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營救
戰鬥結束後的第二天，政府軍發動了進攻。
消息是老卡帶來的。那天上午，他派出去的斥候回來報告：政府軍的一個營從北邊推進，目標是紅石陣線在綠河東岸的主要據點。紅石陣線的主力已經被吸引過去，營地周圍的防守力量大大減弱。
「機會來了。「老卡說，「紅石陣線的營地現在只有二三十人。如果我們動作快，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救出蘇晚。「
他攤開地圖，指著綠河東岸的一個位置。
「蘇晚被關在這裡。「他說，「張偉的消息是從政府軍那邊來的，應該是可靠的。「
我看著那個位置，心跳加速。
綠河東岸，三十公里。如果走直線，大約需要六個小時。但雨林里沒有直線，需要繞路、爬山、渡河，實際距離可能是兩倍甚至三倍。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問。
「今晚。「老卡說，「白天太危險，容易被發現。晚上紅石陣線的警戒會鬆懈，而且夜色可以掩護我們。「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遠舟，「他說，「你確定要去嗎？「
「確定。「
「這不是探險。「他說，「這是去敵後救人。可能會死。「
「我知道。「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說話。
「好。「他說，「但你必須聽我的。我說停，你就停。我說跑，你就跑。我說趴下，你就趴下。「
「我聽你的。「
他點了點頭，轉過頭對身後的兩個武裝人員說了幾句曼德語。
那兩個人點點頭，開始檢查裝備。
「這是穆薩和科內。「老卡指著那兩個人說，「他們跟我打過仗，是老兵。今晚我們四個去。「
「阿布呢？「
「他的腿還沒好。「老卡說，「走路會拖慢我們。「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準備一下。「老卡說，「今晚八點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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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我去看了阿布。
他躺在營地邊緣的一個棚屋裡，腿上纏著繃帶。看到我進來，他試圖坐起來，但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我說，「休息。「
「你要去救蘇晚。「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
「Uncle告訴我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遺憾，「我應該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還沒好。「
「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
他沒有說下去。
「阿布，「我說，「你幫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第一天就死在雨林里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一定要回來。「他說，「你和蘇晚，都要回來。「
「我會的。「
我從背包里拿出那本《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遞給他。
「這個給你。「
他看著那本書，沒有接。
「你帶著。「他說，「你比我更需要。「
「我會回來的。「我說，「等我回來，我再拿回去。「
他看著我，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本書。
「我等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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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我們出發了。
老卡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AK47和一把砍刀。穆薩和科內跟在他後面，每個人腰間都別著手槍和手雷。我走在最後，背著一個小包，裡面裝著水、乾糧、手電筒、羅盤，還有一把老卡給我的短刀。
雨林里的夜晚來得很快。
太陽落山之後，光線像被人掐滅了燈芯一樣迅速消失。樹冠層原本是一道綠色的天幕，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到了晚上，這天幕就變成了一口倒扣的黑鍋，把所有的光都蓋住了。
老卡沒有開手電筒。他說光線會暴露位置，也會驚動那些不該驚動的東西。
我們沿著一條野獸踩出來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在白天都不明顯，到了晚上更是幾乎看不見。老卡走得很快，他的砍刀在前面開路，每一次揮刀都切掉擋路的藤蔓和枝條，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我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雨林里的夜晚不是安靜的。
白天的蟬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青蛙的叫聲、蟋蟀的鳴聲、不知名的鳥在遠處啼叫。還有一種我無法辨認的聲音，像是樹葉在摩擦，又像是某種動物在低語。空氣里瀰漫著腐葉的氣味、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我認不出是什麼花。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時針指向九點。我們已經在雨林里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腳步輕一點。「老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壓得很低，「你踩得太響了。「
我放慢腳步，儘量踩在石頭和樹根上，避開落葉層。但每走一步，腳下的落葉還是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雨林里的落葉是分層的。「老卡停了一下，低聲說，「上面一層是剛落的，乾燥，踩上去會響。下面一層是腐爛的，濕軟，聲音小。儘量踩下面那層。「
我點點頭，開始注意腳下的區別。果然，踩在顏色更深的落葉上，聲音小了很多。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他的聲音很輕。
我停下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草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地面。那是一片普通的草地，草大約有膝蓋高，在黑暗中搖曳。
「看仔細。「老卡說。
我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草地很平整，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但我注意到，草地中央有一片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區域，形狀大約是圓形，直徑有兩三米。那片區域沒有草在晃動，像是凝固了一樣。
「那是……「
「鼓腹噝蝰的盤踞區。「老卡的聲音很低，「非洲最毒的蛇之一。它們喜歡盤在草地中央，一動不動，等待獵物經過。「
後背一涼。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67頁：「鼓腹噝蝰，非洲分布最廣的毒蛇之一。體長約一米，身體粗壯，呈棕色或灰色，有深色V形斑紋。它們喜歡盤在草地或落葉中，一動不動，等待獵物經過。攻擊距離約等於體長的一半。被咬後，傷口會劇烈腫脹、出血，嚴重時可致死。「
「它的攻擊距離有多遠？「我問，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大約半米。「老卡說，「如果你在它攻擊範圍外，它不會主動追。但如果你踩進它的領地，它會立刻攻擊。而且這東西脾氣很差，被驚動之後會追著咬。「
「我們繞過去？「
「對。繞過去，不要驚動它。「
老卡帶著我們繞過那片草地，腳步放得更輕了。走了大約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草地中央的那個圓形區域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靜止。
它一直都在那裡。如果我們直接走過去，我可能已經死了。
「雨林里的夜晚很危險。「老卡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腦子裡，「蛇、蜘蛛、蠍子，到處都是。你每走一步都要看清楚腳下。還要看頭上——有些蛇會掛在樹枝上。「
「怎麼判斷有沒有蛇？「我問。
「看溫度。「老卡說，「蛇是冷血動物，它們喜歡待在溫暖的地方。草地中央、岩石上、倒下的樹幹上，這些地方白天陽光充足，蛇喜歡待在那裡。晚上也一樣，它們會找保溫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聽聲音。鼓腹噝蝰在攻擊之前會發出嘶嘶聲，像是在吹氣。如果你聽到這種聲音，立刻停下來，不要動。用耳朵判斷方向，然後慢慢往後退。「
我點點頭，把他的話記在心裡。
夜色越來越深，雨林里的溫度開始下降。白天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濕熱，到了晚上變成了一種滲入骨髓的涼意。我的T恤被汗水浸透，現在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遠舟。「老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走得太慢了。「
我加快腳步，跟上他們。穆薩和科內走得很穩，他們的腳好像長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老卡更不用說，他在這片雨林里走了幾十年，每一條小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都知道在哪裡。
我只是一個闖入者。
一個為了救人才闖入這裡的外來者。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老卡突然停下來，指著前方一棵大樹。
