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絕境逢生
我們在部落待了兩天。
蘇晚的傷需要休養。老婦人用草藥敷在她手腕和腳踝的傷口上，那些青紫色的勒痕慢慢開始消退。她的發燒也退了一些，但身體還很虛弱，大部分時間都躺在竹床上昏睡。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的陽光從茅草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兩天，老卡一直在和長老開會。部落的老人對捲入紅石陣線的事很猶豫——他們擔心會招來報復。阿布在中間斡旋，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翡翠嶺遲早會被毀掉，部落也會失去家園。
第二天的傍晚，張偉來了。
他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上裝著食物、藥品和彈藥。他的臉上帶著疲憊，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
「礦區被紅石陣線占領了。「他說，「他們發現了蘇晚被救走的消息，正在到處找你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知道部落的位置嗎？「
「暫時不知道。「張偉說，「但他們正在搜索。最多一天，他們就會找到這裡。「
老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那是一張手繪的翡翠嶺地圖，上面標註了部落、礦區、紅石陣線控制區的位置。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他說，「紅石陣線如果來，部落會遭殃。「
「去哪裡？「我問。
老卡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停在一個位置。
「鏡湖東側。「他說，「那裡有一個溶洞系統，通向翡翠嶺的北邊。如果我們能穿過溶洞，就能到達政府軍控制區。「
「溶洞？「張偉皺起眉頭，「安全嗎？「
「不安全。「老卡說，「但比被紅石陣線抓住好。「
他看向我。
「遠舟，你懂地質。溶洞的出口在哪裡？「
我看著地圖，腦子裡閃過翡翠嶺的地質結構。古元古代的花崗片麻岩基底，上面覆蓋著古生代的石灰岩層。喀斯特作用沿著節理侵蝕，形成了複雜的地下溶洞系統。如果有溶洞，出口應該在地下暗河的下游——
「鏡湖。「我說，「地下暗河應該通向鏡湖。「
老卡點點頭。
「那就走溶洞，到鏡湖去。「
我們連夜撤離。
老卡、阿布、張偉、我，還有蘇晚。蘇晚的身體還很虛弱，走不快，我們用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輪流抬著她。
雨林里的夜很黑，樹冠層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星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空氣很潮濕，像是能擰出水來。我們的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引擎聲。
「他們來了。「老卡說，聲音很低，「比預計的快。「
我回頭看去，看到遠處有燈光在晃動——是手電筒和車燈。紅石陣線的人正在朝我們這個方向搜索。
「快走。「老卡說，「不能讓他們追上。「
我們加快了速度。蘇晚的擔架在樹枝上顛簸，她皺著眉頭，但沒有出聲。張偉和我在後面斷後，阿布和老卡在前面開路。
雨林里的路很難走。藤蔓纏繞在樹幹上，形成一張張綠色的網，把光線切割成碎片。地面很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踩上去滑膩膩的。空氣里瀰漫著腐葉的氣味和花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霉味。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老卡喊道，轉身朝東北方向跑去。
我們跟著他，穿過一片灌木叢，繞過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朝著翡翠嶺東側的山坡跑去。
追兵的腳步聲更近了，還夾雜著說話聲——是一種當地語言，我聽不懂，但語氣很急促。
「還有多遠？「我問老卡。
「大約一公里。「他說，「穿過前面的雨林，就是溶洞入口。「
我們繼續跑。蘇晚的擔架在顛簸中搖晃，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我想把她背起來，但老卡搖了搖頭。
「你背不動。「他說，「堅持住，馬上就到了。「
就在那時候，身後傳來槍聲——砰，砰，砰。三聲，間隔很短，是AK47的槍聲。子彈擊中了我們旁邊的樹幹，濺起一片木屑。
「跑！「老卡喊道。
我背起蘇晚，張偉和兩個在戰鬥中加入我們的士兵在後面掩護，一邊跑一邊回頭射擊。
雨林里的熱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熱。空氣濕度接近百分之九十，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刺痛得睜不開眼。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不透氣的皮。樹冠層遮住了天空，只漏下零星的光斑，那些光斑在潮濕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明亮的圓點，像散落的銅錢。
但我們沒有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
我們得找水。「我對老卡說，「她需要喝水。「
老卡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雨林里到處都是綠色，深淺不一的綠色，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幾十米高的樹冠。藤蔓纏繞在樹幹上，形成一張張綠色的網，把陽光切割成碎片。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氣味和花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霉味。
「這邊。「他說，轉身朝左側的一條小路走去。
我們跟著他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一片開闊地。那是一個小型的沼澤，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藻類，邊緣長著一些低矮的植物。幾隻蜻蜓在水面上低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這是沼澤水，不能喝。「我說。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31頁：「沼澤水含有大量寄生蟲和細菌。飲用前必須煮沸至少十分鐘，否則會引發嚴重的腸胃疾病。在熱帶雨林中，腸胃疾病往往是致命的。「
老卡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沼澤邊緣，用砍刀砍斷了一棵植物。那是一種高大的樹，樹幹很粗，樹皮呈灰色，上面有一些瘤狀的突起，像老樹上的疤痕。
「水牛樹。「他說，「當地人叫它曼巴。樹瘤里儲著清水。「
他用砍刀在樹瘤上砍了一個口子，清澈的水流了出來，像一道細小的瀑布。他用一片大葉子接住水，遞給我。
「給她喝。「
我接過水，先聞了聞。沒有異味，清澈透明。我用手指沾了一點，嘗了一下——淡淡的，有一點點甜味，像是某種植物的汁液混合了雨水。
我遞給蘇晚。她喝了幾口，然後搖搖頭，把剩下的水還給我。
「謝謝。「她說。
「你知道水牛樹嗎？「我問她。
「知道一點。「她說，「《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上有寫過。但我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水牛樹。「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
「你把那本書帶來了？「
「在背包里。「我說，「一直帶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樹蔭下顯得很亮，像兩顆深色的寶石，倒映著周圍的綠色。
