,腰間繫著玉帶。

  十二年。

  今天,她終於能穿著符合身份的衣裳,堂堂正正地登上馬車,離開這座困了她十二年的城池。

  秦傾月按著侍女的手登上馬車。

  馬車內。

  秦傾月掀起車簾一角。

  她透過那道狹窄的縫隙,看著車窗外緩慢後退的街景。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屋檐。熟悉的城牆輪廓。

  她十二年的全部人生,都困在這座城池裡。

  而現在,它正在一點點遠離。

  秦傾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那些重重疊疊的屋舍,穿透那高聳的城牆,落向城東某處將軍府的校場。

  那裡,該有個少年正握著長戟,在晨霧中練習突刺。

  他會一身短打,額頭沁著細汗,嘴裡可能還在罵罵咧咧地嫌棄李牧給他加的功課太重。

  「月兒,別看了。」

  身後傳來一道溫婉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秦傾月回頭。

  趙姬靠在車壁上,身上同樣換了一身體面的衣裳。

  這位曾經的邯鄲舞姬,即便面容被多年的戰戰兢兢與流言蜚語磨去了最盛的光彩,憔悴中仍能窺見昔日的風華。

  質子生涯里,是母親用並不寬闊的肩膀,為她擋下了太多明槍暗箭、冷眼算計。

  此刻,她們終於等到了解脫之日。

  「他不會來的。」趙姬輕輕握住女兒冰涼的手,嘆氣道。

  「娘親,我......」秦傾月張了張嘴,視線卻固執地不肯從車簾縫隙收回。

  兩年。

  她已經接近兩年沒見過他了。

  沒有他插科打諢的聲音,沒有他突然從牆頭或樹後蹦出來的身影,沒有他一邊嫌棄她笨手笨腳、一邊手把手教她認字練武的午後......

  這兩年,竟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還要難熬。

  趙姬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她嘆了口氣,將秦傾月攬近了些,目光也望向車外逐漸遠去的街景。

  「林默是將門之後,更是李牧將軍的關門弟子。他的根在趙國,未來會是趙國的柱石。」

  「而我們......是秦國人。」

  趙姬聲音裡帶著複雜的悵然。

  那個孩子,她是看在眼裡的。

  這些年,若非他明里暗裡的回護,她們母女在趙宮的日子只怕更難。

  那少年眼神清亮,心思深沉,可對月兒卻是真心實意的好。

  她親眼見過他翻牆進來給月兒送吃的,親眼見過他為了月兒跟那些貴族子弟動手......

  可惜,世事如棋,身不由己......

  秦傾月沉默著。

  道理她懂,比誰都懂。

  可正是這份清醒的懂,讓胸口那空落落的疼,越發清晰。

  從林默跟著李牧離開小院,踏入真正屬於趙國的軍政漩渦開始,她就知道,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早已不止是宮牆。

  可明白歸明白......心卻總是不聽話。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的硬土。

  邯鄲城的輪廓在視野里一點點模糊、縮小。

  直到最後一片熟悉的屋檐也消失在枯樹之後。

  秦傾月才終於鬆開攥著車簾的手指。

  帘子落下,隔斷了窗外冰冷的天光,也隔斷了她與那座城池最後一點可視的聯繫。

  真的......再也見不到了嗎?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如野草瘋長,瞬間絞緊了心臟。

  腦海中,全是那個人的樣子——

  他蹲在山坡上,指著遠方說「等你重到能讓規則彎腰」。

  他拿著戒尺,板著臉教她寫字,自己卻先打起了哈欠。

  他在深夜的床榻上,握著她的手,聲音溫柔地說「不會離開」......

  每一幀,都清晰得刺眼。

  秦傾月再也撐不住了。

  她直直撲進趙姬懷裡,滾燙的淚水無聲湧出,頃刻間濡濕了一片。

  趙姬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女兒顫抖的脊背。

  她的目光投向馬車前進的方向,那是西方,是秦國,是她們的歸處......

  她心裡清楚:他們還會再見的。

  只是下一次再見,怕就是烽火連天、刀兵相向之時了。

  到那時,他是趙國的將。

  她們......是秦國的君與臣。

  「餵——!」

  一聲清亮的呼喊,由遠及近,穿透車壁,蠻橫地闖了進來。

  秦傾月渾身一顫,猛地從趙姬懷中抬起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她眼中卻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

  這個聲音......

  她幾乎是用撞的,一把掀開了車簾!

  凜冽的風立刻灌進來,吹亂了她的鬢髮。

  但她的眼睛,卻死死盯著後方。

  官道盡頭,一人一騎正疾馳而來。

  馬是普通的馬,跑得氣喘吁吁,嘴角都泛起了白沫。

  但馬上的人——

  身姿挺拔,未著甲冑,只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常服。

  晨光映照著他俊美的臉,眉眼間是那熟悉的飛揚神采。

  是他!

  真的是他!

  秦傾月的心跳,在這一刻猛烈得幾乎要撞出胸膛。

  馬匹轉眼追至車旁。

  只見林默毫不猶豫地一踩馬背,竟在疾馳中縱身躍起!

  「哎——!」

  在趙姬的驚呼和秦傾月睜大的雙眸中,林默精準地穿過掀開的車簾,穩穩落在了車廂內。

  馬車只是輕微一晃,便恢復平穩。

  林默抬眼,對上秦傾月含著水光的眸子,以及趙姬驚愕無比的神情。

  他撓了撓頭,扯出一個有點痞氣的笑容。

  「那啥,軍中日子太苦了。起得比雞早,練得比驢累,吃得也不咋地,還得聽一幫大老粗吹牛......我仔細想了想,還是讀書更適合我。」

  「所以我就在房間內,給李牧師父留封信,說弟子愚鈍,實在頂不住軍中磨礪......也就是,我撂挑子不干啦!」

  林默頓了頓,眨眨眼,露出一副「我很可憐」的表情:「可我要是就這麼回去,我爹我娘非得混合雙打,把我揍得飛起來不可。」

  「如此......眼下我算是無家可歸嘍。」

  林默微微歪頭,看著少女那雙映著自己身影、越來越亮的眼睛。

  「那麼,未來的秦國王女殿下......您這兒,還缺門客嗎?管飯就成,工錢好商量。」

  話音落下,車廂內瞬間安靜。

  只有車輪轆轆,與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秦傾月死死盯著林默,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放棄了趙國。

  放棄了李牧關門弟子的前程。

  放棄了將軍之子的身份。

  放棄了......他本該擁有的一切。

  淚水再次積聚,但這一次,是因為某種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情緒。

  「恩?」

  見少女久久不回話,林默挑眉,作勢要轉身:「不願意啊?那......那我走?」


  「不——!」

  秦傾月終於喊了出來,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用力抱住了眼前這個總是出乎她意料、一次次將她從深淵拉起、此刻又為她放棄了整片光明未來的少年。

  手臂環得很緊,仿佛要將他勒進骨血。

  臉頰貼在他微涼的衣襟上,能聽到他胸腔里同樣急促的心跳。

  秦傾月抬起頭,淚眼模糊,卻一字一句,無比鄭重,如同立下誓言:

  「從今往後。」

  「我的國——」

  「就是你的家!」

  【當前參與度:10%】→【當前參與度: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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