「水牛樹。「他說。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樹，樹幹粗得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比周圍的樹都要高出一截。樹幹上有幾個拳頭大小的樹瘤，看起來像是樹的腫塊。
「水牛樹可以儲水。「老卡走過去，用砍刀在樹瘤上劃了一道口子。
透明的液體從口子裡流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伸出的手心裡。我湊近聞了聞，沒有氣味。我用舌尖嘗了一下，淡淡的甜味，很清爽。
「可以喝。「老卡說，「雨林里找水不容易。溪水可能有寄生蟲，但這種樹儲的水是乾淨的。「
我喝了幾口，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老卡也喝了幾口，然後用一個小瓶子裝了一些。
「我們還要走大約三個小時。「他說，「保存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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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左右，我們停下來休息。
我的腿已經有些酸痛了。雨林里的路不好走，上坡下坡，還要跨過倒下的樹幹和岩石。老卡讓我喝了幾口水，然後遞給我一小塊乾糧。
「吃一點。「他說，「保持體力。「
我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味道很乾，有些粗糙，但我沒有挑剔。
「還要走多久？「我問。
「大約兩個小時。「老卡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我點點頭，繼續吃乾糧。
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一點綠色的光，在黑暗的樹叢中閃爍，像一顆小星星。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第四點。越來越多的光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無數盞小燈籠。
螢火蟲。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112頁：「熱帶雨林中的螢火蟲，主要在雨季活動。它們通過腹部末端的發光器發出冷光，用於求偶和交流。螢火蟲的光芒是雨林中最可靠的夜間信號之一——它們只在沒有危險的區域聚集。「
我看著那些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螢火蟲。「我說。
老卡點點頭。
「這片區域沒有大型捕食者。「他說，「螢火蟲很敏感，如果有豹子或水牛，它們會飛走。「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有些部落會用螢火蟲來傳遞信號。把螢火蟲裝在竹筒里，在夜晚揮動，可以無聲地傳遞簡單的信息。「
我感到一陣安心。至少這片區域是相對安全的。
「我們繼續走。「老卡站起來，「不能停留太久。「
我們繼續往前行進。螢火蟲的光芒在四周閃爍，給我們照亮了很小很小的一圈範圍。我看著那些光點，想起了蘇晚。
她送我的那本《非洲野生動物圖鑑》，扉頁上寫著「去看看這個世界的骨頭「。在紫鷸那一頁，她畫了四顆星。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畫四顆星。
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她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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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左右，老卡停下來，指著前面的一片樹林。
「那是紅石陣線的營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在外圍觀察，找到蘇晚的位置，然後行動。「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樹林的間隙里，我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燈光——那是火把和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搖曳。
「記住，「老卡說，「不要開燈，不要發出聲音。如果被發現，不要硬拼，立刻撤退。「
我點點頭，跟著他彎下腰，朝那片燈光走去。
樹林裡的光線很暗，我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幾間簡陋的木屋，幾頂帳篷，一些堆放在地上的物資。營地周圍有兩個人在巡邏，手裡拿著步槍，走得很慢。
「只有兩個人？「我低聲問。
「外圍警戒。「老卡說，「裡面可能還有更多。「
我們繞過警戒線，從營地側面的一塊岩石後面觀察。
營地比我預想的要小。大約只有五六間木屋，圍成一個半圓形。木屋都很簡陋，用木板和鐵皮搭建，屋頂蓋著防水布。營地中央有一堆篝火，火已經快熄滅了，只剩下幾塊燃燒的木炭，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
「蘇晚可能在那個位置。「老卡指著營地最裡面的一間木屋，「那間屋子的門口有人看守。「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間木屋和其他木屋差不多，但門口確實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步槍，背對著我們。他站得不是很直，時不時晃一下，看起來像是在打瞌睡。
「只有一個人看守？「
「可能裡面還有。「老卡說，「紅石陣線的人大部分被政府軍吸引走了，留守的不多。「
他轉過頭，對穆薩和科內做了幾個手勢。穆薩和科內點點頭，開始朝營地的兩側移動。
「他們去幹什麼？「
「製造干擾。「老卡說，「等他們動手之後，我們衝進去。「
「然後呢？「
「找到蘇晚，立刻撤離。「他說，「不要戀戰。「
我點點頭，心跳加速。
老卡從腰間取下消音器，裝在槍管上。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遠處傳來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看守的那個人轉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就在那一刻，老卡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像一隻豹子從岩石後面跳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向那個看守。看守反應過來，舉起槍，但已經太晚了。老卡的槍托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倒下去，沒有發出聲音。
「跟上！「老卡的聲音很低，但很急。
我跑向那間木屋，推開門。
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牆上。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頭髮很長，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閉著。她的手腕和腳踝上綁著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蘇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走過去，蹲在床邊。
「蘇晚。「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
我認得那雙眼睛。
「遠舟？「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沒有回答，從腰間取出短刀，開始割她手腕上的繩子。
「韓磊說你身體不好，在科納克里休養。「我說，一邊割繩子一邊說，「他騙了所有人。「
繩子斷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我又割開她腳踝上的繩子。
「能走嗎？「我問。
她試著動了一下腿，臉上有痛苦的表情。
「可以。「她說，「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以後再說。「我扶著她站起來，「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的身體很虛弱，幾乎靠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她的骨頭——她瘦了很多。
「遠舟，「她低聲說，「韓磊……他把翡翠嶺的ESG數據……「
「我知道。「我說，「我找到了你的筆記本。「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驚訝，也有釋然。
「走吧。「我說，「老卡在外面等我們。「
「老卡？「
「他跟我一起來的。「
我扶著她走向門口，就在那一刻，外面傳來一聲槍響。
槍聲很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走！「老卡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快走！「
我扶著蘇晚衝出木屋，看到營地中央已經亂成一片。穆薩和科內在營地兩側開火，紅石陣線的人從其他木屋裡跑出來，舉槍還擊。
「這邊！「老卡朝我們揮手。
我們朝他跑去，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
蘇晚跑得很慢，她的腿似乎受了傷。我扶著她，幾乎是半拖著她往前走。
「堅持住。「我說，「再堅持一下。「
老卡在前方開路，槍口噴出火焰，幾個紅石陣線的人倒下去。穆薩和科內從兩側掩護我們，子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光線。
我們衝出營地，跑進雨林。
「不要停！「老卡喊道，「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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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雨林里跑，腳下是落葉和碎石，四周是黑暗的樹影。