「那本書是你送的。「我說，「大三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動。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34頁：「水牛樹，當地稱曼巴，是熱帶雨林中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樹幹上的樹瘤可以儲存大量清水，在乾旱季節為旅人提供飲用水。識別方法：樹冠比周圍大樹更高，樹幹上有明顯的瘤狀突起。樹瘤越大，儲水越多。成熟的樹瘤可儲存五十升以上的水。「
我喝了剩下的水，然後站起來。
「走吧。「我說，「追兵可能還在後面。「
我們繼續往前走，大約又走了半小時，雨林開始變得稀疏。樹木之間的距離變大了，陽光更多地照進來，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灌木和低矮的草。
老卡突然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樹旁邊。
「停。「他舉起手。
我停下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草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地很平整，綠油油的，草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但仔細觀察，我看到草地中央有一片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區域，形狀大約是圓形，直徑有兩三米。那片深色的草看起來比周圍的草更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那是……「
「非洲水牛。「老卡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耳語，「獨行的公牛。它們喜歡在草地中央休息，等待獵物經過。「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45頁：「非洲水牛，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動物之一。體重可達一噸，奔跑速度可達每小時六十公里。特別是獨行的公牛，被牛群趕出後，脾氣暴躁，攻擊一切進入領地的活物。非洲水牛嗅覺靈敏，如果你在下風口，它能聞到你的氣味。如果你不動，它可能不會攻擊。但如果你跑，它一定追。「
後背一涼。
「我們繞過去？「
老卡點點頭。
「安靜地。「他說，「不要發出聲音。走下風口。「
他帶著我們繞過那片草地，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草地中央的那個圓形區域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體型龐大，黑黝黝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那頭水牛轉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我沒有停下，繼續跟著老卡往前走。心跳加速，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
「那是追兵會經過的路。「老卡說，聲音很低，「如果追兵來了，他們會遇到那頭水牛。「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非洲水牛的領地意識極強。任何進入它領地的東西，都會被視為威脅。如果追兵沿著我們的路線走，他們會穿過那片草地，然後——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
但追兵比我們想像的更快。
就在我們繞過非洲水牛領地不久，身後傳來槍聲——砰，砰，砰。三聲，間隔很短，是AK47的槍聲。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憤怒的嘶吼，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動物在咆哮。
「他們來了。「張偉說，「比預計的快。「
「而且他們遇到了那頭水牛。「老卡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走，趁現在。「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看了看四周，然後指向東北方向。
「那邊有一條路。「他說，「通往翡翠嶺東部的溶洞系統。「
「溶洞？「我問。
「地下溶洞。「老卡說，「翡翠嶺這一帶的地質結構很複雜。基底是古元古代的花崗片麻岩，形成於大約二十億年前。上面覆蓋著古生代的石灰岩層，後來地下水沿著石灰岩的節理侵蝕，形成了複雜的地下溶洞系統。有些溶洞很大，可以容納幾百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那些溶洞的方向。
「那裡很危險。「他說，「1987年，我帶一個中國的地質考察隊進過那片溶洞。十個人進去，只有六個人出來。「
我看著他：「因為什麼？「
老卡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變得很深沉，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情。
「迷路。「他說，「還有缺氧。溶洞裡有些地方通風不好，進去就出不來了。有兩個人就是那樣……吸乾了氧氣，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還有一個，踩空了。溶洞裡有地下暗河，水流很急。他掉進去，被沖走了。我們以為他死了。但三天後，我們在鏡湖的出水口找到了他——他還活著。「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更多的咆哮聲——那頭水牛正在和追兵交戰。
「還有別的路嗎？「我問。
老卡搖搖頭：「這是最快的路。如果走別的地方，追兵會在兩小時內追上我們。而且雨林里到處都是危險——毒蛇、野牛、沼澤。溶洞至少能讓我們避開追兵。「
我看了一眼蘇晚。她的臉色很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珠，嘴唇也沒有血色。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著我，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信任。
「我們能過去嗎？「她問。
我握住她的手：「能。「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你懂溶洞嗎？「老卡問我。
「地質學博士。「我說，「喀斯特地貌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
老卡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他的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信任。
「那就走。「
我們朝著溶洞的方向跑去。
雨林越來越密，陽光越來越暗。樹木變得更高大，樹冠層幾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漏下零星的光線。地面變得潮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氣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停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岩石呈灰色，表面布滿了裂縫和風化的痕跡，像一張老人的臉。岩石下面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嘴，等待著什麼。
「這就是入口。「老卡說。
我打開頭燈，光束照進洞口。洞口大約一人高，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光束往裡延伸，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沒了。
一陣冷風從洞口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礦物和腐物的味道。
「蘇晚，你走中間。「我說，「我走前面，老卡走後面。「
蘇晚看著我：「你認識路嗎？「
「不認識。「我說，「但我知道怎麼找路。「
我打開背包，拿出《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翻到第78頁。蘇晚在旁邊看著，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微笑。
