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石溝村
一
舊夢邪神睜開眼。
天是灰的。死的。從東壓到西，沒有一寸透光的地方。
雪從屋頂破洞裡落，一片一片，不急不慢，落在他臉上。涼。
他的手摸到了地面。泥地，硬的，凍透了，指甲摳上去刺拉刺拉響。
他坐起來。
屋子很小。土坯牆裸著，裂了七八道口子，最大的那道能伸進一隻手。風從口子裡灌，嗚嗚的。牆角堆著碎瓦片、爛木頭、發霉的稻草，還有一隻漏底的竹籃。
門板拆走了。只剩空門框，掛一塊破布，風吹就飄，風停就耷拉。
舊夢邪神蹲在門口，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這間屋子。眼睛掃過每一道牆縫，每一塊碎瓦，每一根發黑的稻草。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手在抖。十根手指扣著膝蓋骨，扣得咯吱響，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
他怕這間屋子。
他的手知道這面牆。他的腳知道這塊地。他的骨頭記得這個地方的溫度。
石溝村。
他出生的地方。
舊夢邪神閉了一下眼睛。很快睜開。
他站起來，黑袍的下擺拖在泥地上，沾了雪沾了土。走到門框前面停住，伸手掀那塊破布。布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間碎了，一扯就斷。
院子不大。
土牆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著，靠一根朽木撐著。院子中間有一棵樹。
死了。樹皮剝得乾乾淨淨，白花花的樹幹豎在那裡。
舊夢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空氣，嗓子眼發緊。
他的目光從樹幹上移開，落在樹下。
有一個人。
蹲在樹根旁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舊夢邪神的腳釘在了地上。
他認得這個背影。瘦。太瘦了。脊梁骨把衣服頂起來，一節一節的，數得清。肩胛骨支棱著，兩片薄薄的骨頭，像要從皮肉里戳出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那個人站了起來。
轉過身。
女人。
瘦到不像活人。肋骨一根一根隔著衣服往外頂，左邊六根右邊六根，能數。她的臉很小，小得只剩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大得不正常。眼眶四周青黑青黑，陷進去一圈。嘴唇全裂了，一道一道血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滲。
她的頭髮白了。全白。
她看著舊夢邪神。
那個眼神——
舊夢邪神往後退了一步。
「你瘦了。」
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
舊夢邪神沒說話。喉嚨堵著，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上不去下不來。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走路很慢，腳抬起來都費勁，但她在往他這邊走。
舊夢邪神又退了一步。
「別過來。」
聲音破了。他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女人停住了。風把她的白髮吹到臉上。就那麼看著他。
「我不乾淨。」舊夢邪神說。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吃過、做過這世上最髒的事。他把手藏進袖子裡。
女人沒說話。她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個碗。
破的，豁了一個口子。碗裡半碗水，水面飄著幾片樹皮。
她端著碗，朝他走過來。
舊夢邪神的腿軟了。
撲通！
膝蓋撞在凍土上，悶響。黑袍攤在雪上。他整個人跪在那個女人面前，渾身發抖。
「你……你是……」聲音抖得連不成句子。
那個女人走到他跟前，蹲下來。伸出手，摸他的頭。
手指穿了過去。
她愣了一下。又伸出手。還是穿過了去。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抬起頭，對著他笑了笑。
「你長大了。」她說。
舊夢抬頭看那張瘦削的、蒼白的、滿是皺紋的臉。他記憶中的臉是模糊的——一團被水泡過的墨跡。但現在，這張臉清晰得讓他想閉眼。
他不能閉也不敢閉，害怕閉眼她就沒了。
「你……你還活著？」
那個女人搖頭。
「這裡頭留下的一縷記憶。」
她又伸出手，想擦他臉上的眼淚。手穿過去了。她愣了一息，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笑了笑。很平靜。
舊夢邪神跪在那裡，看著她的手。
瘦。骨節分明，指甲發黑。掌心有繭，又硬又厚。
後來這雙手就涼了。再也沒暖過來。
「你為什麼……」