蘇晚靠在我身上，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喘不過氣來。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在發燒。
「蘇晚，「我說，「你沒事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繼續跑，跑了大約十分鐘，槍聲漸漸稀疏了。
「停！「老卡喊道，「檢查一下，有沒有人追。「
我停下來，扶著蘇晚靠在一棵大樹上。她的臉色很蒼白，額頭上有汗珠。
「遠舟，「她說，聲音很低，「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看著她，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我來帶你回家。「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你為什麼來？「她問，「這裡很危險……「
「因為你是我的同學。「我說，「因為你需要幫助。「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也因為……「我停下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八年。八年時間，我把這句話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遠舟，「她說，「我……「
「以後再說。「老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表情凝重。
「他們會追上來的。「他說，「我們必須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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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北走，沿著一條野獸踩出來的小路。
蘇晚的腿受了傷，走得很慢。我扶著她，幾乎是半拖著她往前走。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熱。
「她發燒了。「我對老卡說。
「堅持住。「老卡說，「再走大約兩個小時，就能到達安全地帶。「
我看著蘇晚，她的眼睛已經有些失焦了。
「蘇晚，「我說，「喝點水。「
我從背包里拿出水壺，遞給她。她接過水壺，喝了幾口，然後又遞還給我。
「謝謝你。「她低聲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指細長，指甲有些斷裂。這是握過筆、做過實驗、翻過標本的手。這雙手曾經在我睡著的時候，把一本《非洲野生動物圖鑑》放在我的桌上。
我們繼續往前走。雨林里的夜晚越來越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過的螢火蟲發出微弱的光。
走了大約半小時，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看著前方。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灌木叢。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灌木叢里有幾塊岩石，岩石上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貓尿，但比貓尿更濃烈、更刺鼻。
「那是……「
「花豹的領地標記。「老卡的聲音很低，「花豹會在岩石上撒尿，標記自己的領地。如果聞到這種氣味，說明已經進入了花豹的活動範圍。「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9頁：「花豹是非洲雨林中最危險的捕食者之一。它們是獨居動物，有強烈的領地意識。花豹會在岩石、樹幹等顯眼的位置撒尿，標記自己的領地。如果聞到強烈的貓科動物氣味，說明已經進入了花豹的領地。「
「我們繞過去？「
「不。「老卡說，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我們利用它。「
「什麼意思？「
「後面有追兵。「他說，「如果我們能把追兵引到花豹的領地里……「
他不需要說下去，我已經明白了。
「花豹會攻擊追兵？「
「花豹的領地意識很強。「老卡說，「如果有陌生人闖進來，它們會攻擊。尤其是在夜晚，花豹的獵食高峰期。「
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追兵來了。「穆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老卡點點頭，開始帶著我們繞過那片灌木叢，繼續往前走。然後，他停下來，在灌木叢旁邊做了一些痕跡——折斷的樹枝、踩過的草地，像是有人經過的樣子。
「這樣追兵就會往這個方向走。「他說。
我們繼續往前走，繞過花豹的領地，朝另一個方向移動。蘇晚的身體越來越沉，我只能用肩膀撐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約十分鐘之後，我聽到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尖銳、更悽厲的叫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攻擊獵物。
然後是槍聲，兩三聲，然後是更多的慘叫。
「花豹。「老卡說，聲音很平靜，「追兵闖進了它的領地。「
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那些追兵遇到了比我們更危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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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走，大約又走了一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
雨林里的光線開始變化，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樹冠層的輪廓逐漸清晰，像一道黑色的天幕被撕開了口子，讓一點一點的光透進來。
老卡帶著我們沿著一條小溪往下遊走。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部的鵝卵石。
「這裡有水。「老卡說，「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我扶著蘇晚在溪邊坐下，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一些。
「喝點水。「我說。
她點點頭，蹲下身，用手捧了一些溪水喝。
老卡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淨化片。
「加一片進去。「他說，「溪水可能有寄生蟲。「
我接過淨化片，扔進水壺裡。水壺裡的水開始冒泡，發出一陣淡淡的氯氣味。
「遠舟，「老卡看著我，「你知道怎麼判斷水源是否安全嗎？「
「看水指示草。「我說，「水指示草只生長在地下水位高、水質乾淨的地方。如果溪邊有水指示草，說明水是安全的。「
老卡點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許。
「地質學博士。「他說，「用上了。「
我環顧四周，看到溪邊確實有一片水指示草——那種低矮的、葉片細長的植物，只生長在水質乾淨的地方。它們的根系很深，能觸及地下水位，但只在沒有污染的地方生長。
「這裡的水可以喝。「我說。
老卡點點頭。
「休息十分鐘。「他說，「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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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溪邊，看著蘇晚。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晨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有幾縷被汗水打濕了。她的手腕上還有繩子勒出的痕跡，青紫色的，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八年。
我用了八年時間去喜歡一個人，沒有說出口。
現在這個人就在我面前，瘦了，受傷了，發著燒，但還活著。
「蘇晚。「我叫她。
她的眼睛睜開，看著我。
「你還好嗎？「
「還好。「她說，「就是有點累。「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淤青，看著她手腕上的勒痕。那些痕跡讓胸口發緊。
「韓磊對你做了什麼？「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
「他騙了我。「她說，聲音很低，「他說帶我去做ESG評估，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
「我發現了他的數據造假。「她說，「翡翠嶺的紫鷸數量不是他報告裡的那麼多，綠河的水質也沒有他說的那麼好。我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里，準備報告給礦業部。「
「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了。「她的聲音更低了，「他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跟任何人聯繫。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
她沒有說下去。
「他會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恐懼。
「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殺了我。「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那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像鐵塊一樣壓在胸口。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我說，「我保證。「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遠舟，「她說，「謝謝你。「