「你真的把那本書帶來了。「她說。
「一直帶著。「我說，「八年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頭燈的光芒下閃著亮光。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8頁：「溶洞是雨林中最危險的地形之一。如果必須進入溶洞，記住以下原則：一、跟著水走。地下暗河通常通向出口。二、注意空氣流動。出口方向會有新鮮空氣流入。三、觀察洞穴生物。蝙蝠、燕子等生物的飛行方向通常指向出口。四、岩層走向。溶洞沿著岩層最薄弱的方向發育。「
我把書收起來，轉身走進洞口。
溶洞裡一片漆黑。
頭燈的光束照亮了周圍——鐘乳石像倒懸的劍，從洞頂垂下來。水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裡顯得格外響亮，每一聲都在黑暗中迴蕩，疊加，變得失真。空氣很冷，帶著一種潮濕的、泥土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礦物的味道——那是花崗片麻岩特有的氣息，古老而沉重。
我的腳步聲在溶洞裡迴響，被岩壁反射、放大，變成一種空洞的、詭異的回聲。
蘇晚走在我後面，她的呼吸聲很輕，但在這片黑暗中，我能聽得很清楚。她的手偶爾會碰到我的肩膀，像是在確認我還在前面。
「這裡的岩層是東西走向。「我說，用手指摸了摸洞壁。岩壁很涼，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摸起來滑膩膩的。「花崗片麻岩，形成於大約二十億年前。後來發生了變質作用，岩層發生了褶皺。喀斯特作用沿著節理侵蝕，形成了這些溶洞。「
我的聲音在溶洞裡迴蕩，變成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蘇晚沒有說話，只是緊緊跟在我後面。
「你知道往哪走？「老卡在後面問。
「岩層走向告訴我們溶洞的延伸方向。「我說，「這裡是東西走向，所以溶洞也應該往東西方向延伸。如果我們沿著岩層走向走，找到出口的概率更大。「
我繼續往前走，頭燈照到地面——有水流的痕跡。那是很淡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流過，留下了礦物質沉積。
「有地下暗河。「我說，「跟著它走。「
我們沿著水流的痕跡往深處走。水流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條地下河，大約兩米寬，水深沒過膝蓋。水很冷，踩進去的時候，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上來，像是電流穿過全身。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9頁：「地下暗河的水溫通常保持在十五度左右，遠低於人體溫度。長時間浸泡會導致體溫下降，引發失溫症。在溶洞中，失溫是致命的。「
「出口在哪裡？「老卡問。
我抬頭看洞頂。鐘乳石密集的地方，說明上方有裂縫，水能滲下來。如果出口存在，應該在鐘乳石最稀疏的方向。
「出口應該在空氣流動的方向。「我說，「如果有出口，會有新鮮空氣流入。「
我關掉頭燈。
「關掉你們的燈。「我說。
所有人都關了燈。溶洞陷入一片黑暗。
這種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任何光，眼睛睜著和閉著沒有區別。我感到蘇晚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緊緊的，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你們感覺到風了嗎？「我問。
沒有人回答。
「仔細感覺。「我說，「臉上的風。「
黑暗中，聽覺變得更加敏銳。水滴的聲音，地下河流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是什麼——風的聲音。
過了幾秒鐘，蘇晚的聲音傳來：「有一點點。很輕。「
「在哪邊？「
「左邊……不，前面偏左。「
「對。「我說，「那就是空氣流動的方向。出口在那邊。「
我重新打開頭燈，指向剛才感覺到的風向——前方偏左，大約十一點鐘方向。
「那邊有出口。「我說，「跟著暗河走，出口應該在暗河的下游。「
我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傳來一陣嘩嘩的聲音。
那聲音從很遠處傳來，像是風吹過樹葉，又像是水流撞擊岩石。隨著我們越來越近，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是瀑布。
「是瀑布。「我說，「地下暗河有落差。「
我走到前面，用頭燈照著前面的路。地下暗河在這裡突然跌落，形成一個大約三米高的瀑布。瀑布的水量不大，但在寂靜的溶洞裡，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瀑布下方是一個深潭，水花濺起來，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小心。「我對蘇晚說，「這裡比較滑。「
我扶著她，沿著瀑布旁邊的岩石慢慢往下爬。岩石很濕，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水花打在我們的臉上，冰冷刺骨。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追兵。「老卡的聲音，「他們進來了。「
我回頭看去。洞口的方向，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很微弱，但能看見。光線在黑暗中移動，像一群螢火蟲在飛舞。
「快走。「我說。
我們加快速度，沿著暗河繼續往前。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還有說話聲——是一種當地語言，我聽不懂，但語氣很急促。
「他們有多少人？「張偉問。
「至少十個。「老卡說，「可能更多。「
我腦子裡快速計算。如果他們十個人，我們只有五個人——我、老卡、蘇晚、張偉，還有一個受傷的士兵。而且我們只有一把槍。
「前面有岔路。「蘇晚說。
我抬起頭，看到前方確實有兩條路。一條繼續沿著暗河，另一條往高處走，洞口很窄，只能一個人側身通過。
「走哪條？「老卡問。
我快速判斷。暗河的方向是下游，應該通向出口。但追兵如果知道這個原理，也會沿著暗河追。而且暗河的方向可能有更多的地下河分支，容易迷路。
「走高處那條。「我說。
「為什麼？「張偉問。
「追兵沿著暗河追，說明他們知道暗河通向出口。「我說，「但高處的那條路……「
我看了看洞壁。鐘乳石在那個方向很稀疏，而且有微弱的風從那裡吹過來。
「那條路通向出口。「我說，「而且追兵想不到我們會走高處。「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0頁：「溶洞中的岔路往往通向不同的出口。地下暗河通常通向主要出口，但也可能通向地下湖泊或更深的溶洞系統。判斷出口方向的最好方法是觀察空氣流動和洞穴生物的活動。「
老卡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走。「
我們側身擠進那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很窄，肩膀幾乎擦著洞壁，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往前挪。岩壁很濕，滑膩膩的，像塗了一層油。
蘇晚走在我前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還好嗎？「我問。
「有點……有點悶。「她說。
通道里的空氣確實很稀薄。胸口有些壓迫感，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需要用力，像是在高山上行走。
「這是缺氧。「老卡在後面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1987年，我們就是在這裡……「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十個人進去，六個人出來。那些沒能出來的人，可能就是在這樣的通道里——吸乾了氧氣，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我加快速度，儘量往前推。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坡度越來越大，像是在爬山。
「快了。「我說，「前面有空氣流動。「