聲音卡住了。喉頭有根骨頭橫著。他咽了一下，嘴裡全是雪水味，又試。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那個女人看著他。目光很溫和。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扯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了更多血絲。
「我生下你，我就要讓你活下去。」
舊夢邪神的眼淚流了下來。
嘴張著，臉上肌肉在抽，淚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淌進嘴角，淌進下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一開始是悶哼，從牙縫裡擠出來。後來憋不住了。
嚎啕大哭。
跪在雪地里，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鼻涕淚水混在一起，也不擦。他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大概是那雙手涼掉的那天晚上。後來他就不會哭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哭了。
那個女人蹲在他面前。想伸出手，卻又害怕再一次穿過去。
就那麼蹲著，看他哭。
等他哭夠了。
「你吃了很多不該吃的。」
舊夢邪神的哭聲斷了一截。他低下頭，不敢看她。
「很多乖孩子沒有了啊。」
舊夢邪神的脊背猛地弓起來，身體縮成一團。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那些孩子也有母親。那些母親也用生命護著自己的孩子。
「你殺了很多不該殺的人。」
舊夢邪神沒回答。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雪一直在下。落在她白髮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頭髮。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清清楚楚。
「我錯了。」
舊夢邪神驚恐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不解。
「這是我的錯。」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平。「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根子在我身上。」
她停了一下。
「你啥也不知道。餓了就吃，怕了就殺，被欺負了就把人踩下去。你就會這些。」
她又停了一下。
「沒有人教你別的。」
這五個字比前面所有的話都輕，輕得剛出口就散了。
「我不在了。沒有人教你。」
舊夢邪神的臉埋進了雪裡。雪貼著額頭、鼻子、嘴唇，冰得臉生疼。他沒抬起來。他不配抬起來。
「現在你知道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知道除了吃人還能活，知道除了殺人還能站著。」
「你知道了。就夠了。」
她伸出手。
這一次沒有去摸他的頭。把手放在他面前，掌心朝上。
舊夢邪神從雪裡抬起臉，看著那隻手。瘦。骨節分明，指甲發黑。掌心有繭。
他伸出手，去握。
穿過去了。
手指攥緊，攥住一把空氣。攥得骨頭咯吱響，攥得手背青筋鼓起來，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那個女人看著他攥空氣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好看。好看得不像她。她這輩子笑得太少了。
舊夢邪神看著那個笑，把她的臉一寸一寸刻進眼睛裡。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每一條嘴唇上乾裂的血痕。全部刻進去。
「你走吧。」那個女人說。「不要回來了。」
舊夢邪神跪在那裡，沒有動。
「我在這，挺好的。有屋子，有院子，有那棵樹。」她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棵白花花的枯樹。
舊夢邪神的手指在雪裡摳了一下。
她又說了一遍：「走。」
舊夢邪神站起來了。腿還在抖，膝蓋上沾滿了雪，黑袍下擺濕透了。他站了一會兒，站穩了。
轉過身。
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沒有回頭。害怕回頭。怕看見她在笑。
他走了。一步一步踩著雪，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身後那棵枯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走了百步。
他停了。
腳釘在雪裡，動不了了。身體往前走的力氣用完了。
他轉過身。