我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她的手很涼，但慢慢地暖了起來。
「對了，「她說，「在綠河邊的棚屋，我趁守衛睡著的時候偷偷寫了張紙條，塞進一個空礦泉水瓶里，扔進了綠河。我不知道瓶子會不會被人撿到，但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他們把我轉移到紅石陣線的營地，看管更嚴了。我再也沒有機會。「
我握緊她的手。
「我來晚了。「我說。
「不。「她說，「你來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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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之後，我們繼續往前走。
老卡走在前面，穆薩和科內在兩側警戒，我扶著蘇晚走在中間。我們沿著溪流往下遊走，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灌木叢。
天越來越亮了，雨林里的聲音也開始變化。白天活動的鳥開始鳴叫，蟬鳴聲逐漸響起，陽光從樹冠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半小時，我的肚子開始咕嚕叫。昨晚吃的乾糧早就消化完了，現在胃裡空蕩蕩的。
「老卡，「我說，「有吃的嗎？「
「乾糧吃完了。「老卡說，「我們得在雨林里找點東西。「
他停下來，指著旁邊一棵樹。
「看那棵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中等高度的樹，樹幹上有一些裂紋，樹枝上掛著一些拳頭大小的果實，外皮是綠色的，看起來像芒果。
「野芒果。「老卡說，「可以吃。「
他走過去，用砍刀砍下一根樹枝，摘了幾個果實扔給我。
我接住一個，用短刀切開外皮。果肉是橙黃色的，聞起來有淡淡的芒果香氣。我嘗了一口，味道比普通芒果更酸，但可以吃。
「給蘇晚吃一點。「老卡說，「她需要補充體力。「
我把切好的野芒果遞給蘇晚，她接過，慢慢地吃著。
「還有這個。「我指著另一棵樹上的紅色果實，「那個能吃嗎？「
老卡看了一眼，搖搖頭。
「那是毒箭木的果實。「他說，「吃了會嘔吐、腹瀉，嚴重的話會死。「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143頁：「毒箭木，又稱見血封喉，其果實外表鮮艷，但含有劇毒。誤食後會出現嘔吐、腹瀉、心律失常，嚴重時可致死。「
我看著那顆紅色的果實，外皮鮮紅欲滴，看起來很誘人。如果不是老卡提醒，我可能真的會摘下來吃。
「雨林里很多東西看起來能吃，其實有毒。「老卡說，「記住一個原則——如果不確定，就不要碰。「
「還有什麼可以吃的？「我問。
老卡指著旁邊的一片灌木叢。
「那些葉子，是野生的山藥葉。根莖可以吃，但需要挖出來煮熟。我們沒有時間。「
他又指著另一棵樹。
「那棵樹上的是無花果，可以生吃。「
我走過去，摘了幾個無花果，分給蘇晚和老卡。無花果的味道很甜，比野芒果好吃多了。
「還有一個方法判斷果實是否有毒。「老卡說，「看有沒有動物吃過。如果鳥和猴子都不碰的果實，多半有毒。「
我點點頭，把這些知識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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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看著前方。
「怎麼了？「
他的表情很凝重，指著一棵大樹上的爪痕。
那是一道很深的爪痕，從樹幹的一米高一直延伸到三米高的位置。爪痕很新，木頭還是白色的，沒有被氧化變色。
「花豹。「老卡說，「這是花豹用來磨爪子的痕跡。「
「不是剛才那片領地嗎？「我問。
「這是另一隻。「老卡說，「花豹是獨居動物，每隻有自己的領地。這片區域可能有兩三隻花豹。「
他看著周圍的樹林，表情更加凝重。
「我們得繞過去。但繞路會增加時間。「
「追兵呢？「我問。
「追兵暫時不會追上來。「老卡說，「花豹會阻止他們一段時間。但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
他看著蘇晚，又看了看我。
「她走不動了。「他說。
蘇晚靠在我身上，呼吸很淺，臉色蒼白。她的腿上有傷，每走一步都會很痛。
「我能走。「她虛弱地說，「我……「
「你能走，但會拖慢我們。「老卡說，聲音不帶感情，但很實際，「如果追兵追上來，我們都會死。「
我看著蘇晚，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來背她。「我說。
老卡看了我一眼，沒有反對。
我蹲下來，讓蘇晚趴在我背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我心疼。我把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開始往前走。
「堅持住。「我說，「很快就到了。「
「遠舟……「她的聲音在我耳邊，很輕，「你為什麼……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沒有回答。
因為你是蘇晚。因為八年了。因為我每天走進實驗室時，都會習慣性地看向你那張椅子。
因為我不能失去你。
但我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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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腳步，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背上背著蘇晚，汗水已經浸透了T恤。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向前方的一片草地。
草地很開闊，大約有五十米寬，被高大的樹木包圍著。陽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老卡指的不是草地。
他指的是草地邊緣的一堆黑色的糞便。
「非洲水牛。「他說，聲音很低，「新鮮的糞便。「
心沉了一下。
非洲水牛。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動物之一。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53頁：「非洲水牛，體重可達900公斤，被稱為'黑死神'。它們性格暴躁，攻擊性強，尤其是被逐出牛群的獨行公牛。非洲水牛每年殺死的人數超過獅子和豹子的總和。如果遇到非洲水牛，不要跑，站在下風口，保持不動。「
「我們要繞過去嗎？「我問。
老卡看著那堆糞便，又看了看周圍的樹林。
「來不及繞路了。「他說，「追兵可能已經甩掉了花豹，很快就會追上來。「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然後看向我。
「遠舟，你記得我教過你的嗎？「
「什麼？「
「非洲水牛的嗅覺很靈敏。「他說，「如果你在下風口，它能聞到你的氣味。如果你不動，它可能不會攻擊。但如果你跑，它一定追。「
我點點頭。
「我們得穿過這片草地。「老卡說，「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
「追兵快追上來了。「他說，「我需要你把追兵引到水牛的方向。「
我愣住了。
「引到水牛方向？那不是……「
「獨行公牛的攻擊性很強。「老卡說，「它們被牛群趕出來，脾氣最暴躁，攻擊一切進入領地的活物。如果追兵闖進來，水牛會攻擊他們。「
我看了一眼蘇晚。她趴在我背上，眼睛半閉，似乎沒有完全聽到我們的對話。
「把她給我。「老卡說，「我來背她。你跟在後面。「
他把蘇晚從我背上接過去，讓他趴在自己肩上。蘇晚很輕，老卡背著她的樣子，像背著一個孩子。
「記住，「老卡說，「站在下風口。不要跑。讓追兵沖在前面。「
我點點頭，跟著老卡朝草地走去。
我們沿著草地的邊緣走，儘量不發出聲音。風吹從我們背後吹來，這意味著我們站在上風口——水牛聞不到我們的氣味。
草地很開闊，陽光很刺眼。我眯著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
然後，我看到了它。
在草地中央的一叢灌木後面，有一塊灰黑色的東西在移動。
那是一頭非洲水牛。
它很大，比我想像的還要大。灰黑色的皮毛像盔甲一樣覆蓋著它的身體，兩隻角彎曲著，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它是獨行的，站在灌木叢旁邊，低著頭吃草。
我們繼續往前走，儘量放輕腳步。
就在那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追兵來了。
「在那邊！「有人喊，用我不懂的語言。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四五個武裝人員從樹林裡衝出來，朝我們的方向跑來。
「跑！「老卡喊道，「往樹林裡跑！「
他背著蘇晚，朝另一邊的樹林跑去。我跟在他後面，拼命地跑。
追兵看到了我們，開始追過來。
他們衝進了草地，朝我們跑來。他們的腳步聲很重，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非洲水牛抬起頭。
它看著追兵的方向，鼻子動了動。
追兵在它的下風口。它聞到了他們的氣味。
水牛開始動了。
它低著頭，像一輛灰黑色的坦克，朝追兵衝去。
第一個追兵看到了水牛，舉起槍，開火。
槍聲在草地上響起，但水牛沒有停下。它繼續沖，速度越來越快。
第二個追兵也開火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水牛的角挑起第一個追兵的身體，像挑起一片樹葉，然後把他甩出去。慘叫聲在草地上響起，尖銳而悽厲。
第二個追兵轉身想跑，但水牛已經調頭沖向他。
我沒有再看下去。
我跟著老卡衝進了樹林，拼命地跑。
身後是槍聲、慘叫聲，還有水牛憤怒的噴氣聲。
非洲水牛不會追太遠。它只想保護自己的領地。
但那些追兵——他們闖進了一頭被拋棄的公牛的家。
他們不知道，有些領地，是不能闖的。
---
我們繼續往前跑，跑了大約十分鐘，老卡停下來，讓我喘口氣。
「追兵……應該追不上來了。「他喘著氣說。
我點點頭，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刺痛得我睜不開眼。
「蘇晚……「我回頭看她。
她趴在老卡背上，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
「她沒事。「老卡說，「只是累了。「
「還要走多久？「
「大約半小時。「老卡說，「穿過前面那片樹林，就能到達卡馬拉部落的領地。「
我點點頭，站起來。
「走吧。「