終於，通道變寬了，我們鑽出來，進入了一個較大的洞穴。
這個洞穴比之前的都大，洞頂很高，鐘乳石從上面垂下來，像一片石林。地下暗河在這裡重新出現，從洞穴的一側流過，發出嘩嘩的聲音。
「我們繞回來了。「蘇晚說，「還是那條河。「
「對。「我說，「暗河是主通道，我們走的只是支路。「
追兵的腳步聲從我們剛才離開的通道里傳來——他們沒有走那條狹窄的路，而是沿著暗河繼續往前。聲音越來越遠，說明他們沒有發現我們繞過來了。
「他們不知道我們繞過來了。「老卡說。
「但我們得快點。「我說，「他們很快會發現我們不在那條路上。「
我抬頭看洞頂。這個洞穴的鐘乳石比之前的都密集，說明上方有很多裂縫。有裂縫，就有空氣流通。
「看那裡。「我指向洞頂的一個地方，「那裡有光。「
所有人都抬起頭。確實，在洞頂的某個地方，有一點點微弱的光，像一顆星星在閃爍。那光線很淡，但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是出口。「我說，「但太高了，我們爬不上去。「
「得找另一個出口。「老卡說。
就在這時，一陣翅膀振動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風在呼嘯，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振翅。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什麼聲音？「蘇晚問。
我用手電筒照向聲音的方向——一大群蝙蝠從洞穴深處飛出來，像一片黑色的雲，在空中盤旋。它們的翅膀發出急促的振動聲，在黑暗中迴蕩。
「蝙蝠。「我說，「它們在找出口。「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8頁：「洞穴中的蝙蝠通常在傍晚飛出覓食。它們知道出口在哪裡。跟著蝙蝠走，可以找到出口。「
「跟著它們。「我說。
蝙蝠群飛向洞穴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我們之前沒注意到的洞口，被岩石擋住了一半。蝙蝠從洞口飛出去，消失在外面。
「那裡。「我說，「那邊是出口。「
我們朝著蝙蝠飛出的方向跑去。洞口很窄，但可以一個人一個人擠出去。
我先擠出去，然後伸手拉蘇晚。她抓住我的手，我用全力把她拉出來。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外面的空氣撲面而來——濕潤的、溫暖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陽光照在我的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出來了。「蘇晚說，聲音微微發顫。
我回過頭，看著洞口。老卡和張偉也出來了，還有那個受傷的士兵。
「追兵呢？「張偉問。
「他們在裡面。「老卡說，「還沒發現我們繞出來了。「
我們站在洞口外面，環顧四周。這裡是翡翠嶺東側的山腰，下方是一片開闊地，遠處可以看到鏡湖的輪廓，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鏡湖的周圍是茂密的雨林，像一塊綠色的毯子，覆蓋在起伏的山丘上。
「鏡湖。「我說，「我們到了鏡湖東側。「
老卡看著遠處的山，沉默了一會兒。
「1987年，我帶陳教授進過這個溶洞。「他說，「那時我年輕，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他停頓了一下。
「十個人進去，六個人出來。那些沒能出來的人，可能還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看著他，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紅。
「陳教授……「他繼續說，「他是最年輕的，才二十三歲。他掉進地下暗河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水流太急了，我抓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黑暗裡。「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我以為他死了。我們都以為他死了。三天後，當我們從溶洞裡出來，才發現他在鏡湖邊等著——他被地下河衝到了鏡湖的出水口，全身是傷，但還活著。那是奇蹟。「
他的手在顫抖，像是在回憶一個不願觸碰的噩夢。
「另外四個人……兩個被缺氧奪走了，一個在暗河裡失蹤沒找到，還有一個被落石砸中。陳教授是六個活著出來的人之一……「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三十五年。三十五年了，他一直帶著這個記憶。
遠處傳來引擎聲。
我轉過頭，看到一輛越野車從山下的土路上開來。車速很快，揚起一片紅色的塵土。塵土在陽光下像一團紅色的霧，在山路上飄蕩。
「那是誰？「張偉問。
老卡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那輛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人跳下來，朝我們揮手。
「是阿布。「老卡說。
阿布跑過來，他的臉上全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他的眼睛很亮，閃爍著興奮和擔憂。
「Uncle！「他喊，「你們怎麼……我找了你們一天多！「
「一天多？「我問，「我們在裡面待了多久？「
「從你們進去到現在，大約十幾個小時。「阿布說，「我昨天早上在這裡等你們，等到今天傍晚才看到你們出來。「
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我們在溶洞裡迷路了。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我們以為只過了幾個小時，實際上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2頁：「在溶洞中，時間感知會變得不準確。黑暗和封閉的環境會影響人的生物鐘，讓人失去對時間的判斷。建議攜帶計時工具，定期確認時間。「
「追兵還在裡面。「老卡說，「我們得快點離開。「
阿布點點頭，帶我們走向越野車。車上還有兩個部落的人，手裡拿著步槍。
「長老已經知道你們的事了。「阿布說，「他在部落等你們。「
我們上了車，越野車沿著土路往山下開。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溶洞入口——黑暗的洞口像一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們。
那些追兵，可能還在裡面尋找出口。
越野車開了大約半小時，來到了一片茅草屋的聚居地。
那是卡馬拉部落。
茅草屋散落在一片開闊地上，大約有二十幾戶，圍著一個中央廣場。廣場的地面是紅色的泥土，被太陽曬得發白。幾棵大樹在廣場邊緣投下陰涼，樹下的木凳上坐著幾個老人，在低聲交談。
我們走進部落的時候，引起了一陣騷動。孩子們停下遊戲，看著我們這些陌生人。婦女們從茅草屋裡探出頭來，眼神裡帶著警惕。幾個拿著長矛的男人從廣場的另一邊走過來，擋在我們面前。
老卡說了一句話，用的是當地的語言。那些人立刻放下了長矛，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個老人從茅草屋裡走出來。他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胸前掛著一串骨制的項鍊。項鍊上掛著幾顆動物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澤。
「長老。「老卡說，用的是中文，「這是我們的客人。「
阿布從老人身後走出來，看到我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Uncle！「他喊，「你們怎麼……「
「後面再說。「老卡打斷他，「先給她們治傷。「
阿布點點頭，帶我們走進一間茅草屋。茅草屋內部很簡陋，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上掛著一些乾草和獸皮。一個老婦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個陶罐，裡面盛著綠色的草藥。
她用草藥敷在我的小腿和肩膀上。草藥有一種刺鼻的氣味，敷上去的時候很痛，但很快就開始發涼，痛感也減輕了。
蘇晚坐在旁邊，老婦人也給她的手腕敷了藥。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她說，「就是有點累。「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謝謝你在溶洞裡帶著我們。「她說，「你怎麼知道那些路的？「
