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血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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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蛆蟲在他心口貼了三天,金色觸角始終朝東北擺。

  衛長風跟它走了三天。重劍橫在臂彎,腳蹭著灰面走,不揚塵,不留聲。走路和打仗一個路子——省力,精準,不浪費動作。

  第三天,平頂山到了。

  灰黑色山壁垂直切下來,沒有路。山頂的紫藍光一閃一閃。山腳有一道窄縫,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

  蛆蟲的觸角不擺了。

  衛長風把它從內襯上揭下來,擱在一塊平石上。白色蟲體縮成一粒,金紋暗了。

  他看了那粒白點一眼,側身擠進窄縫。

  窄縫裡沒有光。他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踩下去的時候,腳底下的石頭變成了泥。

  二

  馬糞味鑽進鼻腔。

  睜開眼。

  牛皮營帳。豆油燈快燒完了,火苗歪著,帳外石頭蹭鐵的聲音,一下,一下。

  衛長風低頭看自己的手。

  年輕。骨節沒那麼粗,虎口的繭薄一些。腰間不是重劍,是軍制佩刀,三尺長,鯊皮鞘。左臂護腕鉚釘鬆了兩顆。

  帳簾被掀開。一個方臉絡腮鬍探進半個身子,滿臉笑:

  「都虞候,監軍來了。」

  陳鐵柱。副手。喊他都虞候的聲音能傳半個營地。

  衛長風起身走出帳。

  營扎在山塞後面,背靠絕壁,前臨枯河。三百頂帳篷擠在狹長平地上,槍架上長槍立著,刃口磨得發亮。灶台冒煙,老周在煮粟米粥。

  一千二百人。滿編兩千,打了三年仗,死了八百,沒補過。

  磨刀的是趙四,關中人,左耳被箭削了半個。煮粥的老周,四十七,全營最老,自己嘴裡淡出鳥來,鹽全給弟兄們了。帳篷口蹲著的小六子,十七歲,一上陣就吐,吐完提刀繼續砍,砍人的時候閉著眼。

  一千二百張臉。每一張他都記得。

  從山崖底下醒來那天開始算,十七年了。

  三

  監軍的轎子停在營門口。八人抬,紅漆綴金穗。

  下來一個人。白淨面皮,沒有鬍鬚,緋紅圓領袍,手捏拂塵。臉上帶笑,笑得周到。

  高山。顏公公第五義子。監軍。

  衛長風單膝跪地行禮。高山的拂塵搭在他肩頭,輕輕拍了兩下。

  「衛都虞候,久仰。」嗓音細尖。

  巡營。高山走在前面,衛長風跟在後面。走到灶台時停了。

  「沒有肉?」

  「軍餉三月未至。」

  高山用拂塵撥了一下鍋蓋,蒸汽冒出來,他閃了半步。

  「可憐。」

  語氣像在看一窩螞蟻。

  巡到校場,小六子正在練刀,砍木樁砍得歪歪扭扭。高山看了兩眼:

  「這兵,能打仗?」

  「能。」

  高山笑了。

  離開時丟了句話:「鎧甲缺鉚釘,長槍少纓穗,軍容不整,本監軍如實上報。」

  轎子走了。

  陳鐵柱一拳捶掌心:「這他媽的——」

  「住嘴。」衛長風說。聲音不高。面無表情。

  他看著那條山道。糧草、援軍、軍令,都從那條路來。

  那條路也能斷。

  四

  七天後。

  斥候回報——北面五萬騎兵,兩日內抵達。

  軍令當天傍晚到了。加蓋監軍及廂都指揮使大印。

  大軍後撤渭水以南。衛長風部駐守山塞,掩護撤離。

  沒有時限,沒有援軍,沒有補給。

  一千二百步兵,擋五萬騎兵。

  陳鐵柱把軍令看了三遍,手抖了:

  「都虞候——這是讓咱們死。」

  衛長風把軍令折好塞進甲內襯。

  「集合。」


  一千二百人站在校場上。火把照著一千二百張臉。

  「軍令:守塞。兩天後敵軍到。五萬騎兵。」

  他停了一下。

  「想走的,現在走。」

  沒人動。

  趙四先開口,半個耳朵在火光里跳:

  「都虞候,你把弟兄們當什麼人了?」

  老周一刀拍在小六子屁股上:「走個屁。粥還沒煮完呢。」

  小六子沒說話。臉白,嘴唇哆嗦。擠出一句:

  「我……沒地方去。」

  陳鐵柱的嗓門從右耳炸進來:

  「老子跟了都虞候八年!說走的自己扇嘴巴!」

  一千二百人,沒一個走。

  衛長風看著他們。火把的光映在他臉上,面無表情。

  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五

  第二天黃昏。

  枯河床上,煙塵從地平線涌過來。

  先是大地在響。五萬匹戰馬踩出來的動靜,像是地龍翻身。從腳底傳到胸腔,和心跳撞在一起。

  然後是旗。黑底紅字,一面,十面,百面。遠處的天被旗子割成碎條。

  趙四站在塞牆上,數了三百面旗,不數了。

  「都虞候,夠咱每人分四十個。」

  衛長風拔刀。

  「守到最後一個人。」

  浮橋搭了三次,燒了三次。第三次是老周帶人衝下去用火油潑的。他跑回來時小腿插著一支箭,拔出來,布條纏了,繼續煮粥。

  第四次,騎兵直接沖河。

  枯河水淺,只到馬腹。五萬匹馬踏進河裡,水被踩成白沫。

  弓箭射完了。長槍從牆頭往下捅。

  牆塌了。土坯砌的,擋不住騎兵反覆衝撞。

  缺口撕開。騎兵湧進來。

  衛長風站在缺口正中。不動明王功全力運轉,內力灌入每一寸肌肉。身體化鐵。

  第一匹馬撞上來,他一刀劈在馬頭上,骨裂聲從刀柄傳到手腕。第二匹的馬蹄踩在肩甲上,甲片碎了兩塊,他紋絲沒退。

  刀砍到卷刃時正是第三十七個。換了把從地上撿的長槍,槍桿三下就折了。騎兵用的槍,步戰扛不住橫力。扔了槍,抄城牆根的碎石往人臉上砸,砸到手掌比石頭先裂開。

  最後他沒有時間再撿什麼東西了,人堆了上來。

  用拳頭。

  趙四倒在他左邊三步遠。刀還攥在手裡,死了手指頭都沒鬆開。

  陳鐵柱倒在缺口右側。嘴張著,像還在喊什麼。

  小六子倒在塞牆根下。眼睛睜著——砍人的時候閉著眼,死的時候反而睜開了。

  老周倒在灶台旁邊。鍋翻了,粥灑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

  一千二百個人。

  一個一個倒下去。

  衛長風站在屍堆里。甲碎了大半,左臂被斬馬刀削開一道口子,白骨翻在外面。右腿中了兩箭,膝蓋彎不了。

  他還在打。拳頭,肘,膝蓋,額頭,牙齒。

  帶著最後十個人退出山寨,退到山寨背後的懸崖邊上。九個人背對著萬丈深淵,面朝湧上來的騎兵,嘴裡罵著娘,提刀沖了上去。

  最後一匹馬撞上來的時候,力氣用完了。

  整匹戰馬連人帶甲撞在胸口。肋骨斷了幾根,身體飛起來,翻過殘垣,翻過碎石——

  翻過山崖。

  墜落的時候他回了一次頭。那九個人已經被淹沒了。

  六

  黑暗。

  一千二百個聲音。

  「都虞候——」

  「都虞候——」

  他想應。嗓子堵著,發不出聲。

  睜開眼。

  山塞廢墟。天亮了。遍地屍體。

  他的兄弟們躺在那裡,歪七扭八,血泡了一地。


  衛長風身上沒有傷。鎧甲是新的,刀在鞘里,手是乾淨的。

  他蹲下去。

  合上小六子的眼。

  走到下一具旁邊。趙四。合上。

  老周。合上。

  陳鐵柱。合上。

  一千二百具。蹲了一千二百次,站了一千二百次。

  做完這件事,太陽到了頭頂。汗從額角流下來,滴在陳鐵柱冰涼的面甲上。

  他站起來,看著空蕩蕩的戰場。

  「我沒有活下來。」

  聲音很平。

  「衛長風死在這裡了。活下來的那個人,有一件事要做。」

  手按在刀柄上。

  「那人把持朝政三十二年,高山那條狗替他送了多少人去死。我的一千二百個弟兄,是其中一筆。」

  他頓了頓。

  「這筆帳,得有人去算。」

  鬆開刀柄。

  「逍遙遊從山崖底下把我撿起來,拼了我的腿。我欠他一條命。這條命在還。」

  又停了一下。

  「還完了,我走。」

  風灌過廢墟,吹動地上殘破的軍旗。

  陳鐵柱的聲音從某個地方冒出來。沒有方向,像從空氣里滲的。

  「都虞候。」

  衛長風沒動。

  「你跟的那個人,手上也有血。」

  衛長風面無表情看著遠處。

  「我知道。」

  「那你——」

  「命債還完就走。」

  沉默。很久。

  然後陳鐵柱「嘁」了一聲,語氣跟活著時一模一樣:

  「你他媽說話跟放屁一樣——走就早走,磨嘰什麼。」

  屍體一具具消失了。像雪化進泥里,無聲無息。

  空地上站著一千二百個人。

  沒穿鎧甲了。穿著百姓的衣服。有的挑扁擔,有的牽著孩子,有的背著老人。趙四沖他咧嘴,半個耳朵在陽光里亮閃閃的。老周揮了揮手,鍋鏟還拿著。

  小六子的腦袋從人堆後面蹦出來又落下:

  「都虞候!欠咱們的粥還沒還呢!」

  衛長風站在那裡。

  面無表情。

  嘴唇緊了一下,鬆開了。

  七

  光褪了。紫色壓了回來。山壁窄縫在身後合攏。

  衛長風站在平頂山腳下。

  蛆蟲不知何時爬回了內襯上,金色紋路一明一滅,觸角朝山頂擺了擺。

  他把蛆蟲往深處按了按。

  邁步朝山頂走。

  走了幾步,停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

  神跡峰那個年輕人眼睛很毒——罩門在腳。

  山崖上摔下來的時候兩條腿碎成幾截,逍遙遊找人給拼上了。骨頭長回去了,縫隙沒長回去。

  他抬腳。繼續走。

  一千二百個人欠的債,總得有個還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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