我們又走了大約半小時，樹林開始變稀疏，陽光越來越亮。然後，我看到了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個村莊——大約二十幾間茅草屋，圍著一個中央廣場。廣場上有一些人在走動，孩子們在跑來跑去，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味道。
「卡馬拉部落。「老卡說，「安全了。「
胸口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走。「老卡說，「阿布在等我們。「
我們朝村莊走去，老卡背著蘇晚，我跟在他後面。一些村民看到我們，停下來看著，但沒有上前。
有人跑過來，是阿布。他的腿還纏著繃帶，但他跑得很快，臉上是焦急的表情。
「Uncle！「他喊道，「你們回來了！「
他跑到老卡面前，看到趴在老卡背上的蘇晚，又看了看我。
「這是……蘇晚？「
「是。「老卡說，「她受傷了，需要休息。「
阿布點點頭，朝村里喊了幾句話。幾個村民跑過來，從老卡背上接過蘇晚，小心翼翼地朝一間茅草屋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蘇晚被抬進茅草屋。
身後，太陽正在升起，照亮了翡翠嶺的山脊。
陽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遠處的山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道沉默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草木的氣息、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們活著。
消息是老卡帶來的。那天上午，他派出去的斥候回來報告：政府軍的一個營從北邊推進，目標是紅石陣線在綠河東岸的主要據點。紅石陣線的主力已經被吸引過去，營地周圍的防守力量大大減弱。
「機會來了。「老卡說，「紅石陣線的營地現在只有二三十人。如果我們動作快，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救出蘇晚。「
他攤開地圖，指著綠河東岸的一個位置。
「蘇晚被關在這裡。「他說，「張偉的消息是從政府軍那邊來的，應該是可靠的。「
我看著那個位置，心跳加速。
綠河東岸，三十公里。如果走直線，大約需要六個小時。但雨林里沒有直線，需要繞路、爬山、渡河，實際距離可能是兩倍甚至三倍。
「我們什麼時候出發？「我問。
「今晚。「老卡說，「白天太危險，容易被發現。晚上紅石陣線的警戒會鬆懈，而且夜色可以掩護我們。「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審視的意味。
「遠舟，「他說，「你確定要去嗎？「
「確定。「
「這不是探險。「他說，「這是去敵後救人。可能會死。「
「我知道。「
他看著我，沒有立刻說話。
「好。「他說，「但你必須聽我的。我說停，你就停。我說跑，你就跑。我說趴下，你就趴下。「
「我聽你的。「
他點了點頭，轉過頭對身後的兩個武裝人員說了幾句曼德語。
那兩個人點點頭，開始檢查裝備。
「這是穆薩和科內。「老卡指著那兩個人說，「他們跟我打過仗，是老兵。今晚我們四個去。「
「阿布呢？「
「他的腿還沒好。「老卡說，「走路會拖慢我們。「
我點點頭，沒有說話。
「準備一下。「老卡說，「今晚八點出發。「
---
下午的時候，我去看了阿布。
他躺在營地邊緣的一個棚屋裡，腿上纏著繃帶。看到我進來，他試圖坐起來，但我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我說，「休息。「
「你要去救蘇晚。「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是。「
「Uncle告訴我了。「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遺憾，「我應該跟你一起去。「
「你的腿還沒好。「
「我知道。「他低下頭，「但我……「
他沒有說下去。
「阿布，「我說，「你幫了我很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第一天就死在雨林里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
「你一定要回來。「他說，「你和蘇晚，都要回來。「
「我會的。「
我從背包里拿出那本《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遞給他。
「這個給你。「
他看著那本書，沒有接。
「你帶著。「他說，「你比我更需要。「
「我會回來的。「我說，「等我回來，我再拿回去。「
他看著我，然後伸出手，接過了那本書。
「我等你。「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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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我們出發了。
老卡走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一把AK47和一把砍刀。穆薩和科內跟在他後面，每個人腰間都別著手槍和手雷。我走在最後，背著一個小包，裡面裝著水、乾糧、手電筒、羅盤，還有一把老卡給我的短刀。
雨林里的夜晚來得很快。
太陽落山之後，光線像被人掐滅了燈芯一樣迅速消失。樹冠層原本是一道綠色的天幕，把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到了晚上，這天幕就變成了一口倒扣的黑鍋，把所有的光都蓋住了。
老卡沒有開手電筒。他說光線會暴露位置，也會驚動那些不該驚動的東西。
我們沿著一條野獸踩出來的小路往前走。這條路在白天都不明顯，到了晚上更是幾乎看不見。老卡走得很快，他的砍刀在前面開路，每一次揮刀都切掉擋路的藤蔓和枝條，動作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我跟在後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雨林里的夜晚不是安靜的。
白天的蟬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聲音——青蛙的叫聲、蟋蟀的鳴聲、不知名的鳥在遠處啼叫。還有一種我無法辨認的聲音，像是樹葉在摩擦，又像是某種動物在低語。空氣里瀰漫著腐葉的氣味、潮濕的泥土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花香，我認不出是什麼花。
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時針指向九點。我們已經在雨林里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腳步輕一點。「老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壓得很低，「你踩得太響了。「
我放慢腳步，儘量踩在石頭和樹根上，避開落葉層。但每走一步，腳下的落葉還是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雨林里的落葉是分層的。「老卡停了一下，低聲說，「上面一層是剛落的，乾燥，踩上去會響。下面一層是腐爛的，濕軟，聲音小。儘量踩下面那層。「
我點點頭，開始注意腳下的區別。果然，踩在顏色更深的落葉上，聲音小了很多。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他的聲音很輕。
我停下來，蹲在他旁邊。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草地。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手電筒的光束掃過地面。那是一片普通的草地，草大約有膝蓋高，在黑暗中搖曳。
「看仔細。「老卡說。
我眯起眼睛，仔細觀察。草地很平整，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但我注意到，草地中央有一片顏色比周圍稍微深一點的區域，形狀大約是圓形，直徑有兩三米。那片區域沒有草在晃動，像是凝固了一樣。
「那是……「
「鼓腹噝蝰的盤踞區。「老卡的聲音很低，「非洲最毒的蛇之一。它們喜歡盤在草地中央，一動不動，等待獵物經過。「
後背一涼。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67頁：「鼓腹噝蝰，非洲分布最廣的毒蛇之一。體長約一米，身體粗壯，呈棕色或灰色，有深色V形斑紋。它們喜歡盤在草地或落葉中，一動不動，等待獵物經過。攻擊距離約等於體長的一半。被咬後，傷口會劇烈腫脹、出血，嚴重時可致死。「
「它的攻擊距離有多遠？「我問，聲音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大約半米。「老卡說，「如果你在它攻擊範圍外，它不會主動追。但如果你踩進它的領地，它會立刻攻擊。而且這東西脾氣很差，被驚動之後會追著咬。「
「我們繞過去？「
「對。繞過去，不要驚動它。「
老卡帶著我們繞過那片草地，腳步放得更輕了。走了大約五十米，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草地中央的那個圓形區域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靜止。
它一直都在那裡。如果我們直接走過去，我可能已經死了。
「雨林里的夜晚很危險。「老卡說，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我的腦子裡，「蛇、蜘蛛、蠍子，到處都是。你每走一步都要看清楚腳下。還要看頭上——有些蛇會掛在樹枝上。「
「怎麼判斷有沒有蛇？「我問。
「看溫度。「老卡說，「蛇是冷血動物，它們喜歡待在溫暖的地方。草地中央、岩石上、倒下的樹幹上，這些地方白天陽光充足，蛇喜歡待在那裡。晚上也一樣，它們會找保溫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還有，聽聲音。鼓腹噝蝰在攻擊之前會發出嘶嘶聲，像是在吹氣。如果你聽到這種聲音，立刻停下來，不要動。用耳朵判斷方向，然後慢慢往後退。「
我點點頭，把他的話記在心裡。
夜色越來越深，雨林里的溫度開始下降。白天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濕熱，到了晚上變成了一種滲入骨髓的涼意。我的T恤被汗水浸透，現在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遠舟。「老卡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走得太慢了。「