「地質學。「我說，「還有一本書。「
「什麼書？「
「你送的。「我說，「大三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
八年。八年時間，我把這句話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說出口。現在，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這個劫後餘生的夜晚，我依然說不出那句話。
「蘇晚，「我說，「我們先休息。明天再想辦法。「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我坐在竹床邊，看著她漸漸睡去。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月光從茅草屋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月光灑在部落的茅草屋上，照亮了這片陌生的土地。遠處的翡翠嶺像一道黑色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鏡湖就在那道山的後面，紫鷸在湖面上飛翔。
我們活著。
蘇晚的傷需要休養。老婦人用草藥敷在她手腕和腳踝的傷口上，那些青紫色的勒痕慢慢開始消退。她的發燒也退了一些，但身體還很虛弱，大部分時間都躺在竹床上昏睡。
我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的陽光從茅草屋頂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兩天，老卡一直在和長老開會。部落的老人對捲入紅石陣線的事很猶豫——他們擔心會招來報復。阿布在中間斡旋，一遍又一遍地解釋：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翡翠嶺遲早會被毀掉，部落也會失去家園。
第二天的傍晚，張偉來了。
他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車上裝著食物、藥品和彈藥。他的臉上帶著疲憊，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色。
「礦區被紅石陣線占領了。「他說，「他們發現了蘇晚被救走的消息，正在到處找你們。「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他們知道部落的位置嗎？「
「暫時不知道。「張偉說，「但他們正在搜索。最多一天，他們就會找到這裡。「
老卡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那是一張手繪的翡翠嶺地圖，上面標註了部落、礦區、紅石陣線控制區的位置。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他說，「紅石陣線如果來，部落會遭殃。「
「去哪裡？「我問。
老卡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停在一個位置。
「鏡湖東側。「他說，「那裡有一個溶洞系統，通向翡翠嶺的北邊。如果我們能穿過溶洞，就能到達政府軍控制區。「
「溶洞？「張偉皺起眉頭，「安全嗎？「
「不安全。「老卡說，「但比被紅石陣線抓住好。「
他看向我。
「遠舟，你懂地質。溶洞的出口在哪裡？「
我看著地圖，腦子裡閃過翡翠嶺的地質結構。古元古代的花崗片麻岩基底，上面覆蓋著古生代的石灰岩層。喀斯特作用沿著節理侵蝕，形成了複雜的地下溶洞系統。如果有溶洞，出口應該在地下暗河的下游——
「鏡湖。「我說，「地下暗河應該通向鏡湖。「
老卡點點頭。
「那就走溶洞，到鏡湖去。「
我們連夜撤離。
老卡、阿布、張偉、我，還有蘇晚。蘇晚的身體還很虛弱，走不快，我們用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擔架，輪流抬著她。
雨林里的夜很黑，樹冠層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只有零星的星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空氣很潮濕，像是能擰出水來。我們的腳步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響亮。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身後的黑暗中傳來了引擎聲。
「他們來了。「老卡說，聲音很低，「比預計的快。「
我回頭看去，看到遠處有燈光在晃動——是手電筒和車燈。紅石陣線的人正在朝我們這個方向搜索。
「快走。「老卡說，「不能讓他們追上。「
我們加快了速度。蘇晚的擔架在樹枝上顛簸，她皺著眉頭，但沒有出聲。張偉和我在後面斷後，阿布和老卡在前面開路。
雨林里的路很難走。藤蔓纏繞在樹幹上，形成一張張綠色的網，把光線切割成碎片。地面很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踩上去滑膩膩的。空氣里瀰漫著腐葉的氣味和花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霉味。
身後，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這邊！「老卡喊道，轉身朝東北方向跑去。
我們跟著他，穿過一片灌木叢，繞過一棵巨大的猴麵包樹，朝著翡翠嶺東側的山坡跑去。
追兵的腳步聲更近了，還夾雜著說話聲——是一種當地語言，我聽不懂，但語氣很急促。
「還有多遠？「我問老卡。
「大約一公里。「他說，「穿過前面的雨林，就是溶洞入口。「
我們繼續跑。蘇晚的擔架在顛簸中搖晃，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我想把她背起來，但老卡搖了搖頭。
「你背不動。「他說，「堅持住，馬上就到了。「
就在那時候，身後傳來槍聲——砰，砰，砰。三聲，間隔很短，是AK47的槍聲。子彈擊中了我們旁邊的樹幹，濺起一片木屑。
「跑！「老卡喊道。
我背起蘇晚，張偉和兩個在戰鬥中加入我們的士兵在後面掩護，一邊跑一邊回頭射擊。
雨林里的熱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熱。空氣濕度接近百分之九十，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刺痛得睜不開眼。衣服已經完全濕透了，貼在身上，像一層不透氣的皮。樹冠層遮住了天空，只漏下零星的光斑，那些光斑在潮濕的地面上形成一個個明亮的圓點，像散落的銅錢。
但我們沒有停下來。停下來就是死。
我們得找水。「我對老卡說，「她需要喝水。「
老卡停下腳步，環顧四周。雨林里到處都是綠色，深淺不一的綠色，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幾十米高的樹冠。藤蔓纏繞在樹幹上，形成一張張綠色的網，把陽光切割成碎片。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氣味和花的香氣，混合著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霉味。
「這邊。「他說，轉身朝左側的一條小路走去。
我們跟著他走了大約十分鐘，來到了一片開闊地。那是一個小型的沼澤，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藻類，邊緣長著一些低矮的植物。幾隻蜻蜓在水面上低飛，翅膀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這是沼澤水，不能喝。「我說。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31頁：「沼澤水含有大量寄生蟲和細菌。飲用前必須煮沸至少十分鐘，否則會引發嚴重的腸胃疾病。在熱帶雨林中，腸胃疾病往往是致命的。「
老卡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沼澤邊緣，用砍刀砍斷了一棵植物。那是一種高大的樹，樹幹很粗，樹皮呈灰色，上面有一些瘤狀的突起，像老樹上的疤痕。
「水牛樹。「他說，「當地人叫它曼巴。樹瘤里儲著清水。「
他用砍刀在樹瘤上砍了一個口子，清澈的水流了出來，像一道細小的瀑布。他用一片大葉子接住水，遞給我。
「給她喝。「
我接過水，先聞了聞。沒有異味，清澈透明。我用手指沾了一點，嘗了一下——淡淡的，有一點點甜味，像是某種植物的汁液混合了雨水。
我遞給蘇晚。她喝了幾口，然後搖搖頭，把剩下的水還給我。