那間破屋還在。那棵枯樹還在。那個女人還蹲在樹根旁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舊夢邪神站在雪地里。風灌進他的黑袍，灌進骨縫。
他往回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仰頭看天。雪落在他臉上，落在眼睛裡。雪花貼著眼珠化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娘~。」
這一聲不大。沙啞的，破的，像一塊碎了的瓦片磕在地上。
樹幹上有東西在長。
一抹綠。極淡的，極細的，像有人用最細的筆在白色樹皮上點了一筆。
舊夢邪神睜開眼。
天是灰的。死的。從東壓到西，沒有一寸透光的地方。
雪從屋頂破洞裡落，一片一片，不急不慢，落在他臉上。涼。
他的手摸到了地面。泥地，硬的，凍透了，指甲摳上去刺拉刺拉響。
他坐起來。
屋子很小。土坯牆裸著，裂了七八道口子，最大的那道能伸進一隻手。風從口子裡灌，嗚嗚的。牆角堆著碎瓦片、爛木頭、發霉的稻草，還有一隻漏底的竹籃。
門板拆走了。只剩空門框，掛一塊破布，風吹就飄，風停就耷拉。
舊夢邪神蹲在門口，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這間屋子。眼睛掃過每一道牆縫，每一塊碎瓦，每一根發黑的稻草。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手在抖。十根手指扣著膝蓋骨，扣得咯吱響，手背上的筋一根根繃起來。
他怕這間屋子。
他的手知道這面牆。他的腳知道這塊地。他的骨頭記得這個地方的溫度。
石溝村。
他出生的地方。
舊夢邪神閉了一下眼睛。很快睜開。
他站起來，黑袍的下擺拖在泥地上，沾了雪沾了土。走到門框前面停住，伸手掀那塊破布。布碰到他手指的一瞬間碎了，一扯就斷。
院子不大。
土牆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著，靠一根朽木撐著。院子中間有一棵樹。
死了。樹皮剝得乾乾淨淨，白花花的樹幹豎在那裡。
舊夢喉嚨動了一下——咽了口空氣，嗓子眼發緊。
他的目光從樹幹上移開，落在樹下。
有一個人。
蹲在樹根旁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舊夢邪神的腳釘在了地上。
他認得這個背影。瘦。太瘦了。脊梁骨把衣服頂起來，一節一節的，數得清。肩胛骨支棱著，兩片薄薄的骨頭，像要從皮肉里戳出來。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那個人站了起來。
轉過身。
女人。
瘦到不像活人。肋骨一根一根隔著衣服往外頂，左邊六根右邊六根，能數。她的臉很小，小得只剩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大得不正常。眼眶四周青黑青黑，陷進去一圈。嘴唇全裂了，一道一道血口子，有的結了痂，有的還在滲。
她的頭髮白了。全白。
她看著舊夢邪神。
那個眼神——
舊夢邪神往後退了一步。
「你瘦了。」
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
舊夢邪神沒說話。喉嚨堵著，有什麼東西卡在裡面，上不去下不來。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走路很慢，腳抬起來都費勁，但她在往他這邊走。
舊夢邪神又退了一步。
「別過來。」
聲音破了。他自己都沒聽出來那是自己的聲音。
女人停住了。風把她的白髮吹到臉上。就那麼看著他。
「我不乾淨。」舊夢邪神說。
他低下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殺過、吃過、做過這世上最髒的事。他把手藏進袖子裡。
女人沒說話。她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個碗。
破的，豁了一個口子。碗裡半碗水，水面飄著幾片樹皮。
她端著碗，朝他走過來。
舊夢邪神的腿軟了。
撲通！
膝蓋撞在凍土上，悶響。黑袍攤在雪上。他整個人跪在那個女人面前，渾身發抖。
「你……你是……」聲音抖得連不成句子。
那個女人走到他跟前，蹲下來。伸出手，摸他的頭。
手指穿了過去。
她愣了一下。又伸出手。還是穿過了去。
她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抬起頭，對著他笑了笑。
「你長大了。」她說。
舊夢抬頭看那張瘦削的、蒼白的、滿是皺紋的臉。他記憶中的臉是模糊的——一團被水泡過的墨跡。但現在，這張臉清晰得讓他想閉眼。
他不能閉也不敢閉，害怕閉眼她就沒了。
「你……你還活著？」
那個女人搖頭。
「這裡頭留下的一縷記憶。」
她又伸出手，想擦他臉上的眼淚。手穿過去了。她愣了一息，收回手，放在膝蓋上。
笑了笑。很平靜。
舊夢邪神跪在那裡，看著她的手。
瘦。骨節分明，指甲發黑。掌心有繭，又硬又厚。
後來這雙手就涼了。再也沒暖過來。
「你為什麼……」
聲音卡住了。喉頭有根骨頭橫著。他咽了一下，嘴裡全是雪水味，又試。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那個女人看著他。目光很溫和。