我加快腳步，跟上他們。穆薩和科內走得很穩，他們的腳好像長了眼睛，每一步都踩在最安全的位置。老卡更不用說，他在這片雨林里走了幾十年，每一條小路、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他都知道在哪裡。
我只是一個闖入者。
一個為了救人才闖入這裡的外來者。
又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老卡突然停下來，指著前方一棵大樹。
「水牛樹。「他說。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很高大的樹，樹幹粗得需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樹冠比周圍的樹都要高出一截。樹幹上有幾個拳頭大小的樹瘤，看起來像是樹的腫塊。
「水牛樹可以儲水。「老卡走過去，用砍刀在樹瘤上劃了一道口子。
透明的液體從口子裡流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我伸出的手心裡。我湊近聞了聞，沒有氣味。我用舌尖嘗了一下，淡淡的甜味，很清爽。
「可以喝。「老卡說，「雨林里找水不容易。溪水可能有寄生蟲，但這種樹儲的水是乾淨的。「
我喝了幾口，感覺體力恢復了一些。老卡也喝了幾口，然後用一個小瓶子裝了一些。
「我們還要走大約三個小時。「他說，「保存體力。「
---
凌晨一點左右，我們停下來休息。
我的腿已經有些酸痛了。雨林里的路不好走，上坡下坡，還要跨過倒下的樹幹和岩石。老卡讓我喝了幾口水，然後遞給我一小塊乾糧。
「吃一點。「他說，「保持體力。「
我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味道很乾，有些粗糙，但我沒有挑剔。
「還要走多久？「我問。
「大約兩個小時。「老卡說，「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我點點頭，繼續吃乾糧。
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光。
那是一點綠色的光，在黑暗的樹叢中閃爍，像一顆小星星。然後是第二點、第三點、第四點。越來越多的光點亮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點起了無數盞小燈籠。
螢火蟲。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112頁：「熱帶雨林中的螢火蟲，主要在雨季活動。它們通過腹部末端的發光器發出冷光，用於求偶和交流。螢火蟲的光芒是雨林中最可靠的夜間信號之一——它們只在沒有危險的區域聚集。「
我看著那些綠色的光點，在黑暗中緩緩移動，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螢火蟲。「我說。
老卡點點頭。
「這片區域沒有大型捕食者。「他說，「螢火蟲很敏感，如果有豹子或水牛，它們會飛走。「
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有些部落會用螢火蟲來傳遞信號。把螢火蟲裝在竹筒里，在夜晚揮動，可以無聲地傳遞簡單的信息。「
我感到一陣安心。至少這片區域是相對安全的。
「我們繼續走。「老卡站起來，「不能停留太久。「
我們繼續往前行進。螢火蟲的光芒在四周閃爍，給我們照亮了很小很小的一圈範圍。我看著那些光點，想起了蘇晚。
她送我的那本《非洲野生動物圖鑑》，扉頁上寫著「去看看這個世界的骨頭「。在紫鷸那一頁，她畫了四顆星。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畫四顆星。
但我知道，我一定要把她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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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左右，老卡停下來，指著前面的一片樹林。
「那是紅石陣線的營地。「他說，聲音壓得很低，「我們在外圍觀察，找到蘇晚的位置，然後行動。「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在樹林的間隙里，我可以看到一些微弱的燈光——那是火把和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搖曳。
「記住，「老卡說，「不要開燈，不要發出聲音。如果被發現，不要硬拼，立刻撤退。「
我點點頭，跟著他彎下腰，朝那片燈光走去。
樹林裡的光線很暗，我只能看到大概的輪廓——幾間簡陋的木屋，幾頂帳篷，一些堆放在地上的物資。營地周圍有兩個人在巡邏，手裡拿著步槍，走得很慢。
「只有兩個人？「我低聲問。
「外圍警戒。「老卡說，「裡面可能還有更多。「
我們繞過警戒線，從營地側面的一塊岩石後面觀察。
營地比我預想的要小。大約只有五六間木屋，圍成一個半圓形。木屋都很簡陋，用木板和鐵皮搭建，屋頂蓋著防水布。營地中央有一堆篝火，火已經快熄滅了，只剩下幾塊燃燒的木炭，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
「蘇晚可能在那個位置。「老卡指著營地最裡面的一間木屋，「那間屋子的門口有人看守。「
我朝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間木屋和其他木屋差不多，但門口確實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步槍，背對著我們。他站得不是很直，時不時晃一下，看起來像是在打瞌睡。
「只有一個人看守？「
「可能裡面還有。「老卡說，「紅石陣線的人大部分被政府軍吸引走了，留守的不多。「
他轉過頭，對穆薩和科內做了幾個手勢。穆薩和科內點點頭，開始朝營地的兩側移動。
「他們去幹什麼？「
「製造干擾。「老卡說，「等他們動手之後，我們衝進去。「
「然後呢？「
「找到蘇晚，立刻撤離。「他說，「不要戀戰。「
我點點頭，心跳加速。
老卡從腰間取下消音器，裝在槍管上。
「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遠處傳來一聲樹枝斷裂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看守的那個人轉過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就在那一刻，老卡動了。
他的動作很快，像一隻豹子從岩石後面跳出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向那個看守。看守反應過來，舉起槍，但已經太晚了。老卡的槍托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倒下去，沒有發出聲音。
「跟上！「老卡的聲音很低，但很急。
我跑向那間木屋，推開門。
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掛在牆上。燈光下，我看到了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她的頭髮很長，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睛閉著。她的手腕和腳踝上綁著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床柱上。
蘇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走過去，蹲在床邊。
「蘇晚。「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低。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然後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
我認得那雙眼睛。
「遠舟？「她的聲音很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話了，「你……你怎麼在這裡？「
我沒有回答，從腰間取出短刀，開始割她手腕上的繩子。
「韓磊說你身體不好，在科納克里休養。「我說，一邊割繩子一邊說，「他騙了所有人。「
繩子斷了，她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我又割開她腳踝上的繩子。
「能走嗎？「我問。
她試著動了一下腿，臉上有痛苦的表情。
「可以。「她說，「但……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以後再說。「我扶著她站起來，「我們先離開這裡。「
她的身體很虛弱，幾乎靠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她的骨頭——她瘦了很多。
「遠舟，「她低聲說，「韓磊……他把翡翠嶺的ESG數據……「
「我知道。「我說，「我找到了你的筆記本。「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驚訝，也有釋然。
「走吧。「我說，「老卡在外面等我們。「
「老卡？「
「他跟我一起來的。「
我扶著她走向門口，就在那一刻，外面傳來一聲槍響。
槍聲很響，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刺耳。
「走！「老卡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快走！「
我扶著蘇晚衝出木屋，看到營地中央已經亂成一片。穆薩和科內在營地兩側開火，紅石陣線的人從其他木屋裡跑出來，舉槍還擊。
「這邊！「老卡朝我們揮手。
我們朝他跑去，子彈從耳邊呼嘯而過。
蘇晚跑得很慢，她的腿似乎受了傷。我扶著她，幾乎是半拖著她往前走。
「堅持住。「我說，「再堅持一下。「
老卡在前方開路，槍口噴出火焰，幾個紅石陣線的人倒下去。穆薩和科內從兩側掩護我們，子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光線。
我們衝出營地，跑進雨林。
「不要停！「老卡喊道，「繼續跑！「
---
我在雨林里跑，腳下是落葉和碎石，四周是黑暗的樹影。
蘇晚靠在我身上，她的呼吸很急促，像是喘不過氣來。我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在發燒。
「蘇晚，「我說，「你沒事吧？「
她沒有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我們繼續跑，跑了大約十分鐘，槍聲漸漸稀疏了。
「停！「老卡喊道，「檢查一下，有沒有人追。「
我停下來，扶著蘇晚靠在一棵大樹上。她的臉色很蒼白，額頭上有汗珠。