「謝謝。「她說。
「你知道水牛樹嗎？「我問她。
「知道一點。「她說，「《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上有寫過。但我從來沒見過真正的水牛樹。「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
「你把那本書帶來了？「
「在背包里。「我說，「一直帶著。「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樹蔭下顯得很亮，像兩顆深色的寶石，倒映著周圍的綠色。
「那本書是你送的。「我說，「大三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
她低下頭，嘴角微微動了動。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34頁：「水牛樹，當地稱曼巴，是熱帶雨林中最重要的水源之一。樹幹上的樹瘤可以儲存大量清水，在乾旱季節為旅人提供飲用水。識別方法：樹冠比周圍大樹更高，樹幹上有明顯的瘤狀突起。樹瘤越大，儲水越多。成熟的樹瘤可儲存五十升以上的水。「
我喝了剩下的水，然後站起來。
「走吧。「我說，「追兵可能還在後面。「
我們繼續往前走，大約又走了半小時，雨林開始變得稀疏。樹木之間的距離變大了，陽光更多地照進來，地面上開始出現一些灌木和低矮的草。
老卡突然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樹旁邊。
「停。「他舉起手。
我停下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草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草地很平整，綠油油的，草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但仔細觀察，我看到草地中央有一片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區域，形狀大約是圓形，直徑有兩三米。那片深色的草看起來比周圍的草更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過。
「那是……「
「非洲水牛。「老卡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耳語，「獨行的公牛。它們喜歡在草地中央休息，等待獵物經過。「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45頁：「非洲水牛，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動物之一。體重可達一噸，奔跑速度可達每小時六十公里。特別是獨行的公牛，被牛群趕出後，脾氣暴躁，攻擊一切進入領地的活物。非洲水牛嗅覺靈敏，如果你在下風口，它能聞到你的氣味。如果你不動，它可能不會攻擊。但如果你跑，它一定追。「
後背一涼。
「我們繞過去？「
老卡點點頭。
「安靜地。「他說，「不要發出聲音。走下風口。「
他帶著我們繞過那片草地，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草地中央的那個圓形區域動了一下——有什麼東西站了起來，體型龐大，黑黝黝的，在陽光下閃著金屬般的光澤。
那頭水牛轉過頭，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
我沒有停下，繼續跟著老卡往前走。心跳加速，冷汗從額頭上冒出來。
「那是追兵會經過的路。「老卡說，聲音很低，「如果追兵來了，他們會遇到那頭水牛。「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非洲水牛的領地意識極強。任何進入它領地的東西，都會被視為威脅。如果追兵沿著我們的路線走，他們會穿過那片草地，然後——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
但追兵比我們想像的更快。
就在我們繞過非洲水牛領地不久，身後傳來槍聲——砰，砰，砰。三聲，間隔很短，是AK47的槍聲。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憤怒的嘶吼，像是有什麼巨大的動物在咆哮。
「他們來了。「張偉說，「比預計的快。「
「而且他們遇到了那頭水牛。「老卡的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走，趁現在。「
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看了看四周，然後指向東北方向。
「那邊有一條路。「他說，「通往翡翠嶺東部的溶洞系統。「
「溶洞？「我問。
「地下溶洞。「老卡說，「翡翠嶺這一帶的地質結構很複雜。基底是古元古代的花崗片麻岩，形成於大約二十億年前。上面覆蓋著古生代的石灰岩層，後來地下水沿著石灰岩的節理侵蝕，形成了複雜的地下溶洞系統。有些溶洞很大，可以容納幾百人。「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那些溶洞的方向。
「那裡很危險。「他說，「1987年，我帶一個中國的地質考察隊進過那片溶洞。十個人進去，只有六個人出來。「
我看著他：「因為什麼？「
老卡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變得很深沉，像是想起了什麼很遠的事情。
「迷路。「他說，「還有缺氧。溶洞裡有些地方通風不好，進去就出不來了。有兩個人就是那樣……吸乾了氧氣，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還有一個，踩空了。溶洞裡有地下暗河，水流很急。他掉進去，被沖走了。我們以為他死了。但三天後，我們在鏡湖的出水口找到了他——他還活著。「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夾雜著更多的咆哮聲——那頭水牛正在和追兵交戰。
「還有別的路嗎？「我問。
老卡搖搖頭：「這是最快的路。如果走別的地方，追兵會在兩小時內追上我們。而且雨林里到處都是危險——毒蛇、野牛、沼澤。溶洞至少能讓我們避開追兵。「
我看了一眼蘇晚。她的臉色很蒼白，額頭上全是汗珠，嘴唇也沒有血色。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著我，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平靜的信任。
「我們能過去嗎？「她問。
我握住她的手：「能。「
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你懂溶洞嗎？「老卡問我。
「地質學博士。「我說，「喀斯特地貌是我的研究方向之一。「
老卡看了我一眼，點點頭。他的眼神里有審視，也有信任。
「那就走。「
我們朝著溶洞的方向跑去。
雨林越來越密，陽光越來越暗。樹木變得更高大，樹冠層幾乎完全遮住了天空，只漏下零星的光線。地面變得潮濕，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空氣中瀰漫著腐葉的氣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停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前面。岩石呈灰色，表面布滿了裂縫和風化的痕跡，像一張老人的臉。岩石下面有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張張開的嘴，等待著什麼。
「這就是入口。「老卡說。
我打開頭燈，光束照進洞口。洞口大約一人高，呈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光束往裡延伸，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沒了。
一陣冷風從洞口吹出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礦物和腐物的味道。
「蘇晚，你走中間。「我說，「我走前面，老卡走後面。「
蘇晚看著我：「你認識路嗎？「
「不認識。「我說，「但我知道怎麼找路。「
我打開背包，拿出《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翻到第78頁。蘇晚在旁邊看著，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微笑。
「你真的把那本書帶來了。「她說。
