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浴缸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門縫下的光在動。

  不是反射。不是錯覺。光從浴室的門縫裡漏出來,一線慘白,在地板上拉成長長的一道。那道光在抖。

  陸沉坐起來。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擂了一下。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了。客廳里只有他一個人,但那道光是活的。它在抖,像有什麼東西在浴室里動。

  他站起來。

  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升起來。茶几上攤著的中介合同、那本翻爛的《凶宅試睡指南》、牆上的掛鍾——他掃過這些,每一樣都還在原位。但他注意到了一個東西。

  手機。

  他的手機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鬧鐘沒響。他記得自己定了凌晨兩點半的鬧鐘。

  現在手機顯示3:07。

  他沒定過這個時間。

  他沒動過手機。

  浴室的光還在抖。

  他朝那邊走。一步,兩步,三步。地板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骨頭裡磨牙。每一步都讓那道光更近一點。

  門是關著的。

  他把耳朵貼上去。

  水聲。

  不是淋浴的水聲。是浴缸里的水,平靜的水,被什麼東西輕輕攪動的那種聲音。像是有個人坐在浴缸里,安靜地坐著,一動不動——但水在晃。

  他握住門把手。

  金屬冰得刺骨。

  他推開了門。

  然後他「掉「了。

  沒有過渡。沒有預兆。上一秒他在推門,下一秒他不在了。

  他在一具身體裡。

  這具身體比他矮,比他瘦,手指細長,手腕細得他能摸到自己腕骨的形狀。他的視線變低了,視野變窄了,他聞到了一股洗髮水的味道,廉價的,超市里常見的那種。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不是他的手。

  這雙手塗著淺粉色的指甲油,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圈戒指壓出的白印——她結婚了。不,不對,那個印記很舊,舊到像是摘下來很久了。她離過婚。

  他的意識還是他的。但這具身體不聽他的。

  這雙手——她的手——正在做自己的事。她正站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裡放著一部家庭劇,吵吵鬧鬧的那種。屏幕偶爾會閃一下,像是信號不好。屏幕里的人臉變形了一瞬,又恢復正常。

  23:30。

  他不知道這是幾點。但他知道她——他——剛剛在看表。時間在流動。

  她打了個哈欠。

  不是他想打的。是這具身體自己打的。她累了。今天很累。加班太久了。明天還要早起。她站起來,關掉電視,走向廚房。

  腳步聲在房間裡迴響。

  他隨著她的腳步經過走廊。經過浴室。

  她停了一下。

  浴室的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是黑的。浴缸的方向有反光。他看見水面——浴缸里有水。

  她沒放過水。

  她皺了皺眉,繼續往廚房走。

  23:40。

  她在廚房倒了杯水。水是溫的。她喝了一口,捧著杯子站了一會兒。冰箱在嗡嗡響,隔壁鄰居家的電視聲隔著牆傳過來。

  她又想起了那件事。

  還是覺得有人在看她。

  從早上開始就這樣。坐在工位上覺得有人在看,走在路上覺得有人在看,坐電梯的時候覺得背後有目光。現在在家裡,還是覺得有。

  不是那種被偷窺的感覺。是更安靜的。更像是在等待。

  她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通了。

  「餵?「

  是女人的聲音,帶著困意。

  「小琳……「她的聲音——這具身體發出聲音——沙啞,疲憊,「我跟你說個事,你別覺得我神經病。「

  「怎麼了?大半夜的。「

  「總覺得有人看著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小琳的聲音軟下來,「又加班到很晚吧?要不請兩天假……「

  「不是那種累。「

  「那你是什麼累?「

  她想了想,發現自己說不清楚。不是身體累,不是腦子累。是更深的地方,像是骨髓里有一種什麼東西在隱隱作響。

  「不知道。可能你說得對,太累了。「

  「那就早點睡。別想太多。「小琳打了個哈欠,「明天還上班呢。「

  「嗯。「

  「真沒事?「

  「沒事。「

  「那我掛了啊。「

  「掛吧。「

  電話斷了。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映出天花板的影子。

  23:45。

  她去洗澡了。

  浴室的燈是暖黃色的,照得整個空間發昏。她站在洗手台前脫衣服,一件一件,動作很慢。鏡子裡是一張28歲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乾裂,顴骨有點高——太瘦了。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很普通的一個人。

  她把最後一件衣服放進髒衣簍,赤腳走向浴缸。

  浴缸是白色的,釉面有點舊,邊緣有一圈水垢。她擰開水龍頭,熱水流進來,蒸汽升起來,把鏡子蒙上一層霧。

  她坐進去。

  水漫過腰,漫過胸口,溫熱的,把一天的疲憊都泡軟了。她靠在浴缸壁上,閉上眼睛。

  23:50。

  水聲很輕。

  世界很安靜。

  她開始想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明天的早會,下周的水電費,上個月壞掉的那台洗衣機還沒修。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鍋沒攪勻的粥。