「遠舟，「她說，聲音很低，「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看著她，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我來帶你回家。「我說。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你為什麼來？「她問，「這裡很危險……「
「因為你是我的同學。「我說，「因為你需要幫助。「
她看著我，沒有說話。
「也因為……「我停下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八年。八年時間，我把這句話藏在心裡，從來沒有說出口。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遠舟，「她說，「我……「
「以後再說。「老卡的聲音從旁邊傳來，「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表情凝重。
「他們會追上來的。「他說，「我們必須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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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北走，沿著一條野獸踩出來的小路。
蘇晚的腿受了傷，走得很慢。我扶著她，幾乎是半拖著她往前走。她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也越來越熱。
「她發燒了。「我對老卡說。
「堅持住。「老卡說，「再走大約兩個小時，就能到達安全地帶。「
我看著蘇晚，她的眼睛已經有些失焦了。
「蘇晚，「我說，「喝點水。「
我從背包里拿出水壺，遞給她。她接過水壺，喝了幾口，然後又遞還給我。
「謝謝你。「她低聲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手指細長，指甲有些斷裂。這是握過筆、做過實驗、翻過標本的手。這雙手曾經在我睡著的時候，把一本《非洲野生動物圖鑑》放在我的桌上。
我們繼續往前走。雨林里的夜晚越來越深，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閃過的螢火蟲發出微弱的光。
走了大約半小時，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看著前方。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著前面的一片灌木叢。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灌木叢里有幾塊岩石，岩石上有一層灰白色的東西。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刺鼻的氣味，像是貓尿，但比貓尿更濃烈、更刺鼻。
「那是……「
「花豹的領地標記。「老卡的聲音很低，「花豹會在岩石上撒尿，標記自己的領地。如果聞到這種氣味，說明已經進入了花豹的活動範圍。「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89頁：「花豹是非洲雨林中最危險的捕食者之一。它們是獨居動物，有強烈的領地意識。花豹會在岩石、樹幹等顯眼的位置撒尿，標記自己的領地。如果聞到強烈的貓科動物氣味，說明已經進入了花豹的領地。「
「我們繞過去？「
「不。「老卡說，眼神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東西，「我們利用它。「
「什麼意思？「
「後面有追兵。「他說，「如果我們能把追兵引到花豹的領地里……「
他不需要說下去，我已經明白了。
「花豹會攻擊追兵？「
「花豹的領地意識很強。「老卡說，「如果有陌生人闖進來，它們會攻擊。尤其是在夜晚，花豹的獵食高峰期。「
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追兵來了。「穆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老卡點點頭，開始帶著我們繞過那片灌木叢，繼續往前走。然後，他停下來，在灌木叢旁邊做了一些痕跡——折斷的樹枝、踩過的草地，像是有人經過的樣子。
「這樣追兵就會往這個方向走。「他說。
我們繼續往前走，繞過花豹的領地，朝另一個方向移動。蘇晚的身體越來越沉，我只能用肩膀撐著她，一步一步往前挪。
大約十分鐘之後，我聽到了一聲悽厲的慘叫。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那是一種更尖銳、更悽厲的叫聲，像是某種大型動物在攻擊獵物。
然後是槍聲，兩三聲，然後是更多的慘叫。
「花豹。「老卡說，聲音很平靜，「追兵闖進了它的領地。「
我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知道，那些追兵遇到了比我們更危險的東西。
---
我們繼續往前走，大約又走了一個小時，天邊開始泛白。
雨林里的光線開始變化，從漆黑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灰白。樹冠層的輪廓逐漸清晰，像一道黑色的天幕被撕開了口子，讓一點一點的光透進來。
老卡帶著我們沿著一條小溪往下遊走。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底部的鵝卵石。
「這裡有水。「老卡說，「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我扶著蘇晚在溪邊坐下，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了一些。
「喝點水。「我說。
她點點頭，蹲下身，用手捧了一些溪水喝。
老卡走過來，遞給我一瓶水淨化片。
「加一片進去。「他說，「溪水可能有寄生蟲。「
我接過淨化片，扔進水壺裡。水壺裡的水開始冒泡，發出一陣淡淡的氯氣味。
「遠舟，「老卡看著我，「你知道怎麼判斷水源是否安全嗎？「
「看水指示草。「我說，「水指示草只生長在地下水位高、水質乾淨的地方。如果溪邊有水指示草，說明水是安全的。「
老卡點點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讚許。
「地質學博士。「他說，「用上了。「
我環顧四周，看到溪邊確實有一片水指示草——那種低矮的、葉片細長的植物，只生長在水質乾淨的地方。它們的根系很深，能觸及地下水位，但只在沒有污染的地方生長。
「這裡的水可以喝。「我說。
老卡點點頭。
「休息十分鐘。「他說，「然後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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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溪邊，看著蘇晚。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她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比剛才好了一些。
晨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額頭上，有幾縷被汗水打濕了。她的手腕上還有繩子勒出的痕跡，青紫色的，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八年。
我用了八年時間去喜歡一個人，沒有說出口。
現在這個人就在我面前，瘦了，受傷了，發著燒，但還活著。
「蘇晚。「我叫她。
她的眼睛睜開，看著我。
「你還好嗎？「
「還好。「她說，「就是有點累。「
我看著她，看著她臉上的淤青，看著她手腕上的勒痕。那些痕跡讓胸口發緊。
「韓磊對你做了什麼？「我問。
她沉默了很久。
「他騙了我。「她說，聲音很低，「他說帶我去做ESG評估，但是……「
她沒有說下去。
「我發現了他的數據造假。「她說，「翡翠嶺的紫鷸數量不是他報告裡的那麼多，綠河的水質也沒有他說的那麼好。我把這些都記在筆記本里，準備報告給礦業部。「
「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了。「她的聲音更低了，「他把我關起來，不讓我跟任何人聯繫。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
她沒有說下去。
「他會什麼？「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恐懼。
「他說，如果我說出去，他會殺了我。「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那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像鐵塊一樣壓在胸口。
「我不會讓他傷害你。「我說，「我保證。「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遠舟，「她說，「謝謝你。「
我握住她的手，沒有說話。
她的手很涼，但慢慢地暖了起來。
「對了，「她說，「在綠河邊的棚屋，我趁守衛睡著的時候偷偷寫了張紙條，塞進一個空礦泉水瓶里，扔進了綠河。我不知道瓶子會不會被人撿到，但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她停頓了一下。
「後來他們把我轉移到紅石陣線的營地，看管更嚴了。我再也沒有機會。「
我握緊她的手。
「我來晚了。「我說。
「不。「她說，「你來了。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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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之後，我們繼續往前走。
老卡走在前面，穆薩和科內在兩側警戒，我扶著蘇晚走在中間。我們沿著溪流往下遊走，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灌木叢。
天越來越亮了，雨林里的聲音也開始變化。白天活動的鳥開始鳴叫，蟬鳴聲逐漸響起，陽光從樹冠層的縫隙里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走了大約半小時，我的肚子開始咕嚕叫。昨晚吃的乾糧早就消化完了，現在胃裡空蕩蕩的。
「老卡，「我說，「有吃的嗎？「
「乾糧吃完了。「老卡說，「我們得在雨林里找點東西。「
他停下來，指著旁邊一棵樹。