「一直帶著。「我說，「八年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頭燈的光芒下閃著亮光。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8頁：「溶洞是雨林中最危險的地形之一。如果必須進入溶洞，記住以下原則：一、跟著水走。地下暗河通常通向出口。二、注意空氣流動。出口方向會有新鮮空氣流入。三、觀察洞穴生物。蝙蝠、燕子等生物的飛行方向通常指向出口。四、岩層走向。溶洞沿著岩層最薄弱的方向發育。「
我把書收起來，轉身走進洞口。
溶洞裡一片漆黑。
頭燈的光束照亮了周圍——鐘乳石像倒懸的劍，從洞頂垂下來。水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裡顯得格外響亮，每一聲都在黑暗中迴蕩，疊加，變得失真。空氣很冷，帶著一種潮濕的、泥土的氣味，混合著某種礦物的味道——那是花崗片麻岩特有的氣息，古老而沉重。
我的腳步聲在溶洞裡迴響，被岩壁反射、放大，變成一種空洞的、詭異的回聲。
蘇晚走在我後面，她的呼吸聲很輕，但在這片黑暗中，我能聽得很清楚。她的手偶爾會碰到我的肩膀，像是在確認我還在前面。
「這裡的岩層是東西走向。「我說，用手指摸了摸洞壁。岩壁很涼，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摸起來滑膩膩的。「花崗片麻岩，形成於大約二十億年前。後來發生了變質作用，岩層發生了褶皺。喀斯特作用沿著節理侵蝕，形成了這些溶洞。「
我的聲音在溶洞裡迴蕩，變成了一個陌生的聲音。蘇晚沒有說話，只是緊緊跟在我後面。
「你知道往哪走？「老卡在後面問。
「岩層走向告訴我們溶洞的延伸方向。「我說，「這裡是東西走向，所以溶洞也應該往東西方向延伸。如果我們沿著岩層走向走，找到出口的概率更大。「
我繼續往前走，頭燈照到地面——有水流的痕跡。那是很淡的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流過，留下了礦物質沉積。
「有地下暗河。「我說，「跟著它走。「
我們沿著水流的痕跡往深處走。水流越來越寬，最後變成了一條地下河，大約兩米寬，水深沒過膝蓋。水很冷，踩進去的時候，一股涼意從腳底直衝上來，像是電流穿過全身。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9頁：「地下暗河的水溫通常保持在十五度左右，遠低於人體溫度。長時間浸泡會導致體溫下降，引發失溫症。在溶洞中，失溫是致命的。「
「出口在哪裡？「老卡問。
我抬頭看洞頂。鐘乳石密集的地方，說明上方有裂縫，水能滲下來。如果出口存在，應該在鐘乳石最稀疏的方向。
「出口應該在空氣流動的方向。「我說，「如果有出口，會有新鮮空氣流入。「
我關掉頭燈。
「關掉你們的燈。「我說。
所有人都關了燈。溶洞陷入一片黑暗。
這種黑暗是絕對的。沒有任何光，眼睛睜著和閉著沒有區別。我感到蘇晚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緊緊的，像是在確認我的存在。
「你們感覺到風了嗎？「我問。
沒有人回答。
「仔細感覺。「我說，「臉上的風。「
黑暗中，聽覺變得更加敏銳。水滴的聲音，地下河流動的聲音，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道是什麼——風的聲音。
過了幾秒鐘，蘇晚的聲音傳來：「有一點點。很輕。「
「在哪邊？「
「左邊……不，前面偏左。「
「對。「我說，「那就是空氣流動的方向。出口在那邊。「
我重新打開頭燈，指向剛才感覺到的風向——前方偏左，大約十一點鐘方向。
「那邊有出口。「我說，「跟著暗河走，出口應該在暗河的下游。「
我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小時，前方傳來一陣嘩嘩的聲音。
那聲音從很遠處傳來，像是風吹過樹葉，又像是水流撞擊岩石。隨著我們越來越近，聲音變得越來越清晰——是瀑布。
「是瀑布。「我說，「地下暗河有落差。「
我走到前面，用頭燈照著前面的路。地下暗河在這裡突然跌落，形成一個大約三米高的瀑布。瀑布的水量不大，但在寂靜的溶洞裡，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瀑布下方是一個深潭，水花濺起來，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小心。「我對蘇晚說，「這裡比較滑。「
我扶著她，沿著瀑布旁邊的岩石慢慢往下爬。岩石很濕，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像踩在冰上。水花打在我們的臉上，冰冷刺骨。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聲音。
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追兵。「老卡的聲音，「他們進來了。「
我回頭看去。洞口的方向，有手電筒的光在晃動，很微弱，但能看見。光線在黑暗中移動，像一群螢火蟲在飛舞。
「快走。「我說。
我們加快速度，沿著暗河繼續往前。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清晰，還有說話聲——是一種當地語言，我聽不懂，但語氣很急促。
「他們有多少人？「張偉問。
「至少十個。「老卡說，「可能更多。「
我腦子裡快速計算。如果他們十個人，我們只有五個人——我、老卡、蘇晚、張偉，還有一個受傷的士兵。而且我們只有一把槍。
「前面有岔路。「蘇晚說。
我抬起頭，看到前方確實有兩條路。一條繼續沿著暗河，另一條往高處走，洞口很窄，只能一個人側身通過。
「走哪條？「老卡問。
我快速判斷。暗河的方向是下游，應該通向出口。但追兵如果知道這個原理，也會沿著暗河追。而且暗河的方向可能有更多的地下河分支，容易迷路。
「走高處那條。「我說。
「為什麼？「張偉問。
「追兵沿著暗河追，說明他們知道暗河通向出口。「我說，「但高處的那條路……「
我看了看洞壁。鐘乳石在那個方向很稀疏，而且有微弱的風從那裡吹過來。
「那條路通向出口。「我說，「而且追兵想不到我們會走高處。「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0頁：「溶洞中的岔路往往通向不同的出口。地下暗河通常通向主要出口，但也可能通向地下湖泊或更深的溶洞系統。判斷出口方向的最好方法是觀察空氣流動和洞穴生物的活動。「
老卡看了我一眼，點點頭。
「走。「
我們側身擠進那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很窄，肩膀幾乎擦著洞壁，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往前挪。岩壁很濕，滑膩膩的，像塗了一層油。
蘇晚走在我前面，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還好嗎？「我問。
「有點……有點悶。「她說。
通道里的空氣確實很稀薄。胸口有些壓迫感，呼吸變得困難。每一次吸氣都需要用力，像是在高山上行走。
「這是缺氧。「老卡在後面說，他的聲音變得低沉，「1987年，我們就是在這裡……「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十個人進去，六個人出來。那些沒能出來的人，可能就是在這樣的通道里——吸乾了氧氣，睡著了，再也沒醒過來。
我加快速度，儘量往前推。通道開始向上傾斜，坡度越來越大，像是在爬山。
「快了。「我說，「前面有空氣流動。「
終於，通道變寬了，我們鑽出來，進入了一個較大的洞穴。
這個洞穴比之前的都大，洞頂很高，鐘乳石從上面垂下來，像一片石林。地下暗河在這裡重新出現，從洞穴的一側流過，發出嘩嘩的聲音。
「我們繞回來了。「蘇晚說，「還是那條河。「
「對。「我說，「暗河是主通道，我們走的只是支路。「
追兵的腳步聲從我們剛才離開的通道里傳來——他們沒有走那條狹窄的路，而是沿著暗河繼續往前。聲音越來越遠，說明他們沒有發現我們繞過來了。
「他們不知道我們繞過來了。「老卡說。
「但我們得快點。「我說，「他們很快會發現我們不在那條路上。「
我抬頭看洞頂。這個洞穴的鐘乳石比之前的都密集，說明上方有很多裂縫。有裂縫，就有空氣流通。
「看那裡。「我指向洞頂的一個地方，「那裡有光。「
所有人都抬起頭。確實，在洞頂的某個地方，有一點點微弱的光，像一顆星星在閃爍。那光線很淡，但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是出口。「我說，「但太高了，我們爬不上去。「
「得找另一個出口。「老卡說。
就在這時，一陣翅膀振動的聲音從洞穴深處傳來。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風在呼嘯，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振翅。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什麼聲音？「蘇晚問。