  然後她覺得冷了。

  不是慢慢變涼的那種冷。是一下子。水溫突然降了下去,像冬天打開窗戶,像有人在水裡加了一塊冰。

  她睜開眼。

  水變了。

  不是渾濁,不是髒。是黑。像墨水倒進了浴缸,像有什麼東西把光全吃掉了。她看著自己的手浸在水裡,看不清了,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

  她猛地站起來。

  站不起來。

  她的腳踝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看不見的東西,力量很大,把她往下按。她用另一隻腳蹬,用雙手撐住浴缸邊緣,指甲摳進瓷磚的縫隙里。

  水灌進了她的嘴。

  她拼命仰頭,想把鼻子露出來,但那個東西還在往下拽她。她嗆了一口水,咳出來,又嗆一口。眼前全是黑的。耳朵里嗡嗡響。

  她張嘴想喊,喊不出聲音。

  23:57。

  她用盡全力把頭偏開,看向浴室的鏡子。

  鏡子上有一層水霧,但她能看清大概的輪廓。鏡子裡的倒影模模糊糊——

  不是她。

  鏡子裡的不是她。

  是一個男人。臉很瘦,眉毛很淡,眼睛很黑。他正看著她,表情平靜,像在觀察一隻困在蛛網裡的飛蟲。

  她認識那張臉。

  今晚在那本合同上見過。在那張照片上見過。在那個沒有去過的陌生地方見過。

  是她抽屜里那張照片上的男人。

  他在鏡子裡面。

  她在浴缸裡面。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

  23:58。

  她還在掙扎,但動作慢下來了。力氣在流失。水還在灌進來,灌進她的肺里,灌進她的胃裡,灌進她所有空著的地方。她快要什麼都聽不見了。

  但她還在看鏡子。

  他也在看鏡子。

  不對。

  他在看鏡子裡的她。

  他在看。

  23:59。

  他的嘴動了。


  她看不清他在說什麼。沒有聲音傳過來。什麼聲音都沒有了。水聲沒了,鄰居的電視聲沒了,冰箱的嗡嗡聲沒了,世界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越來越慢。

  越來越遠。

  00:00。

  黑暗。

  陸沉睜開眼睛。

  他猛地坐起來,大口喘氣,喉嚨里像塞了一團砂紙。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肺里像灌滿了水,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是他的手。

  他坐在一個地方。冰涼的,硬的,邊緣是弧形的。他坐在——

  他猛地環顧四周。

  浴室。

  他坐在浴缸邊上。

  他的腳垂在外面,腳底是濕的。拖鞋在腳邊,翻倒了,像是被踢掉的。

  他什麼時候進來的?他剛才在客廳沙發上。他推開了浴室的門。然後——

  然後什麼?

  他記得自己在推門。他記得自己看見了那道光。他記得自己站起來。

  他記得自己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

  他低頭。

  他的腳踝。

  青紫色的手指印。五個。每一個都清清楚楚,像烙鐵燙上去的痕跡。有人——有什麼東西——攥住過他的腳踝,用力攥住,指甲掐進了皮肉里。

  他站起來。

  腿軟了一下。他扶住洗手台才穩住。鏡子就在面前,他抬起頭——

  鏡子裡是他。

  臉很白,眼下有血絲,嘴唇發青。是他。正常的樣子。

  他鬆了口氣。

  不對。

  他沒動。

  但鏡子裡有變化。浴缸的方向——他的餘光——浴缸里有水。乾淨的,透明的,像剛放滿的。水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鏡子裡有。

  水面下有一個凹陷。

  人形的。

  像是有人坐在浴缸里,水剛好沒過胸口,那個凹陷剛好是胸口的位置。

  他慢慢轉頭看向浴缸。

  水面是平的。什麼都沒有。沒有凹陷。沒有倒影。什麼都沒有。

  只有水。

  他回過頭看鏡子。

  鏡子裡,浴缸的水面上,那個凹陷還在。

  還在慢慢下沉。

  像是有人正在往水裡沉。

  他的胃收緊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咚。

  咚。

  咚。

  鏡子裡,那個凹陷消失了。

  水面恢復了平靜。

  他盯著鏡子,盯著自己的倒影。鏡子裡只有他一個人。浴缸里只有水。

  什麼都沒有了。

  但他的腳踝還在疼。

  那些手指印還在。

  青紫色的,清晰的,像剛從別人腳踝上挪開。

  他走出浴室的時候,沒有回頭看。

  客廳的掛鍾顯示3:12。

  茶几上,他的手機屏幕朝下,鬧鐘設在2:30。

  他走過去,把手機翻過來。

  鬧鐘是關著的。不是他關的。

  屏幕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發送時間是2:58。

  發送人是他自己的號碼。

  內容只有一個字:

  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