「看那棵樹。「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中等高度的樹，樹幹上有一些裂紋，樹枝上掛著一些拳頭大小的果實，外皮是綠色的，看起來像芒果。
「野芒果。「老卡說，「可以吃。「
他走過去，用砍刀砍下一根樹枝，摘了幾個果實扔給我。
我接住一個，用短刀切開外皮。果肉是橙黃色的，聞起來有淡淡的芒果香氣。我嘗了一口，味道比普通芒果更酸，但可以吃。
「給蘇晚吃一點。「老卡說，「她需要補充體力。「
我把切好的野芒果遞給蘇晚，她接過，慢慢地吃著。
「還有這個。「我指著另一棵樹上的紅色果實，「那個能吃嗎？「
老卡看了一眼，搖搖頭。
「那是毒箭木的果實。「他說，「吃了會嘔吐、腹瀉，嚴重的話會死。「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143頁：「毒箭木，又稱見血封喉，其果實外表鮮艷，但含有劇毒。誤食後會出現嘔吐、腹瀉、心律失常，嚴重時可致死。「
我看著那顆紅色的果實，外皮鮮紅欲滴，看起來很誘人。如果不是老卡提醒，我可能真的會摘下來吃。
「雨林里很多東西看起來能吃，其實有毒。「老卡說，「記住一個原則——如果不確定，就不要碰。「
「還有什麼可以吃的？「我問。
老卡指著旁邊的一片灌木叢。
「那些葉子，是野生的山藥葉。根莖可以吃，但需要挖出來煮熟。我們沒有時間。「
他又指著另一棵樹。
「那棵樹上的是無花果，可以生吃。「
我走過去，摘了幾個無花果，分給蘇晚和老卡。無花果的味道很甜，比野芒果好吃多了。
「還有一個方法判斷果實是否有毒。「老卡說，「看有沒有動物吃過。如果鳥和猴子都不碰的果實，多半有毒。「
我點點頭，把這些知識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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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來，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看著前方。
「怎麼了？「
他的表情很凝重，指著一棵大樹上的爪痕。
那是一道很深的爪痕，從樹幹的一米高一直延伸到三米高的位置。爪痕很新，木頭還是白色的，沒有被氧化變色。
「花豹。「老卡說，「這是花豹用來磨爪子的痕跡。「
「不是剛才那片領地嗎？「我問。
「這是另一隻。「老卡說，「花豹是獨居動物，每隻有自己的領地。這片區域可能有兩三隻花豹。「
他看著周圍的樹林，表情更加凝重。
「我們得繞過去。但繞路會增加時間。「
「追兵呢？「我問。
「追兵暫時不會追上來。「老卡說，「花豹會阻止他們一段時間。但我們不能在這裡久留。「
他看著蘇晚，又看了看我。
「她走不動了。「他說。
蘇晚靠在我身上，呼吸很淺，臉色蒼白。她的腿上有傷，每走一步都會很痛。
「我能走。「她虛弱地說，「我……「
「你能走，但會拖慢我們。「老卡說，聲音不帶感情，但很實際，「如果追兵追上來，我們都會死。「
我看著蘇晚，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來背她。「我說。
老卡看了我一眼，沒有反對。
我蹲下來，讓蘇晚趴在我背上。她的身體很輕，輕得讓我心疼。我把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開始往前走。
「堅持住。「我說，「很快就到了。「
「遠舟……「她的聲音在我耳邊，很輕，「你為什麼……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沒有回答。
因為你是蘇晚。因為八年了。因為我每天走進實驗室時，都會習慣性地看向你那張椅子。
因為我不能失去你。
但我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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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老卡突然停下腳步，舉起手。
「停。「
我停下來，背上背著蘇晚，汗水已經浸透了T恤。
「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指向前方的一片草地。
草地很開闊，大約有五十米寬，被高大的樹木包圍著。陽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但老卡指的不是草地。
他指的是草地邊緣的一堆黑色的糞便。
「非洲水牛。「他說，聲音很低，「新鮮的糞便。「
心沉了一下。
非洲水牛。非洲最危險的大型動物之一。
《熱帶雨林實用生存手冊》第53頁：「非洲水牛，體重可達900公斤，被稱為'黑死神'。它們性格暴躁，攻擊性強，尤其是被逐出牛群的獨行公牛。非洲水牛每年殺死的人數超過獅子和豹子的總和。如果遇到非洲水牛，不要跑，站在下風口，保持不動。「
「我們要繞過去嗎？「我問。
老卡看著那堆糞便，又看了看周圍的樹林。
「來不及繞路了。「他說，「追兵可能已經甩掉了花豹，很快就會追上來。「
他朝身後看了一眼，然後看向我。
「遠舟，你記得我教過你的嗎？「
「什麼？「
「非洲水牛的嗅覺很靈敏。「他說，「如果你在下風口，它能聞到你的氣味。如果你不動，它可能不會攻擊。但如果你跑，它一定追。「
我點點頭。
「我們得穿過這片草地。「老卡說，「但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麼？「
「追兵快追上來了。「他說，「我需要你把追兵引到水牛的方向。「
我愣住了。
「引到水牛方向？那不是……「
「獨行公牛的攻擊性很強。「老卡說，「它們被牛群趕出來，脾氣最暴躁，攻擊一切進入領地的活物。如果追兵闖進來，水牛會攻擊他們。「
我看了一眼蘇晚。她趴在我背上，眼睛半閉，似乎沒有完全聽到我們的對話。
「把她給我。「老卡說，「我來背她。你跟在後面。「
他把蘇晚從我背上接過去，讓他趴在自己肩上。蘇晚很輕，老卡背著她的樣子，像背著一個孩子。
「記住，「老卡說，「站在下風口。不要跑。讓追兵沖在前面。「
我點點頭，跟著老卡朝草地走去。
我們沿著草地的邊緣走，儘量不發出聲音。風吹從我們背後吹來，這意味著我們站在上風口——水牛聞不到我們的氣味。
草地很開闊，陽光很刺眼。我眯著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灌木叢。
然後，我看到了它。
在草地中央的一叢灌木後面，有一塊灰黑色的東西在移動。
那是一頭非洲水牛。
它很大，比我想像的還要大。灰黑色的皮毛像盔甲一樣覆蓋著它的身體，兩隻角彎曲著，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它是獨行的，站在灌木叢旁邊，低著頭吃草。
我們繼續往前走，儘量放輕腳步。
就在那時候，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追兵來了。
「在那邊！「有人喊，用我不懂的語言。
我回頭看了一眼，看到四五個武裝人員從樹林裡衝出來，朝我們的方向跑來。
「跑！「老卡喊道，「往樹林裡跑！「
他背著蘇晚，朝另一邊的樹林跑去。我跟在他後面，拼命地跑。
追兵看到了我們，開始追過來。
他們衝進了草地，朝我們跑來。他們的腳步聲很重，踩在草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非洲水牛抬起頭。
它看著追兵的方向，鼻子動了動。
追兵在它的下風口。它聞到了他們的氣味。
水牛開始動了。
它低著頭，像一輛灰黑色的坦克，朝追兵衝去。
第一個追兵看到了水牛，舉起槍，開火。
槍聲在草地上響起，但水牛沒有停下。它繼續沖，速度越來越快。
第二個追兵也開火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水牛的角挑起第一個追兵的身體，像挑起一片樹葉，然後把他甩出去。慘叫聲在草地上響起，尖銳而悽厲。
第二個追兵轉身想跑，但水牛已經調頭沖向他。
我沒有再看下去。
我跟著老卡衝進了樹林，拼命地跑。
身後是槍聲、慘叫聲，還有水牛憤怒的噴氣聲。
非洲水牛不會追太遠。它只想保護自己的領地。
但那些追兵——他們闖進了一頭被拋棄的公牛的家。
他們不知道，有些領地，是不能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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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往前跑，跑了大約十分鐘，老卡停下來，讓我喘口氣。
「追兵……應該追不上來了。「他喘著氣說。
我點點頭，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氣。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刺痛得我睜不開眼。
「蘇晚……「我回頭看她。
她趴在老卡背上，臉色比剛才更蒼白，但呼吸還算平穩。
「她沒事。「老卡說，「只是累了。「
「還要走多久？「
「大約半小時。「老卡說，「穿過前面那片樹林，就能到達卡馬拉部落的領地。「
我點點頭，站起來。
「走吧。「
我們又走了大約半小時，樹林開始變稀疏，陽光越來越亮。然後，我看到了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個村莊——大約二十幾間茅草屋，圍著一個中央廣場。廣場上有一些人在走動，孩子們在跑來跑去，空氣中瀰漫著炊煙的味道。
「卡馬拉部落。「老卡說，「安全了。「
胸口那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走。「老卡說，「阿布在等我們。「
我們朝村莊走去，老卡背著蘇晚，我跟在他後面。一些村民看到我們，停下來看著，但沒有上前。
有人跑過來，是阿布。他的腿還纏著繃帶，但他跑得很快，臉上是焦急的表情。
「Uncle！「他喊道，「你們回來了！「
他跑到老卡面前，看到趴在老卡背上的蘇晚，又看了看我。
「這是……蘇晚？「
「是。「老卡說，「她受傷了，需要休息。「
阿布點點頭，朝村里喊了幾句話。幾個村民跑過來，從老卡背上接過蘇晚，小心翼翼地朝一間茅草屋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蘇晚被抬進茅草屋。
身後，太陽正在升起，照亮了翡翠嶺的山脊。
陽光從樹冠層漏下來，在林間地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遠處的山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道沉默的城牆，橫亘在天地之間。
我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草木的氣息、泥土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我們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