我用手電筒照向聲音的方向——一大群蝙蝠從洞穴深處飛出來，像一片黑色的雲，在空中盤旋。它們的翅膀發出急促的振動聲，在黑暗中迴蕩。
「蝙蝠。「我說，「它們在找出口。「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78頁：「洞穴中的蝙蝠通常在傍晚飛出覓食。它們知道出口在哪裡。跟著蝙蝠走，可以找到出口。「
「跟著它們。「我說。
蝙蝠群飛向洞穴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個我們之前沒注意到的洞口，被岩石擋住了一半。蝙蝠從洞口飛出去，消失在外面。
「那裡。「我說，「那邊是出口。「
我們朝著蝙蝠飛出的方向跑去。洞口很窄，但可以一個人一個人擠出去。
我先擠出去，然後伸手拉蘇晚。她抓住我的手，我用全力把她拉出來。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外面的空氣撲面而來——濕潤的、溫暖的、帶著泥土和植物氣息的空氣。陽光照在我的臉上，刺得我睜不開眼。
「出來了。「蘇晚說，聲音微微發顫。
我回過頭，看著洞口。老卡和張偉也出來了，還有那個受傷的士兵。
「追兵呢？「張偉問。
「他們在裡面。「老卡說，「還沒發現我們繞出來了。「
我們站在洞口外面，環顧四周。這裡是翡翠嶺東側的山腰，下方是一片開闊地，遠處可以看到鏡湖的輪廓，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鏡湖的周圍是茂密的雨林，像一塊綠色的毯子，覆蓋在起伏的山丘上。
「鏡湖。「我說，「我們到了鏡湖東側。「
老卡看著遠處的山，沉默了一會兒。
「1987年，我帶陳教授進過這個溶洞。「他說，「那時我年輕，覺得自己什麼都懂。「
他停頓了一下。
「十個人進去，六個人出來。那些沒能出來的人，可能還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看著他，看到他的眼眶有些紅。
「陳教授……「他繼續說，「他是最年輕的，才二十三歲。他掉進地下暗河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水流太急了，我抓不住他，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黑暗裡。「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我以為他死了。我們都以為他死了。三天後，當我們從溶洞裡出來，才發現他在鏡湖邊等著——他被地下河衝到了鏡湖的出水口，全身是傷，但還活著。那是奇蹟。「
他的手在顫抖，像是在回憶一個不願觸碰的噩夢。
「另外四個人……兩個被缺氧奪走了，一個在暗河裡失蹤沒找到，還有一個被落石砸中。陳教授是六個活著出來的人之一……「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知道他在想什麼。
三十五年。三十五年了，他一直帶著這個記憶。
遠處傳來引擎聲。
我轉過頭，看到一輛越野車從山下的土路上開來。車速很快，揚起一片紅色的塵土。塵土在陽光下像一團紅色的霧，在山路上飄蕩。
「那是誰？「張偉問。
老卡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那輛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一個人跳下來，朝我們揮手。
「是阿布。「老卡說。
阿布跑過來，他的臉上全是汗，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他的眼睛很亮，閃爍著興奮和擔憂。
「Uncle！「他喊，「你們怎麼……我找了你們一天多！「
「一天多？「我問，「我們在裡面待了多久？「
「從你們進去到現在，大約十幾個小時。「阿布說，「我昨天早上在這裡等你們，等到今天傍晚才看到你們出來。「
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我們在溶洞裡迷路了。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我們以為只過了幾個小時，實際上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2頁：「在溶洞中，時間感知會變得不準確。黑暗和封閉的環境會影響人的生物鐘，讓人失去對時間的判斷。建議攜帶計時工具，定期確認時間。「
「追兵還在裡面。「老卡說，「我們得快點離開。「
阿布點點頭，帶我們走向越野車。車上還有兩個部落的人，手裡拿著步槍。
「長老已經知道你們的事了。「阿布說，「他在部落等你們。「
我們上了車，越野車沿著土路往山下開。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溶洞入口——黑暗的洞口像一隻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我們。
那些追兵，可能還在裡面尋找出口。
越野車開了大約半小時，來到了一片茅草屋的聚居地。
那是卡馬拉部落。
茅草屋散落在一片開闊地上，大約有二十幾戶，圍著一個中央廣場。廣場的地面是紅色的泥土，被太陽曬得發白。幾棵大樹在廣場邊緣投下陰涼，樹下的木凳上坐著幾個老人，在低聲交談。
我們走進部落的時候，引起了一陣騷動。孩子們停下遊戲，看著我們這些陌生人。婦女們從茅草屋裡探出頭來，眼神裡帶著警惕。幾個拿著長矛的男人從廣場的另一邊走過來，擋在我們面前。
老卡說了一句話，用的是當地的語言。那些人立刻放下了長矛，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個老人從茅草屋裡走出來。他大約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臉上布滿皺紋，但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胸前掛著一串骨制的項鍊。項鍊上掛著幾顆動物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白色的光澤。
「長老。「老卡說，用的是中文，「這是我們的客人。「
阿布從老人身後走出來，看到我們，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Uncle！「他喊，「你們怎麼……「
「後面再說。「老卡打斷他，「先給她們治傷。「
阿布點點頭，帶我們走進一間茅草屋。茅草屋內部很簡陋，地面是夯實的泥土，牆上掛著一些乾草和獸皮。一個老婦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放著一個陶罐，裡面盛著綠色的草藥。
她用草藥敷在我的小腿和肩膀上。草藥有一種刺鼻的氣味，敷上去的時候很痛，但很快就開始發涼，痛感也減輕了。
蘇晚坐在旁邊，老婦人也給她的手腕敷了藥。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
「你還好嗎？「我問。
「還好。「她說，「就是有點累。「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
「謝謝你在溶洞裡帶著我們。「她說，「你怎麼知道那些路的？「
「地質學。「我說，「還有一本書。「
「什麼書？「
「你送的。「我說，「大三那年，你送我的生日禮物。《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
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很亮。
八年。八年時間，我把這句話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說出口。現在，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這個劫後餘生的夜晚，我依然說不出那句話。
「蘇晚，「我說，「我們先休息。明天再想辦法。「
她點點頭，閉上眼睛。
我坐在竹床邊，看著她漸漸睡去。她的呼吸變得平穩，臉上也恢復了些許血色。月光從茅草屋的縫隙里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外，月光灑在部落的茅草屋上，照亮了這片陌生的土地。遠處的翡翠嶺像一道黑色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鏡湖就在那道山的後面，紫鷸在湖面上飛翔。
我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