「因為你是我的孩子。」
她輕輕地笑了一下，扯動了乾裂的嘴唇，滲出了更多血絲。
「我生下你，我就要讓你活下去。」
舊夢邪神的眼淚流了下來。
嘴張著，臉上肌肉在抽，淚水一道一道往下淌，淌進嘴角，淌進下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一開始是悶哼，從牙縫裡擠出來。後來憋不住了。
嚎啕大哭。
跪在雪地里，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鼻涕淚水混在一起，也不擦。他已經很多年沒哭過了。上一次是什麼時候？不記得了。大概是那雙手涼掉的那天晚上。後來他就不會哭了。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哭了。
那個女人蹲在他面前。想伸出手，卻又害怕再一次穿過去。
就那麼蹲著，看他哭。
等他哭夠了。
「你吃了很多不該吃的。」
舊夢邪神的哭聲斷了一截。他低下頭，不敢看她。
「很多乖孩子沒有了啊。」
舊夢邪神的脊背猛地弓起來，身體縮成一團。
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那些孩子也有母親。那些母親也用生命護著自己的孩子。
「你殺了很多不該殺的人。」
舊夢邪神沒回答。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雪一直在下。落在她白髮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頭髮。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清清楚楚。
「我錯了。」
舊夢邪神驚恐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充滿不解。
「這是我的錯。」那個女人的聲音很平。「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根子在我身上。」
她停了一下。
「你啥也不知道。餓了就吃，怕了就殺，被欺負了就把人踩下去。你就會這些。」
她又停了一下。
「沒有人教你別的。」
這五個字比前面所有的話都輕，輕得剛出口就散了。
「我不在了。沒有人教你。」
舊夢邪神的臉埋進了雪裡。雪貼著額頭、鼻子、嘴唇，冰得臉生疼。他沒抬起來。他不配抬起來。
「現在你知道了。」那個女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知道除了吃人還能活，知道除了殺人還能站著。」
「你知道了。就夠了。」
她伸出手。
這一次沒有去摸他的頭。把手放在他面前，掌心朝上。
舊夢邪神從雪裡抬起臉，看著那隻手。瘦。骨節分明，指甲發黑。掌心有繭。
他伸出手，去握。
穿過去了。
手指攥緊，攥住一把空氣。攥得骨頭咯吱響，攥得手背青筋鼓起來，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那個女人看著他攥空氣的樣子，笑了。
那笑容好看。好看得不像她。她這輩子笑得太少了。
舊夢邪神看著那個笑，把她的臉一寸一寸刻進眼睛裡。每一道皺紋，每一根白髮，每一條嘴唇上乾裂的血痕。全部刻進去。
「你走吧。」那個女人說。「不要回來了。」
舊夢邪神跪在那裡，沒有動。
「我在這，挺好的。有屋子，有院子，有那棵樹。」她偏了偏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棵白花花的枯樹。
舊夢邪神的手指在雪裡摳了一下。
她又說了一遍：「走。」
舊夢邪神站起來了。腿還在抖，膝蓋上沾滿了雪，黑袍下擺濕透了。他站了一會兒，站穩了。
轉過身。
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他沒有回頭。害怕回頭。怕看見她在笑。
他走了。一步一步踩著雪，雪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身後那棵枯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走了百步。
他停了。
腳釘在雪裡，動不了了。身體往前走的力氣用完了。
他轉過身。
那間破屋還在。那棵枯樹還在。那個女人還蹲在樹根旁邊，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的。
舊夢邪神站在雪地里。風灌進他的黑袍，灌進骨縫。
他往回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仰頭看天。雪落在他臉上，落在眼睛裡。雪花貼著眼珠化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娘~。」
這一聲不大。沙啞的，破的，像一塊碎了的瓦片磕在地上。
樹幹上有東西在長。
一抹綠。極淡的，極細的，像有人用最細的筆在白色樹皮上點了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